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验桩
南线的消息是天亮前到的。塔罗经烙印频道回传:库拉斯特北缘的渔村带,船头们把信标和守备方案原样退了回来。领头的老船头只留下一句话——祖辈的水路,轮不到外人插手。 退回的信标用油布包了三层,棱角都没磨着——船头们没糟践东西,只是不肯用。塔罗在回传末尾补了一句:渔村带的船一条没少,码头上的网晒得满满当当,日子照旧过,只是谁也不谈城基下头的事。 AI-7 把读数报完,补了一句:复生柱先头已沉入城基。它在往下走,不是往里走。 雷曼把这句记进本子,在往下走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线。南边的水路不肯接信,北边的暗渠却一夜一夜往深里走——同一片天底下,两头都在赶。 天亮后,雷曼带着多恩和工程队下了暗渠。 渠口开在张家地窖后身。塌下去的半间屋用木架临时支着,砸伤的两个邻里送进了医馆,没了性命之忧,街面上却已经炸了锅。多恩先布岗:两人守口,一人盯绳,下渠的四个,腰里都拴了连着渠口的麻绳。 渠口挂起两盏风灯,往下是湿漉漉的石阶。雷曼站在渠口往下看了一眼——渠底比街面低着两层楼,一股凉气顺着台阶爬上来,贴着后颈走。 雷曼咽了口唾沫,先把灯递给多恩:绳子给我留三丈,我先下。 您这是干吗,底下又没有恶魔。多恩咧嘴。 没恶魔才更要留神。雷曼抓着铁扶手一级级往下挪,要塞拆灰巢那回立的规矩:头一个下去的,背后必须有人拽绳。规矩不改,谁下都一样。 下到一半,雷曼察觉渠壁上贴着一层灰白的绒——是菌丝,顺着砖缝铺开的。可一挨近那几条黑凸起,菌丝就齐齐绕开,宁可断在半空,也不往上贴。 跟要塞地底一个样。多恩在身后低声说,菌丝躲着走的东西,准没好事。 渠底的气味也不对。水腥底下压着一股甜,甜得发腻,像烂透了的果子。风灯照过去,西壁的砖缝里鼓着几条黑硬的凸起,粗的赶上成人的小臂,表面疙疙瘩瘩,一层压一层,往渠顶的方向攀。 多恩伸手敲了敲。石头声,沉闷,没有回音。 跟要塞地底挖出来的桩,一个模子。多恩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就是嫩——这纹路,年头不长。 AI-7 的读数在耳侧亮起:校准后第一轮走向判读:主体沿旧渠向西偏北延伸,纵深不明。城西同频响应点,由一处记为两处——新增一处,方向直指大教堂。 两处。雷曼盯着西壁那几条凸起看了半晌:先不动它。按老规矩取一节样本——这东西是怎么回事,不能光咱们几个看见,要让全城都看见。 取样是老办法:钢钎顶着根须的节疤,手锤抡了三下,钎子进去半寸;再三下,才凿下一节来。断口冒出的甜腥浓得人眼眶发酸,多恩把样本裹进油布,连凿下来的碎渣都一粒一粒捡了干净——一根须子,都不给谣言留。 可谣言比下渠的人还快。样本还没捂热,城里的说法已经传了三四个版本:有说雷曼半夜下渠,是在偷挖王都的根;有说母厂那些木箱里装的是从教会偷的圣物;连母厂门口那张公开账,都被人说成是收买人心的糖纸。还有鼻子有眼的——封渊石四百年没响,雷曼一进城它就响,是外乡人招来的灾。 听完布鲁托学舌,雷曼只说了一个字。 第二天晌午,议场门口的石阶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两张长凳架起一扇门板,门板上摆着那节根须——半尺长,小臂粗,表皮灰黑。雷曼当着围拢的议员、行会代表和看热闹的市民,把一柄劈斧递给人群里的维隆。 朝会上三问的大人在这儿。雷曼说,这一刀,请您来切。是我在偷你们的根,还是根自己长进来的——切开就知道。 刀是递出去的,账是他算好的:切在哪一节、切面朝哪边亮给人群、话说到哪一句停,头天夜里他都在图板棚里过了一遍。这个剖验,从头到尾是他的手笔。 维隆盯着雷曼看了两息,接过劈斧。手起—— 斧刃卡了一下才破开。切面露出来:外皮硬得像石壳,里头是一束束湿亮的纤维,勒得极紧;纤维中间排着细密的环纹,一圈一圈,像年轮,又不像。一股甜腥气散开,汁水见了风,慢慢发黑。 诸位。雷曼抬手,让所有人看清切面,这玩意儿在你们脚下长了多少年?——我来之前,就在。它不怕水,不怕凿,敲上去是石头声。它不是妖怪,也不是圣物,是桩。跟要塞地底下挡了三个月恶魔的桩,同出一门。 雷曼环视一圈,声音不高:谁说我挖你们的根?这是你们自己的根——我是来教你们,怎么看见它。 人群静了几息,随即嗡地炸开。有人挤到前头去摸切面,有议员当场叫书记官记录在案。铁匠行会一个嗓门最大的汉子挤到最前头,盯着切面看了半天,忽然问:先生,这东西会不会越长越多?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