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华亭就站在面前,酒红色乐福鞋被踩了一脚,也不急着收回,只是微微垂了眼,看了看鞋面上的灰痕,再抬起眼来看他。
他穿一件酒红色罗纹针织长袖夹克,高领拉到脖根。
记忆中的厉华亭很少穿酒红这种颜色,不知是否商务的缘故,总是深蓝灰黑较多。今日穿了这酒红竟然觉得分外合适,衬得他肤色愈白,眉目愈深,那点天生的疏淡也被暖色压下去一些,显出一点柔和的边角来。
尤其那双眼睛,睫毛轻抬之间,竟也显出几分柔情万种来。
商清徽有一瞬间,忘了呼吸。
“徽徽,生日快乐。”他说。
商清徽回过神来,今日是他的生日。
“你……”
“也许我不该来打扰你的。”厉华亭深沉地说,“但我总记得自己说过,每年生日都要陪你过。”
商清徽脸色一沉,冷冷开口:“呵,那是你自己说的,可我没答应。”
“是,是我单方面的想法。”厉华亭说,“所以,我才说或许我不应该来打扰你。”
商清徽只觉得这话简直就是放大屁。真觉得不该打扰,就不会出现在他面前。厉华亭一个堂堂霸道总裁,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娇柔做作的腔调?
商清徽真的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了。
厉华亭的目光柔柔地看向他,商清徽蓦地一怔,那种感觉回来了,像被水草轻轻缠住脚踝,凉丝丝的,一点一点收紧。
他下意识地生出戒备,后退了半步:“好的,你的生日祝福我收到了。既然你觉得你不应该来打扰我,那就赶紧离开吧!”
厉华亭苦笑着低头:“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商清徽挑眉看他:“你有话说,我就非得听啊?”
厉华亭不言语了,只是微微垂下眼。
商清徽腹中早已备好了千句万句,厉华亭若说一句,他便能顶回去十句。可谁想,厉华亭竟不说话了。
他就那样垂着眸子,睫毛低低覆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青的阴影。风拂过他额前几缕碎发,他也没抬手去拢,竟生出几分凉风不胜的意思来。
商清徽看着他。这张脸他在现实里和梦里都看过无数次,闭着眼都描得出来。可那样的神色,却是头一回见,居然生出几分恻隐来。
“行了!走吧!”商清徽摆摆手,“咱们的确该说清楚。”
后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好让这个“答应坐下来聊一聊”的决定,显得合情合理些。
二人进了一家咖啡馆,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上次,你不告而别,走得匆忙,许多东西都没有带走,”厉华亭顿了顿,“要不要我叫人打包送来?”
“那不是太麻烦……”商清徽摆摆手。
“也是,加起来也不过是值四五千万的东西……”
“那不是太麻烦的话,就送过来吧。”商清徽的话在舌尖上拐了个弯。
厉华亭微微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便条本和钢笔:“你把地址写一下吧。”
商清徽接过钢笔,笔尖微微一顿。真要把地址写给他?
厉华亭笑了笑,说:“你怕我跟踪狂吗?如果我真的要跟踪你,恐怕也不必等到今日问你要地址。”
商清徽想了想,觉得也是。可笔尖刚落下去,他又忽然抬起眼来:“对了,那个钢琴班里有个叫Li Hua Ting的,该不会……”
“就是我。”厉华亭坦然应道。
“是你!?”商清徽笔尖一顿,“你该不会想说,这是巧合吧?你刚好想学钢琴,刚好想报大师班,刚好报班报到英国来……”
“这当然不是刚好的,我比较认可你,所以才报了你的班。”厉华亭神色自然,“你一直都知道,我是很欣赏你的琴技的。”
商清徽抿了抿唇:“你没有钢琴基础,报大师班是浪费钱浪费时间。我劝你还是退了吧。”
厉华亭涩然一笑:“要不然,等正式开课,我真的追不上进度了,您再劝退我呢,商老师?”
“商老师”三个字落在耳里,商清徽猛然一怔,心头泛起一阵古怪。
他便不再往下说了,低头把地址写完,清了清嗓子:“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厉华亭将那张便条接过来,仔细叠好,放回口袋里,这才抬起眼看他。神色认真至极。
认真得商清徽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厉华亭说:“在你离开那一天,我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我曾经想过应该要把你截住——这样的手段并非是不能的。让人扣住你的行李,让你过不了安检;让你的护照在最后一刻出点问题;或者在你去机场的路上安排点交通状况,让你赶不上航班……我全都想过。”
这每说一句,商清徽的心头就微微紧了一分。
这些可能他不是没想过。离开那天,他早已备好预案,到了机场先让商知荣进去探路,若不能顺利登机,他便与母亲改走陆路,自驾离开。
“如果我不上飞机呢?”商清徽的态度变得防备,双手抄在胸前。
“你若不上飞机,我在英国有几个做移民法律师的朋友。让他们替你递交一份‘身份复核申请’,你的护照就会被系统自动锁定。”
商清徽脸色一怔,他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个路数。他还以为,自己到了国外,就是天高任鸟飞。秋望舒也说了,霸总的手总不能伸到欧洲。
没想到,居然还真能!
