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的钱?”商清徽往里走了两步,又顿住,侧过头来,“我怎么不知道?我每个月给你的钱都是有数的,让你存起来,别让爸知道……”
“你爸之前不是问厉华亭要钱做生意,没要成吗?他后来又说,你说动厉华亭给他钱了。”林雨静边说边打量着商清徽的脸色,越看越觉得不对,声音也紧了几分,“怎么,你竟没有吗?”
“我当然没有。”商清徽诧异抬眉,“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问问我?”
林雨静垂下眼,语气平淡:“你爸也是神神秘秘的,让我不要声张。而你呢,又八百年都不打一个电话回来,估计烦心的事儿也不少,我就不拿这个烦你了。”
八百年都不打一个电话回来——这句话落在商清徽耳里,他不由得摸了摸鼻子,眼神虚了一瞬,随即抬脚往里走:“走,进去问问爸到底怎么回事!”
“别忙了。你爸不在呢。”林雨静答道。
“不在?”商清徽转过身来。
“你爸现在又创业了,当然时时不得闲。”林雨静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我给你跟他打个电话。叫他回来吧。”
电话拨过去,商知荣那头只说晚上要应酬,没有空。
林雨静也不急,握着手机慢悠悠补了一句:“咱家金童回来了,你没空啊?”
那头顿了一下:“谁?谁回来了?”
“你儿子啊。”林雨静瞥了商清徽一眼,唇角微微一弯,“你不是说他是财神爷座下的金童吗?你不见见他?”
电话那边立刻应了声,说晚饭一定回来。
商清徽环视家里,发现这完全不是自建房的样子,跟城里高级别墅的装修也没有什么差别。天花板吊顶嵌水晶灯,底板贴着米色大理石纹的瓷砖,接缝严丝合缝,楼梯扶手都是实木雕花。
商清徽咋舌:“我爸创业挣了这么多呢?”
林雨静倚在沙发扶手上,听了这话,像是明白了什么,轻轻嗤了一声:“厉华亭肯带他,怎么会赚不了钱呢?”
商清徽闻言一顿:“厉华亭带他……”
林雨静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还得怨他太努力了些,捅了几个篓子。若是他跟猪一样躺平,啥都不干,估计城里的别墅也能买上了。”
商清徽长吐出一口浊气,心脏突突地跳。
家里也请上阿姨了,做饭不劳林雨静动手。到了饭点,五菜一汤便齐齐整整上了桌,荤素搭配,摆盘讲究。
林雨静往桌边一坐,袖着手,饭来张口,倒像重回了从前做贵妇的那副闲适姿态。
尽管她心里其实早就觉得这失而复得的富贵有些蹊跷,但也是既来之则安之了。有苦得吃,但有福也得享。明日愁来明日愁。
商知荣赶在饭点回来了,身上一身行头颇为扎眼,巴宝莉的格纹衬衫扎进裤腰,手腕上一只黄金镶钻的劳力士。该说不说,看起来是有些土气的,简直像暴发户。
商清徽的目光在他腕上停了一瞬。
商知荣对上他的眼神,嘿嘿一笑,伸手捋了捋袖口,解释道:“在这地方谈生意,就得穿这样,大家才觉得你有实力。”
“行了,快坐下吃饭吧。”林雨静招呼道,“为了等你,菜都凉了。”
“你们先吃,不用等我。可别饿着了。”商知荣乐呵呵的,又看着商清徽,跟看着一个宝贝疙瘩似的热切,“徽徽啊,今儿是你自己回来看爸妈啊?厉总没来呀?”
商清徽没接这句,筷子搁在碗沿上,咬了咬牙:“爸,你这生意到底怎么回事?”
商知荣惊讶道:“你不知道啊?”
林雨静在旁边插口:“老商,你不是说创业的资金是咱儿子让厉总给的吗?咱儿子看着像是一点儿都不知道。”
“这……”商知荣一下尴尬起来了,只说,“这也是说来话长……”
“先从最开始说起。”商清徽打断他,“你们之前到城里来找厉华亭。厉华亭不是婉拒了,没答应给你投资吗?”
商清徽清楚记得,那个时候,厉华亭还叮嘱了,非但自己不给,让商清徽也别给。他铁口直断,商知荣创业是不行的。
商清徽想了想,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你该不会后来又去要了吧?”
“你把你爸当什么人了?”商知荣一下有点恼了,“咱还能腆着脸去要么?咱也不是不要脸的人啊。想着既然他不肯给,咱们就安安分分在这儿过日子罢了。”
“那后来怎么变了?”商清徽追问。
商知荣眉头也皱起来,一脸困惑:“你要问我,我还想问你呢。前阵子,厉华亭忽而联系上了我,问我那生意还做不做。我以为那是你吹枕边风,给他的心意给吹过来了。”
商清徽的心咯噔一下:“前阵子?是什么时候?”
