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麻烦啊。”商清徽说,“那幸好咱们不是结婚了。”
厉华亭的心沉了沉,嘴上却仍维持着轻快的语气:“其实也不是很麻烦的。发个声明的事情,还有公关部的人写稿子,咱们一点心思都不用费。”
“哦。”商清徽打了个呵欠。
厉华亭看出来他对这个话题兴致不高,心中微微泛酸。然后,他又想:虽然没什么兴致,他也不曾表露反感,证明还是有戏的。
他便不再追问,只伸手轻轻揽过商清徽的肩,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低声道:“睡吧。”
商清徽含糊地应了一声,便靠着他的肩头合上了眼。厉华亭低头看了看他的发顶,把喉头的酸涩咽回去,也闭眼睡了过去。
之后,厉华亭也不再提类似结婚的事情,尽职尽责当一个存在感非常强烈的男朋友。
商清徽偶尔接一些活动,厉华亭能陪的话,一定陪着。
不仅陪着,还得买水军发通稿。
商清徽某天闲着刷手机,一连刷出好几条:
《惊!钢琴王子商清徽身旁神秘男子身份曝光,竟是……》
《全程护花?厉氏集团掌门人低调陪同商清徽出席活动》
《商清徽后台花絮曝光,情人身份大揭秘!》
……
商清徽眉头一皱,把手机举到厉华亭面前:“我又不是大明星。怎么连我的八卦都有人传?”
厉华亭面不改色,语气沉稳:“证明你火了。”
商清徽点点头:“唉!我这么好的条件,不火也难!真是人红是非多啊!”
毕竟,现在什么行业都能出网络红人。
帅哥弹钢琴本来就很容易出名。既然江阔云都能火,他商清徽凭什么不可以?
而江阔云的八卦新闻也不少的。他刚刚才刷完《江阔云好迷人,豪门纨绔为爱狂追八大洲》。
商清徽倒不会想到,是厉华亭自己买通稿,昭告天下。
不过,俊美钢琴师和豪门霸总这个元素自带热度,后面,厉华亭都不用花钱买通稿,自然有狗仔跟踪写报道。
反而让人有些不胜其扰了——
《商清徽华丽登场,厉生全程傍到实,关系匪浅!》
《琴霸回港,厉生贴身护驾,二人前后脚出酒店漏晒馅》
《厉华亭为佢连飞三城?商清徽受访甜笑:唔讲得》
《弹琴啫,使唔使咁大阵仗?厉生企后台一个钟!十足望夫石》
……
厉华亭看着这些稿子,实在无语住了。
而最近,钢琴圈最热门的话题,自然是五年一度的肖赛。
江阔云和商清徽都报了名。这倒不叫人意外,毕竟两人的年纪都踩在门槛上了,这一届不报,下一届便超龄了。一时间,乐迷和媒体纷纷下注,押宝花落谁家。
甚至有人疑心,二人私下互掐。
互掐的确是有——
商清徽拨通江阔云的电话,开口便是一句:“老江啊,你那个狂追八大洲,追到哪一洲了?”
江阔云在那头嗤了一声:“管好你自己的望夫石吧,琴霸!”
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商清徽得到了“琴霸”的代号。
也许是因为,新一代“钢琴王子”这个称号被秋望舒抢注了。在秋望舒老去之前,后来者很难拿走这个称号。
后起之秀江阔云被称为“草根玫瑰”,这代号人设感太重,反而模糊了职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踢女足的。
到了商清徽成名,媒体痛定思痛,决定给他一个更高、更快、更强的代号——琴霸!
