萝格湾在城西，离城墙还有一里多地，海风从码头那边直灌过来，腥咸里夹着铁腥。 母厂就蹲在海堤根下，三座连跨的砖石厂房，烟囱整夜不熄。 这是雷曼头一回站到它跟前——城外这座厂，照的是系统空间里那座制造工厂的模子，复制出来的低阶产线：锻锤、织机、组装台一样不缺，只是没有空间里的东西那样听话。 多恩已经绕着厂子转了小半圈，回来时靴上全是煤灰：两条线。一条做军械，一条做缆绳滑轮。炉子烧着，人却只来了六成。 人呢？雷曼问。 码头有人发钱，厂子要倒的闲话传得最凶。布鲁托接口，朝厂房里努了努嘴，剩下的不是不干，是不知道明天工钱还有没有着落——都吊着。 多恩没搭话，只盯着厂房里那排锻锤：三号炉的锤，声音发虚，回火没到位。炉温是硬催上去的——赶工的活。 管事的捧出两本账。一本厚，纸页泛黄，封皮上盖着议会的鹫纹；一本薄，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夜半偷着记的。 雷曼先翻那本薄的。钢产量、梭子日转数、每炉的成器率，一笔一笔，密得像蚁阵。再翻那本厚的，同一座厂，同一群工人，数目却齐齐缩水了三成还多。 这本是交上去的官账。管事的声音发虚，协约价定死了，一杆矛的钱不够一天的炉火。账做满了，议会要抽成；做不满，厂子就得贴本。只能两头往中间挤——工钱压着，料省着。 雷曼合上账本：所以工人闹，闹的不是厂子，是这本账。 雷曼抬眼扫过整座厂房，炉火映得一张张脸半明半暗：账我不查了。从今天起，这本薄的，抄一份挂在厂门口。 当天午后，一张大纸就贴在了母厂门墙上。上头不是议会的鹫纹，是一行行清楚到不能再清楚的数目：昨日钢产量、成器率、每杆矛的真实成本，末了一栏写得最大——红利分派。 守军家属的抚恤，当日兑付；拖欠了半月的工钱，当日结清；萝格湾港口的逆止阀预装件，当日开工。 贴纸的工夫，人越围越多。有工人凑到跟前，把那一行工钱当日结清念了三遍，抬头问：真给？ 真给。雷曼说，钱不是我给的，是这座厂自己挣的。它挣了多少，你们就该看见多少。 有个裹头巾的妇人挤到前头，把守军家属四个字指给身边的人看，手一直抖：我家那口子，埋在南墙根底下……原来上头，还记着。 派来协约价查账的审计官是后半晌才到的，怀里揣着议会的印。站到那张大纸前头，从账本翻到纸上，又从纸上翻回账本，额角慢慢渗出汗来。最后憋出一句：这与官账不符。 是不符。雷曼说，所以我说账对不上的不是我，是那本官账。大人要查，就从这上头查起——三成，去了哪里？ 审计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人群里不知谁先笑了一声，接着笑成一片。那审计官在笑声里退了两步，灰溜溜地走了。 暮色压下来的时候，AI-7 的声音在雷曼耳侧响起：并网试跑，可以开始了。 雷曼走到海堤边。海面上一片灰，忽然由远及近亮起一线蜂影——金翅黄蜂群贴着海面掠过，翅壳在残阳里泛着虹光，成捆的补给药箱吊在腹下，一趟趟地，从母厂的方向飞向东南，飞向要塞。 有海鸟惊起，一头撞进蜂群里，又扑棱着逃开。黄蜂群不理它，只管飞自己的航线。海风里，那股铁腥混着海盐，被黄蜂掠过的气浪搅成一道看不见的线。厂里有伙计往蜂影的方向泼了半盆炭火，火星溅上去，只在翅壳上擦出几道亮印，舔不坏、烧不穿。 第一腿，通了。AI-7 说，母厂到要塞，补给线试跑成功。跨城空运的损耗，比陆路少七成。 雷曼望着那道渐远的蜂影：能把要塞的家底匀给威斯特玛，也能把威斯特玛的钢，匀给南边。这条线，才是盟约真正要签的字。 折跃信标站的选址也定了下来——就在母厂海堤外头，一块凸向海面的石岬上。雷曼拍板的时候说了一句：站子落在厂边上，厂子落在水边上，将来南下的船，在这儿装货、在这儿补信标，一条水路就活起来了。 夜里，驻地来了客。 门德斯没穿白袍，换了一身灰褐的短斗篷，怀里抱着一只木匣。匣子没开，雷曼就觉出异样——不是冷，也不是热，是极低极低的震颤，从脚底往上走。 封渊石，我带来了。门德斯把匣子放在桌上，它响了之后，我没敢离它太远。 AI-7 没出声，先让整间屋子静了下来。片刻，雷曼耳侧才响起它压低的声音：静默扫描，无外泄。结论——同频。 同频？雷曼重复了一遍。 同类东西的声音一致。AI-7 说，微弱，但波形对得上。这块石头的芯子里，有我们认得的东西。 门德斯的手按在匣子上：四百年的圣物，镇城基的老裂隙。你的意思是——它自己，就是那种…… 疑似。雷曼截住话头，只是疑似。先别给它下结论。 雷曼走到窗前，城西方向黑沉沉一片，白天那片暗渠就埋在那下面。雷曼望着那个方向，慢慢地说：不掘城基，先校网。把幽影螨、菌丝、天上的守望者，都照着这个频率校一遍——点哪几处、报哪几个数，名单我来定；摸清家里到底有几块这样的东西，再谈搬哪块。 那这块呢？门德斯问。 放回圣伯恩堂去。雷曼说，它是威斯特玛的圣物，在明处，供了四百年。我要是现在把它搬走，明天全城都会说我是来掘人家圣物的——账没对完，先把人心对丢了。 门德斯松了口气，又皱眉：可它共鸣的方向，正是城西。那下面…… 我知道。雷曼说，所以我才更要先校网。等看得见了，才知道那根底下，到底盘着多大的东西。 木匣重新合上，被门德斯裹进斗篷抱走。屋里静下来，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得人后颈发紧。 雷曼还站在窗前。城西暗渠的方向，那团黑里像有东西在动，又像只是海雾在翻。 校网的指令，已经下去了。AI-7 说，今晚，我们先学会怎么看。 雷曼没答。看得见的账，已经抄到了墙上去；看不见的那本账，正从城西的地底下，一点一点浮上来。 而它共鸣的那条线，直指城西。喜欢暗黑，不一样的旅程！请大家收藏：(www.zjsw.org)暗黑，不一样的旅程！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