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斯特玛的城门比要塞高出一半还多，门洞里人挤着人，海雾把整座城泡得发潮。城楼上挂着狼旗，旗角沉甸甸地垂着，像也吸饱了雾。 雷曼一行午后进的城。折跃的锚点落得进旷野、岔道、自家货栈的后院，就是落不进一座有主的城的街心——威斯特玛主城上空罩着术法场，先遣守望者试过，锚点在城砖上一落就散。七天接力，最后一站停在离城三十里的官道，剩下的是马蹄和腿脚的路。 验关的兵士见了文书上的官印便挥手放行——三个月前的老印，商路货栈的章，兵士认的是买卖，不是人。 雷曼倒不觉得亏。从天上掉下来，只能看见一座城备好的笑脸；从城门走进去，才看得见它没来得及藏的脸色。 过了城门没两步，人堆里钻出个穿短褐的汉子，一把搂住雷曼又松开，笑嘻嘻退后半步打量：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路上没碰着劫道的吧？ 布鲁托比记忆中壮了一圈：您来得巧，也不巧——今儿全城都热闹，可这热闹，是给旁人预备的。 雷曼没接话。布鲁托压低嗓子，把三条街的门道倒了个干净。 粮价涨了。捷报进城第二天，北城几家粮行就换了东家——匾还挂着，账房全换了人，进出打议会的鹫旗。庆典摆三天，粮价涨了两成，穷人家的米缸空了半月。 码头有人挨个发钱，钱不多，够买一天的酒。发钱的不露脸，只说厂子要倒、都散了吧。 铁匠行会骂得最响：母厂的订单全走议会的协约价，一杆矛的价钱不够一天的炉火钱——仗是你们打的，账却算我们头上？ 雷曼一路听着，一路看。哥特尖拱一栋挨一栋，像一排排参差的牙；水洼里漂着烂菜叶。海雾混着煤烟，灰白里人来人往——喧闹，拥挤，脏，但活着。 走出人流最密的一段，布鲁托凑近半步，声音压成气声：粮铺那边您放心——昨夜城外亮了一下，货就到了。三间老铺子按人头限卖，穷人家那口缸，从今儿起空不了。议会还当自己掐着全城的脖子。 雷曼望向街角粮行檐下新挂的鹫旗：先不揭，让粮行再囤两天。 布鲁托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把话咽了回去。 绕过两条街，庆典的台子露了出来：三座广场连成一线，中央的青铜狼被擦得锃亮，爪下按着一面盾。猩红的毡铺满台子，四周挤得水泄不通。 半个月前议会就把三座广场圈了，要给要塞大捷办凯旋——人还没到，台子先搭好了，等着把你们的名字念成自己的功劳。布鲁托撇撇嘴。 礼台侧的偏棚里，各地贺信堆了半人高。雷曼随手翻了几封，都是西境领主贺王都大捷的——措辞一篇比一篇热切，底下都坠着半句私话：问堵地下动静法子、附自家地窖异响描状的。雷曼一封没留，按回原处：满城庆祝的是一场打完的仗，只有这些信在说——每一根贺词底下，都埋着一座还没响的城。 礼官正在台上念祝词：此役大捷，仰赖王都运筹、诸公协力，圣光庇佑——每念一句，台下轰然叫好。随后唱受勋名单：大公爵玛赛勒斯奉王命镇守要塞，遥受金狼勋章；萝格守备军卡西亚督战有功，受银狼勋章。 人群让开一条道，请卡西亚上台。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军服，靴跟敲在台阶上，一下一下，很稳。 台侧议席里飘出一句不阴不阳的腔调：让一个萝格营地的女人替威斯特玛的将军们受勋——城里没有男人了么？ 有人哄笑。笑的人不多，但很响。 卡西亚停住脚步，回头看着那席位：大人上过城墙吗？ 那人噎住。卡西亚不等回话，转回身继续往上走：没上过，就别问凭什么。城墙上的人认我这个女人，就够了。 哄笑熄了，人群里反倒有人喊了一声好。 礼官清了清嗓子补话：雷曼先生于军械诸事多有襄助，王上特赐御用军械顾问之衔。 满台的金狼银狼，在雷曼眼里都变得刺眼。拨开人群走到台前，礼官以为这位要来领衔，笑着让了让。雷曼没上台，站在台下抬头，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整座广场的嘈杂。 这衔，我不领。 满场静下来，连青铜狼爪下的喷泉声都格外清楚。 仗不是王都运筹打赢的。雷曼说，是三十七个人埋在要塞南墙根底下打赢的。名册是我一笔一笔核的——没一个在这张名单上。我一个没入过军籍的外乡人，怎么敢站到前头去？ 礼官的手僵在半空。 凯旋，给活着的人热闹热闹，没什么不好。雷曼看了看满台勋章，又看了看台下人头，可这功，别记错了人。 雷曼退回人群，像一滴水落回河里。片刻，人群忽然炸开一片叫好——响声从街面和人群底下翻上来，是底民的声音。 AI-7 的声音在雷曼耳侧响起：庆典的烟火钱，够萝格湾工人三天的工钱。 雷曼没答。AI-7 也没再多说，在礼台前的空地无声展开一道光幕，半透明，映在暮色里。上面没有祝词，没有勋章，只有一座工坊的实况：织机在转，锻锤一起一落，成捆的长矛滑下产线。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