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阔云?”商清徽愣了一下,“你……你来这儿做什么?”
“你来做什么,”江阔云抬了抬下巴,朝前方男厕的指示牌一努,“我便来做什么。”
商清徽尴尬地张了张嘴:“你……你也来拉啊。”
江阔云:……这么漂亮的人,这么粗俗的嘴。
商清徽又说:“我是说,你怎么也来这地儿了?”
“我来听你的演奏会。”江阔云说。
商清徽惊讶了一瞬,然后拍了拍脑门:“你想来怎么不告诉我?我给你赠票啊,白花这个钱做什么!”
“你没邀我,”江阔云说,“我以为你不肯给我赠票,想多挣一份钱。”
“哦,那倒也是,”商清徽想了想,“既是进我口袋,你这个钱也不算白花。”
江阔云:……
二人从洗手间出来,一边说着话。
来到桌子边,众人见到江阔云,也有些意外:“这也是你朋友啊?”
“哎!”商清徽一边招呼多加一张椅子,一边又用练了许久的英语说,“热爱钢琴的,都是我的朋友。”
这句英文他练了有些日子了,连伦敦腔都磨了出来,自然要多用几回。
起初他说的是“all people who love piano are my friends”。
林雨静听了,淡淡道:“这个句式,一听就不地道。口音磨得再像也没用。”
商清徽不高兴了:“妈!这可是定语从句!高级的语法!”
林雨静:“嗯,说起语法,你忘了在piano面前加the……”
商清徽沉默片刻:“……行吧,那该怎么说?”
“Anyone who loves the piano is a friend of mine.”青春期就在英国留学的母亲如此说道。
“有点长,有点绕口,妈妈。”商清徽道。
林雨静想了一想,换了一句:“A lover of the piano is always a friend.”
商清徽便把这一句磨了下来。
有时候,他还记混了,会说:“A lover of the piano is always a friend of mine.”
然后,秋望舒就会忍不住想问,a lover of the piano能否成为a lover of yours呢?
但他从不问出口,只是笑着,看商清徽一杯接一杯,越喝越醉。末了,秋望舒开口:“别喝了,很晚了。你家在哪儿,我送你。”
商清徽迟疑了一下,还未答话,江阔云先出了声:“秋先生,你也喝了酒。我没喝,我开车送他。”
秋望舒愣了一下,就见江阔云已经把商清徽拉起来了。
商清徽皱眉:“你别拉扯我。”
江阔云说:“哦。”
江阔云干脆松手,商清徽就啪嗒掉地上,跟一块摊饼似的。
江阔云垂眼看着他:“我相信你,自己站起来。”
商清徽醉得厉害,挣扎着伸出一只手,喃喃喊起来:“啊啊啊……我掉水里了……救救我、救救我……”
秋望舒赶忙上前要扶,却被江阔云抬手挡住:“别惯着他。”
江阔云解下领带,握着一端,将另一端垂到商清徽胡乱摸索的手心里:“抓着这个,我拉你上来。”
商清徽奋力攥住领带,摇摇晃晃站了起身,然后被江阔云一路牵出了门。
一边走,江阔云还晃着领带,一边鼓励:“开到岸上了,坚持……”
秋望舒站在原地,望着那副光景,半晌没回过神来。
商清徽醒来的时候,发现手里攒着一条陌生的领带。
他迷迷糊糊地翻看:“这是什么……”
林雨静端着一碗茶,在旁边凉凉地开了口:“你昨晚说,这是你的救命稻草。”
商清徽:???
商清徽灌下几口解酒茶,听母亲絮絮叨叨数落了一通,不能喝便不要喝,诸如此类。半日也就这么过去了。
下午,门铃声响了,帮佣打开门,江阔云走了进来。
商清徽想起昨晚的出糗,带着几分敌意看向江阔云:“你来干什么?”一定是想要嘲笑我!
江阔云说:“我要把领带拿回来。”
“就为了这个?”商清徽狐疑。
“Benson & Clegg定制的,八千块钱。”江阔云说。
商清徽:“理解了,马上给你拿。”幸好没弄脏!不然岂不是要赔?
商清徽翻出那条领带,发现已被自己抓得皱成一团,心里顿时过意不去。八千块钱的东西呢。
他迟疑了一下:“要不……我帮你烫一烫?”
“好。”江阔云半点不推辞,径直在沙发上落了座,翘起腿,同林雨静聊起天来。
两人倒是投契,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林雨静眉开眼笑,花枝乱颤,一个劲儿夸:“小云这孩子,没想到长这么大了,越长越讨人喜欢。”
商清徽都震惊:江阔云,你不是钢琴界高岭之花、草根玫瑰吗?你的粉丝知道你私底下又贪财又爱拍长辈马屁吗?
商清徽把领带熨好了,还找了个盒子装起来,递给江阔云。
江阔云随手接过,搁在一旁,侧了侧身,对商清徽道:“你也坐。”
“……你倒做起主人来了。”商清徽没好气地落了座。
林雨静看了看钟:“时候不早了,小云也留下来一道吃饭吧?”
“怎么好意思?”江阔云屁股都不挪一下,假装客套。
林雨静笑呵呵地说:“没事,没事。今晚孩他爸不回来吃饭,正有些冷清呢。你来了正好。”
说着,林雨静问了一下江阔云可有忌口,就叫帮佣去张罗了。
见林雨静走开了,江阔云扭头去问商清徽:“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商清徽却说:“我倒是问你呢。你有没有觉得高中肄业这个身份有失斯文?”