看来,他和秋望舒这个两个没经过世事的钢琴家还是太天真了。
商清徽的神色越发戒备,盯着厉华亭的眼睛:“是么,那你可真厉害。”
厉华亭苦笑了一下:“我并没有这么做。难道想一想,也有罪么?”
商清徽扯了扯唇角:“你想什么,我自然管不着。但你说出来了。”
厉华亭抿住唇,没接话。
“你说出来的目的是什么?”商清徽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不就是想表示你宽宏大量么?给我笼子的门开了个口子,让我透口气。但我这金丝雀脚上其实还拴着链子,你勾勾手指头就能拉回来。这不就是你想说的?”
“不,不是。”厉华亭答得很快。
商清徽沉默地看着他,不说话了。
厉华亭的神色却在此时一点点柔软下来,软得露出脆弱的底色。他一旦露出这副神情,商清徽的尖刺便也跟着软了几分。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商清徽粗声粗气地问。
厉华亭定定地看着他,良久,开口道:
“我想说,对不起。我伤害了你。”
商清徽怔住了。
他的心中忽然翻江倒海,甚至鼻尖都变得酸涩起来。
他逃了这么久,跑了这么远,心里其实一直没有真正安定过。他设想过被厉华亭追到的情景,设想过那一天对方会说什么——是质问,是挽留,是强硬地要他回去……他全都想过。
却唯独没有想过,厉华亭会说出“对不起”。
而且……听起来,竟像是真心的。
“徽徽。”厉华亭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一定对我失望透顶了,才会用那样的方式结束我们的关系。”
商清徽是指尖微微蜷缩。
“我回想了很多,的确很多事情,都错了……”厉华亭垂眸,轻声说道,“我不想给自己的过错找任何借口。但我觉得,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是不是起码值得一个体面的告别?”
“体面的告别?”商清徽干涩地说,“你想怎么体面?”
“一个正式的结束。”厉华亭抬眸看着商清徽,“一起画下一个句号。”
商清徽听到这个“句号”,心里突然微妙地揪了起来。
他们确实从未正式结束过。谁也没有说出那句明确的“分开”。
“有必要吗?”商清徽听到自己的声音是干涩的。
“当然。”厉华亭笑了笑,“什么事情,都得有头有尾。否则,不就成了‘始乱终弃’?”
商清徽第一次看到厉华亭这个样子,竟发现自己无从拒绝。
他只好淡淡地应了一声:“嗯,那要怎么个体面法?”
“首先,我们明确一下,我们之前属于什么关系?”厉华亭的语气变得有些公事公办,“你认为是恋爱关系吗?”
“显然不。”商清徽的语气冷下来,“不就是包养关系吗?”
厉华亭扯了扯唇,并未否认:“嗯,是的。包养关系。”
商清徽很久以前就想明白了。所谓“男朋友”,不过是一块遮羞布。他们之间,本质就是这样。
可当厉华亭真的把这四个字说出口,他心里还是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不快。
“那么,我们的‘包养关系’到此为止了。”厉华亭定定看着他,“商清徽,你是自由的。你是独立的、优秀的钢琴家,不是谁的附庸,也不是谁的情人。”
这句话说出口,商清徽只觉得脚上那看不见的链子,好像真的被切断了,浑身变得轻盈起来。
这都一瞬间,他甚至想流泪。
但在厉华亭面前落泪,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他生生遏制了这种冲动,然后对厉华亭说:“再见了,厉先生。”
说完,他站起来,干脆地转身离开。
商清徽回到了家里,发现江阔云和秋望舒居然都在,陪着父母张罗了生日蛋糕。
“你们怎么来了?”商清徽问。
“给你过生日啊。”秋望舒笑着说。
商清徽扯了扯唇角,心里还为着厉华亭的事情思绪翻飞,面上却还是一副高兴的样子,陪着大家吃了蛋糕。
等吃完蛋糕,他独自走到阳台吹风。秋望舒跟了出来,在他身旁站定:“你怎么了?”
商清徽瞥他一眼,淡淡说:“厉华亭来找我了。”
“什么?”秋望舒很惊讶,“怎么会突然……”
“对啊,时隔了一年,他突然来找我。”商清徽挠挠头,“很奇怪吧。但我好像能理解。他这样的人,可能喜欢事情有头有尾,不要拖泥带水的……”
秋望舒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说什么了?”
“他说,和我好聚好散。不会再纠缠我了。”商清徽说,轻轻吐了一口气。
秋望舒脸色微顿,问:“你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