因为琴霸要备战肖赛,厉华亭更不去提结婚什么的事情,只一心替他创造更好的备赛环境。
然而,厉华亭很快发现,商清徽的状态和从前不一样了。
在备战金钟奖、莱茵、利兹国际比赛这三场赛事的时候,商清徽非常刻苦,简直把钢琴当磨刀石一样使。
可如今备战肖赛,他却只保持每日定时定量的练习,节奏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抽空了,还照样出席商业活动。
倒不似江阔云。他素来爱财,这一年却闭门苦修,几乎看不到他在公开场合露面。
当然,也有人说他是为了躲着那位狂热的富豪追求者。
到了比赛前夕,厉华亭比商清徽还紧张,翻来覆去竟有些睡不着。
商清徽被他带得也醒了,迷迷糊糊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老厉,别操心了,赶紧睡吧,睡眠不足容易老。”
厉华亭一听,一句话里两个“老”字,登时闭上眼,赶紧睡去了。
比赛前一周,商清徽便独自飞去了华沙。
厉华亭手头的事一时丢不开,处理完要紧的工作,又等了两周,才搭上飞往波兰的航班。
他落地不过一夜,第二天一早打开手机,便刷出一溜媒体的报道——
《厉生今次冇跟实?琴霸独自出征华沙,二人感情疑似触礁!》
《昔日望夫石今日冇影?厉华亭连续三场缺席商清徽比赛》
《商清徽独自出入酒店,厉生分房瞓?知情人士爆料:冷战已持续两周!》
《问及琴霸最新感情状态,江阔云笑称:厉生未过试用期》
厉华亭一条条看下来,眉头越拧越紧。别的倒还好,因为一看就是乱说,唯独江阔云那句“未过试用期”,十分现实,最是扎心!
厉华亭睚眦必报,用自己的名义把江阔云约出来。
江阔云来到场地,却碰上了他的“狂追八大洲”。
方算是一解心头之恨。
商清徽见厉华亭心情不好,笑道:“咱们出去散散心吧。”
厉华亭只说:“我没有心情不好。你专心练琴,不必理我。”
商清徽却笑道:“我也想散心的。”
说着,他把厉华亭拽出了门。两人沿着维斯瓦河慢慢走着,河风拂面,水面上碎着午后的光。商清徽把手紧紧挽进厉华亭的臂弯里,又把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厉华亭笑着问:“今日怎么突然黏人了?”
商清徽说:“等媒体拍下来啊。好让你高兴高兴。”
厉华亭心里一动,伸手揽住商清徽,说:“我不听别人乱说。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就够了。”
商清徽听得一笑:“不听别人的?那你干嘛教训江阔云?”
厉华亭倒不心虚,反而露出几分可怜巴巴的神色:“难道不是你告诉他的?是你说的我没过试用期,他才会这么讲吧。”
“我怎么能和他说那样的话呢?”商清徽有些无奈,“他这张嘴,你还不知道吗?”
厉华亭又垂着眼眸:“那你说,我到底过了试用期没有?”
商清徽笑了笑,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厉华亭的心一下轻盈起来。
然而,商清徽又不说话了,只是仍牵着他的手往前走。
厉华亭明明走在平坦的河岸上,却只觉得一脚深一脚浅的,胸口悬着一颗忐忑的心,不知什么时候才真正落下来。
决赛当天。
后台走廊里人声鼎沸,各自忙乱。商清徽低头整理袖口,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对面走来——江阔云。
他穿着熨帖的黑色西装,一丝不苟,和当年那个抱着盗版琴谱在琴室外来回踱步的少年判若两人。
商清徽看着他,忽然想起金钟奖那天的后台,江阔云穿着一看便知是租来的、不合身的礼服,面颊消瘦,双眼却如同孤狼。
如今倒是衣冠楚楚、人模人样了。
商清徽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今天看起来倒是很像那么回事。”
江阔云上下打量他一眼,嗤了一声:“彼此彼此,琴霸。”
决赛现场,华沙爱乐音乐厅座无虚席。
江阔云率先登台。
指挥棒落下,乐团引子徐徐铺开,他抬手便是《f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清澈节制,轮廓分明。
他弹完了最后一个音,停顿了片刻,才起身鞠躬,神色平静。
下台之后,他和商清徽擦肩而过,彼此点了点头。
商清徽登台。
他选的是第一协奏曲,风格与江阔云截然不同,手腕一落,音符便像河水漫过堤岸般涌出来,自由而开阔,带着一种明亮的热烈。
观众席里,厉华亭握着扶手,心神随之激荡,手心微微发热。
厉华亭看着台上的男人,面目在距离下模糊不清,但别在他胸前的那颗鸽血红,却在舞台灯光下一闪一闪地亮着,像夜空里唯一的一颗星,即便隔了千里万里,也能遥遥相望。
决赛的结果,要等结束当晚才能公布。
厉华亭从下午等到晚上,好似要把这辈子的耐心都用完。
天黑透的时候,颁奖礼终于开始了。
评委代表走上台,展开手中的信封,开始念一长串开场白。
商清徽和江阔云坐在舞台侧翼的等候区域,听着根本听不懂的波兰语开场白。
商清徽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江阔云偏过头看他,嘴角微微一扯:“你倒是淡定。”
“都弹完了,再紧张也改变不了结果。”商清徽神色自然,“如果紧张有用,我现在可以当场来一个呼吸性碱中毒。”
江阔云扯了扯唇,神色已经显出落寞来了:“我其实也不紧张。我知道我赢不了你。”
商清徽顿了一下,挑眉:“这么快就认输了?”