江阔云挑眉:“你还有学历崇拜呢?”
商清徽说:“咱是中国人,就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你想做什么?回学校进修?”江阔云兴致缺缺,“浪费时间。你我都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价,一寸光阴一寸金。”
“我也是这么想的。”说到赚钱和抠门,商清徽和江阔云是很有共同话题的,“我的意思是,咱可以更进一步。”
“愿闻其详。”江阔云倒来了几分兴趣。
“不是唯有读书高,还有一个比读书还高。”商清徽说,“那就是教书!”
江阔云看了他片刻:“我觉得你好像不太明白‘唯有读书高’的意思……”
“就你懂!懂王!”商清徽毫不客气地打断,“你听我说完。”
“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去教书,又能挣钱又能脸。”江阔云回答道,“是这个意思吗?”
商清徽点点头:“你觉得怎么样?”
“现下咱们都只是刚冒头的青年钢琴师,顶着一个高中肄业的DeBuff,正经教职是捞不到的。”江阔云道,“不如等老了,德高望重了,再去当个客座教授不迟。”
“等老了?那不是退休之前都只能当高中肄业生?”商清徽好胜心太强了,连学个英语都要硬凹伦敦腔,哪里受得了这个,“我已经应了人家的邀请,去伯斯音乐学院开几节大师课,好歹也算登过名校讲台的人了。”
这阵子,商清徽学英语学得这么起劲,也是为了上讲台做准备。
商清徽一脸傲娇:“看谁还敢说我没文化……”
江阔云:“……好像本来也没有谁说你没文化……”
“周瑞云那伙人就吐槽我高中没毕业,我进琴房,他们还问我是不是送外卖进错地儿了。”
江阔云想了许久,周瑞云是谁,名字有点儿耳熟。
不过,江阔云还是说:“送外卖也是正当工作,没什么不好说的。我也送过。”
商清徽一愣。
江阔云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涩:“就是那时候,把手摔伤了。”
商清徽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江阔云对于赚钱很执着,所以和公司营销得还挺猛的。
靠着外貌气质营销“高岭之花”,靠着逆袭经历营销“草根玫瑰”,为此,他也是捞了不少钱的。
先是上了两档综艺,弹一段肖邦,再讲一段草根逆袭的往事,现场哽咽十秒,热搜挂了一整夜。
趁着热度,接了几个轻奢腕表和男装代言。
现在的他,综艺倒是不怎么上了,再上太多了,高岭之花的人设就很难保住了。
好在他公司经营得当,热度仍居高不下,音乐会门票绑定限量签名乐谱,一套卖到四位数,照样抢空。那些为他疯狂打CALL的粉丝,许多其实根本不听古典乐,就是看综艺和脸蛋入的坑。
这惹得古典圈不少人嗤之以鼻,吐槽他是营销咖,人设之王。
商清徽一开始还想要找个机会,刺他两句“沦落至此,忘了钢琴家的梦想了吗”,现在想想嘛,还是算了。
不过,饭后吃水果的时候,商清徽还是顺嘴提起:“我的公司也问我要不要上综艺什么的……”
“那你是不打算上了?”江阔云问。
“是啊,不想。”商清徽回答,“我要去伯斯音乐学院讲课呢。你真不去啊?”
江阔云笑了笑:“音乐学院的大师班,能给多少?”
商清徽老实答道:“课时费不低了,三千来块一节。”
江阔云说:“的确不低了,比起送外卖。但是若跟上综艺比……”
“唉,我也不图钱。”商清徽一脸高洁地说。
江阔云觉得你仿佛在逗我:“你想听听上综艺、接代言能挣多少吗?你听了,也会明白上大师课没什么好的。”
“那你想听听我在厉华亭那儿捞了多少吗?你听了,也会明白我现在为何如此清高不染凡尘。”
江阔云手里的西瓜忽然不甜了:“……死有钱人,我恨你。”
说起厉华亭,商清徽也有些淡淡的惆怅。
但很快,他就让这点思绪随着夜风飘散了。
收拾一下,他就去伯斯音乐学院报道。
教务秘书将课表和学生名单递了过来。他接过来一看,瞳孔微震:“这里面有个学生……叫LI HUA TING?是中国人吗?”
“是,是中国人。”教务秘书回答。
其实商清徽的课,报名的大多是华人学生,这倒不稀奇。
商清徽却告诉自己:LI HUA TING……也不一定是厉华亭啊?说不定是厉华霆、李花婷、栗划艇、梨花听……
想多了想多了。
厉华亭堂堂一个霸道总裁,日理万机,怎么可能撂下公司跑来英国学钢琴?
商清徽一边自我安慰,以便将名单夹进公文夹里,动作却比平日慢了半拍。
教务秘书又说:“没有问题的话,下周一开课,您看可以么?”
“嗯……好的。”商清徽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办公室。
天有些凉了。校园的风裹着落叶,他低头踱了几步,踩上一片干枯的叶子。脚下“嘎吱”一响,清脆得很。他忍不住又踩了两脚,竟踩出几分趣味来。
正踩得起劲,视线里忽然多了一只酒红色小牛皮乐福鞋。经典款式,皮质油亮,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鞋底已经踏了上去,正正踩在人家鞋头上。
“啊!不好意思!”他猛地抬头。
厉华亭站在了他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