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塔罗醒了。 准确地说，是所有人都以为塔罗没醒，塔罗自己知道自己醒了。信标裂成两半的那一瞬，锁骨下像被烙铁按了一下，然后那枚裂开的石头开始发烫，烫得塔罗整个左边肩膀都在抖。 塔罗没睁眼。他听见豆子还在哭，哭声已经哑了，变成一种抽气的调子；听见装填手在离塔罗三步远的地方来回走，靴子碾着碎石子，一圈，又一圈。 AI-7，塔罗心跳稳吗。卡西亚的声音。 稳定。但信标断裂，锚定通道受损。AI-7的机械音在黎明前的荒原上格外清晰，第四次死亡已记录，烙印承载剩一次。信标裂两半期间，战场复活将无法定位。 荒原上安静了一会儿。 老托比问：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下次再死，就是真的。AI-7说，如果裂口不愈合，塔罗没有第二次机会。 塔罗在黑暗里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天边有一条灰线，从东面地平线渗上来，把那些七扭八歪的桩影子一根一根描出来。他数了数——昨夜拔掉的那根桩的坑还在，坑边堆着黑色的碎木和绷断的钢丝绳。 他忽然想笑。第一次死的时候他怕得要命，怕到腿软；第二次死的时候他心想完了，这回真完了；第三次死的时候他甚至有点习惯，躺在猎标嘴里还在想装填手那条胳膊换来的三息够不够。现在第四次了，信标裂了，他反而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豆子。他开口，嗓子像砂纸，别哭了。 豆子猛地抬头，满脸泪和土：你、你醒了—— 电台呢。 ……摔坏了。豆子把怀里那台机器抱紧，猎标扑我的时候摔的。我架到一百步了，就差一百步，中继线就够到根系了—— 线够到根系，电台摔了，等于白架。塔罗撑着胳膊坐起来，锁骨下那块裂石硌得他嘶了一声，这账得算。 你少说两句。装填手走过来，一只手按住他肩膀，另一只空袖管在风里晃，信标都裂了，你还惦记电台。 信标裂了人才得惦记电台。塔罗说，信标是给我定位的，电台是给全队说话的。哪个更不能丢，你心里没数？ 装填手瞪着塔罗，瞪了一会儿，扭头走了。 卡西亚蹲下来，把望远镜搁在膝上，看着塔罗：你现在的状态，能走吗。 能跑吗。 跑不快。 那就留下。卡西亚说，前哨不能没人。你带着印记组留下，豆子修电台，老托比带两个人回根系，把逆止阀的备用件搬过来——昨夜那根桩的共振把阀体震松了，得换。 等等。塔罗说，拔桩之前，那池子十九息跳一次。拔完桩，十一息。快了一倍多。 所以呢。 所以它不是疼了才加速的。塔罗盯着卡西亚，它是被我们拔桩拔得急了。桩是它的路，我们断了它一条路，它要么换路，要么—— 他没说完。 AI-7忽然打断：检测到异常波动。方向：北偏东，深度：地下四十尺。强度：持续攀升。 所有人同时看向北面。 荒原还是那片荒原，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但地底传来一种声音——不是掘地魔那种铲土的闷响，也不是猎标贴地挪动的窸窣，而是一种更沉、更匀的震动，像有一条河在冻土层底下改了道，正朝着某个方向涌。 雷曼的声音从频道里响起，带着电流杂音：AI-7，把波动源标出来。 波动源位于根系正北一里，正在沿地脉向南移动，速度每刻钟两百步。AI-7报，根据波形比对——该波动与猎标残片读取的情报一致：复生池本源正在通过地脉压差向我方推送。 推送到哪。 推测目标：根系正下方。即要塞地底。 频道里安静了三秒。 雷曼说：它不是来攻城的。 AI-7顺着接下去：它要把池子里积压的本源，顺着根系的压差，直接灌进要塞底下。桩网只是备用通道，桩被拔了，它干脆不修路了——直接涌。 荒原上，二十六个人站在原地。 风从北面刮过来，卷着土腥味。那股地底的震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沉，脚下的碎石子开始跟着那节奏轻轻跳——十一息一次，像一颗巨大的心脏贴在大地背面跳动。 所以昨夜那根桩。老托比低声说，我们拔了它，反而把它的火气拔出来了。 塔罗盯着北面那片灰蒙蒙的荒原，忽然明白自己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了： 桩是它的路。我们断了它的路，它就不走路了——它直接涌过来。 卡西亚。他说，前哨不能留了。 我知道。 但也不能全撤。塔罗把裂成两半的信标从领口里扯出来，那枚石头还在发烫，烫得他手心发麻，印记组留下，拖住它。你们带着净化力场基座回要塞——基座是现在我们手上唯一能挡本源的东西，它比前哨值钱。 你说了算？卡西亚问。 协议上我是印记组带队人。塔罗说，带队人的意思就是，这种时候我说了算。 卡西亚看了塔罗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把望远镜挂回脖子，声音很平：老托比，带四个人拆基座，装车。豆子，电台搬上车，路上修。里德，去把所有能烧的料都堆到前哨北沿—— 烧的料挡不住本源。AI-7说，本源不是火，是能量。它没有实体，烧不毁，只能拦。 那就拦。卡西亚说，拦得住一息是一息。 天亮了。 第一缕光照到北面荒原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地平线上，那层灰蒙蒙的东西不是雾，是土浪。一大片土地正从北向南隆起、翻涌，像有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推着整块地皮往前走，所过之处，桩坑塌陷，枯草倒伏，露出底下湿润的黑色泥土。 涌。 塔罗把裂开两半的信标握在手里，烫，但塔罗没有松手。 AI-7。他说，信标裂了，你还能定位我吗。 可以。裂口有信号残留，精度下降百分之三十七。 够用了。塔罗说，那就让它在要塞里看见我还在前哨。 荒原北沿，那片翻涌的土浪停了一瞬。 像一头野兽，在嗅。 塔罗握着那枚裂石，手心里的烫一点一点漫上手腕。刚才那句话是说给要塞听的——信标裂了，总得有个地方替它亮着，让远在要塞的人看见前哨还站着人。喜欢暗黑，不一样的旅程！请大家收藏：(www.zjsw.org)暗黑，不一样的旅程！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