江阔云看着自己的掌心。
商清徽却淡淡道:“你知道吗?我当年在金钟奖输给你的时候,一直闷闷不乐。直到有人跟我说了一番话……”
江阔云抬眸。
“他说:‘你没拿金奖,不代表你技不如人。只能说明你不比另一个人更符合评委的标准’,”商清徽顿了顿,“‘那些奖牌,不过是路上拾到的石头;不是你要奋力摘取的桂冠’。”
江阔云微微一顿。
“你知道为什么你会在这一场输给我吗?”商清徽说,“因为你这些年,一直都在追求路边的石头。”
江阔云大受震撼。
他想起,这些年来,自己如何根据不同的比赛而磨练自己的演奏方式,追求四平八稳的绝对精准,却渐渐忘记了最初的、自我的表达。
有念及此,他眼睛骤然空洞起来。
商清徽微微垂眸:“我很感谢,那个人跟我说了这些话。”
江阔云回过神来,问他:“那个人,是秋望舒吗?”
商清徽惊讶了一瞬,然后摇摇头:“是厉华亭。”
江阔云闻言震撼了一瞬,倒是对厉华亭刮目相看了。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商清徽用胳膊肘推了推他:“叫到你的名字了!”
江阔云回过神来,抬起眸看,大家都在看着他,评委站在台上,遥遥朝他微笑点头。
其实结果已经很不错。
江阔云得了银奖。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迈步走向舞台,依旧是风流倜傥的“草根玫瑰”。
下一个名字,念到的是商清徽。
他得了金奖。
那一瞬间,好像所有光芒都照射到他身上。又好似,那些光芒原本就是从他身上发出的一般。
他比自己想象中更平静。
直到走到台下,厉华亭上前拥住他的那个刹那,他才后知后觉地激动起来,被幸福和自豪感充斥了心脏!
他把脸埋进厉华亭的肩窝里。滚烫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涌出来,无声地洇进厉华亭西装肩头的衣料里,转眼,又被昂贵的羊毛面料安静地吸收干净。
厉华亭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他箍得更用力了些,像是成了一个能保护玫瑰的玻璃罩。
这次,厉华亭好像也不似在利兹那样欣喜若狂。
他没有把奖杯当宝贝似的抱着,只是妥帖地放回车子里。
两人并肩穿过老城广场,一路没怎么说话,一步一步走着,沿着街巷一路往东,便到了维斯瓦河畔。
河风迎面拂来,带着水的凉意。
商清徽侧过头去看厉华亭,只见男人的面孔在路灯下显得很平静,却又带着深沉的幸福。
商清徽终于从复杂而庞大的情绪里回过神,轻轻用手肘撞了撞他。
厉华亭挑眉,笑道:“怎么了?”