“大概……半年前吧。”商知荣算了一下日子。
商清徽心头一紧。半年前,那正是商清徽下决心要离开厉华亭的日子。
那时候,商清徽虽然还在厉华亭的身边,但心已经飞远了,盘算着离开厉华亭之后,要怎么继续钢琴事业。沈教授还答应了帮他联系经纪公司,帮助他实现经济独立。
他以为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厉华亭看着好似一点儿察觉都没有。
但其实……
厉华亭根本已经察觉了!
若非如此,商清徽要签约的经纪公司,怎么会突然被厉华亭截胡?
没想到,除了经纪公司之外,厉华亭把他父母这边的工作也做了。
商清徽遍体生寒,只觉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只小鸟,以为自己飞出了笼子,却不想,怎么扑腾都还是在主人家的院子里。
商清徽饭也没心思吃了,逮着商知荣就问厉华亭投资的细节。
商知荣却摆摆手,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你这小孩操心这个干什么?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商清徽气死了,胸口一股火蹿上来:“别说的你就懂一样!”
“你问这个干什么?”商知荣嚼着菜,抬眼看他,一脸莫名,“你和厉总好着呢。他对我好很奇怪?”
商清徽心里一阵气闷,嘴角扯了一下,故意冷笑出来:“那你就错了。我刚好就是半年前把他得罪了。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一个人回到这乡下来。”
闻言,商知荣夹菜的手一顿,浑身明显震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思忖了半晌,才沉声问:“你得罪他干什么?”
“这个你别管。”商清徽垂下眼,语气淡淡的,“你自己想想,你和他签的合同、做的合作里面有没有什么坑。别让他回过头来把你弄死了。”
商知荣放下筷子,靠着椅背想了想,却不见半分慌张,反而扯了扯唇,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笑:“你少来。他要真想弄死我,还用得着搞合同陷阱?伸伸手指头就行了。还给我一堆钱和资源,带我起飞做老板?他脑子出问题了?”
商清徽哑然。
“你也别被害妄想了!”商知荣拍了拍桌子,“有富贵日子不过,还瞎折腾。我看厉华亭就是对你太好了。把你惯坏了。”
商清徽真想翻桌。
但林雨静却开口了:“都给我好好吃饭!”
这爷俩就消停了,重新拿起筷子,静静吃完。
商清徽吃完饭,气闷地回了房间。
但见他虽然很久没回来,但房间也装修过了,打扫得干干净净。
墙面刷成了浅灰色,窗边新换了一整面落地窗,半拉着的亚麻窗帘,透进来傍晚暖色的天光。
商清徽拉开窗帘,站在窗前。
乡下的傍晚铺开来,天边还残着最后一抹余晖,在地平线上漫不经心地洇开了一片橘红。
沉默了一会儿,手机响起来了。
他拿起来,居然是秋望舒。
“秋老师?”商清徽问,“怎么打过来了?”
“你一大早不见人了,我当然得问问。”秋望舒淡淡说道,“你要躲着老厉就算了,怎么对我也不告而别。”
商清徽摸摸鼻子,说道:“我……这是想着事以密成。”
“事以密成?”秋望舒顿了一瞬,随即声音里隐隐带上了一丝笑,“就是连我都信不过了。觉得我会泄密?”
“我没这个意思。”有也不承认。
秋望舒却不追着不放,语气一转,轻飘飘的:“你知道,疗养院是按月付费的。你现在走了,我半个月的钱白花。”
其他都好说,说到白花钱,商清徽就很心疼了。
“好啦,不跟你开玩笑。”秋望舒温声道,“真不知该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商清徽听到这话,到底没忍住,把心底那根刺吐了出来:“可是,昨晚我来听你的演奏会,厉华亭突然坐在我旁边,这真的吓死我了。”
“哦,因为你们一个说对方闹别扭,一个又说是真的要分开。看来是存在误会了。我是想着让你们当面说个清楚而已。”秋望舒说,“是我好心办坏事了。我道歉。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听到这个解释,商清徽面前接受了:“嗯,行吧。其实你泄密不泄密,也不重要了……”
声音透出一股气馁。
秋望舒便问:“发生什么事了,能跟我说说吗?”
商清徽现在也有些六神无主,无人诉说,便把父母这边的事情跟秋望舒说了。
说完之后,他又问:“你觉得,厉华亭打的什么主意?会不会真有什么合同陷阱?”
“我觉得,应该不会。”秋望舒答道。
“真的吗?”商清徽微微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不需要。”秋望舒道。
“嗯?”商清徽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悬住了。
秋望舒继续道:“越大的生意,往往要负越大的债。你父亲的也不例外。按照你的说法,他的生意其实全靠厉华亭给的资源运转起来。也就是说,只要厉华亭一撒手,资金断裂,你父亲就会身负重债,无力偿还。”
商清徽闻言,几乎握不住手机。
“所以,”秋望舒淡淡道,“他不需要设置什么合同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