商清徽在栏杆边撑着腮,笑道:“我突然想起了秋望舒说过的一句话。”
在这个时候提起秋望舒,厉华亭就算再高兴,也很难保持微笑。
商清徽却自顾自说下去:“他说,我从来没送过你什么贵重礼物。”
厉华亭愣愣,却笑了笑:“你在我身边,就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
“骗人的吧,”商清徽转过身,变成背靠栏杆的姿势,定定地看着厉华亭,“你根本不满足。”
厉华亭无法反驳。
商清徽牵住了他的手。
就在这时,天上忽然升起烟火,在深夜的华沙上空轰然炸开,把维斯瓦河的水面染得流光溢彩。
厉华亭抬头去看,却不期然感到指尖碰到什么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他猛一低头,看到无名指上已被套上了一枚戒指。
璀璨的烟花下,钻石火彩四射,熠熠生辉。
这一刻,震耳欲聋的烟火都变得安静起来。
厉华亭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回国第二天,商清徽一觉睡到接近中午。醒来时手机里已经塞满了消息和推送,他半眯着眼划开屏幕,满屏都是自家新闻——
《琴霸夺魁!商清徽斩获肖赛金奖,华人时隔十五年再登顶》
《肖邦国际钢琴比赛金奖得主:中国钢琴家商清徽》
《从金钟到肖赛,商清徽的五年登顶之路》
《华沙之夜:商清徽捧金,江阔云摘银,中国钢琴家横扫肖赛》
……
商清徽一条条划过去,厉华亭不在床上,但枕头上还留着他惯用的那一点气味,淡淡的、干净的。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厉华亭的声音从缝隙里传进来:“醒了?”
商清徽托着腮说:“怎么都没有咱们恩爱的新闻啊?”
厉华亭笑了笑,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我叫人压下去了。不要让花边新闻抢了你得奖的风头。”
说着,他来到了床边坐下。
商清徽有些意外,丢开手机,抱住厉华亭的臂膀:“你倒是沉得住?”
厉华亭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轻轻转了一下,笑着说:“这就跟你得了金奖,反而不觉得有什么好炫耀一样。”
他顿了顿,“幸福其实是平静的。”
幸福其实是平静的。
可以这么说。
但是,一个月后——
《钻戒闪爆!厉华亭记者会全程握拳举手放桌面,摄影师吐槽:已闪瞎》
《厉生罕见开腔:已与商清徽订婚,望大家给予空间》
《厉生为婚礼豪掷九位数?笑称:婚戒都爆闪,婚礼岂能失礼》
《厉生再次回应:商生不戴钻戒,是他生性不爱戴》
《江阔云:恭喜厉生结束试用期,修成正果》
……
婚礼的确很豪华,到场的名人不少。
连秋望舒也来了。
他穿着一套规规整整的雾蓝色西装,配着一条棕红色的领带,站在人群里,并不十分张扬显眼。
但好歹是知名人士,现役“钢琴王子”,记者仍不忘把话筒递给他。问他想法。
秋望舒露出一个温和儒雅的笑容:“商先生和厉先生都是我的朋友。我祝福他们。”
说完,他便侧过身,从侍者的托盘上取了一杯香槟,转身走进了人群里。
虽然大场面热闹非凡,但真正的婚礼,却是私密的。
日落之前,媒体和非亲友的宾客被邀请到侧厅稍作休息,陆续离开。
真正的仪式在晚上。只有亲朋好友留下,围坐在石亭前的草地两侧,烛光在风里轻轻晃动。商知荣和林雨静坐在第一排,林雨静悄悄攥着丈夫的手,眼眶有些红。桑吉花坐在旁边,也露出了不知是否真心的笑容。
秋望舒发现自己也在受邀之列,微微有些意外。他没有声张,只安静地在后排坐下,看着眼前那条铺满白玫瑰花瓣的花路。
商清徽从花路尽头缓缓走来。
他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着,走向一个他早已认定了的地方。
钢琴声悠扬响起。
众人举目看去,只见厉华亭坐在钢琴前。
一曲《月光》如水流泻。
秋望舒微微吃惊:原来厉华亭的钢琴弹得这样好。
商清徽含笑,一步一步走过去。
厉华亭从钢琴旁站起来,握住了商清徽的手。
商清徽想起,厉华亭说过,他唯一的遗憾是没让自己听到那晚古堡的《月光》。那是他弹得最好的一次。
他便忍不住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次,比上次好吗?”
厉华亭握着他的手,低头笑了一下:“你听到的,就是最好的。”
商清徽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扣紧了厉华亭的手指。
白玫瑰从花路两侧一直漫到亭柱脚下,花瓣边缘沾着傍晚凝结的露水。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夏夜的空气里浮着青草和玫瑰混杂的气息。
这,便是他们此后一生中反复回忆的夜晚。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