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林雨静起得比阿姨都早,厨房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米粥的香气软软糯糯的,要把整间屋子都焐热了。
商知荣趿着拖鞋踱下来,凑到厨房门口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林雨静正拿勺子搅着锅,头也没回,白了他一眼:“你不是在外面吃吗?”
商知荣哼哼两声,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我知道,这准不是给我做的。一大早起来煮粥,一定是给徽徽吃得吧。”
林雨静这才转过身来,嘴角微微一弯,也没否认,给他勺了一碗,往桌上一搁:“匀你一碗也不是不行。”
商知荣嘿嘿笑了,坐下来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却还是一脸美滋滋的。
林雨静端着两碗,上楼去。
敲开门,发现商清徽已经醒了。他靠在落地窗旁的椅子上,身上随便套了件旧T恤,左手捏着一只握力球,一松一紧地反复攥着。
看到妈妈端着早餐来了,他站起来:“我下楼吃就行。”
林雨静把碗搁下:“咱们娘俩在房间里吃,别理你爸。”
商清徽尝到久违的味道,心脏一热。
林雨静端着碗拿勺子慢慢搅着,等热气散一散:“你和厉华亭到底怎么回事呀?”
商清徽顿了顿,简单地总结说:“我想和他断了,他不同意。”
林雨静听了,愣了片刻,勺子搁在碗沿上,轻轻叹了口气:“这可不好办啊。”
商清徽叹了口气:“爸这生意真的是全靠厉华亭做起来的?”
“如果他能靠自己,早创业成功了……不,如果是这样,他也不会把你爷爷留下来的公司搞破产了。”
商清徽哑然。
林雨静淡淡说:“你们是怎么分的?”
“说不清楚。”商清徽咽了口粥,“我不想当金丝雀了。但他还没腻了我。”
林雨静想了想,抬眼看他:“那不简单吗?”
“简单?”商清徽抬起头来,眉梢微微一挑,讶异地看她。
“既然症结是他没腻了你。你就让他腻了你好了。”林雨静脑筋一转,计上心头。
商清徽只觉得有种拨云见日的豁然开朗:“让他腻了我?”
“他这样的人呢,怕是高高在上惯了。你要先撇了他,他自尊心过不去。”林雨静按照常理分析,“倒是他先腻了你,不但能主动提分手,还会给你一笔分手费呢。”
“还倒给我分手费?”商清徽一听,拍着大腿,“去,你不早说。”
林雨静撇了撇嘴:“你也没跟我商量啊。”
商清徽咳了咳,自觉不对,低声说:“那,妈,你说,要怎么样才能让他腻了我?”
林雨静斜了他一眼:“这还要妈妈教啊?”
“真不懂啊。”商清徽一脸苦恼,“我又聪明又漂亮又有才华,怎么能让人家腻了我呢?”
林雨静:……这孩子的性格到底像谁啊。
林雨静简单说道:“就以我的观察,老板腻了金丝雀,一般是几种情况。当然,也可能是几种情况同时出现。”
商清徽点点头,身子微微前倾,像学生听讲。
“第一,老板有了新人了。或者要结婚。”
“这个……”商清徽摇摇头,靠回椅背,“他说了不结婚的。也没见他有新人。”
“第二,金丝雀作得太厉害了。”林雨静抬眼看住他,“你可以试试。”
商清徽一拍大腿:作啊?啊呀,这不是专业对口了吗?
看着商清徽兴致勃发的样子,林雨静突然有些不妙的预感,说:“你也悠着点。别作太过,这把人得罪狠了,也没有你的好果子吃。”
商清徽立即拿起电话,给厉华亭打了过去。
那边几乎是一秒就接通了:“早上好,徽徽。”
商清徽听到这温柔的问候,耳根微微发热,心神也跟着摇荡了一瞬。但他很快抿了抿唇,让自己清醒过来,开口说道:“早上好,厉先生。”
厉华亭道:“不是说,叫我的名字就好?”
那句“华亭”,无论如何叫不出口。
商清徽僵硬道:“早上好,厉华亭!”
这连名带姓的,跟班主任点名似的。
厉华亭那头却也没有提出异议,像是宁愿被连名带姓地叫一声,也足够满意了。顿了一顿,他问:“嗯,你在哪儿?”
商清徽扯了扯唇,语气里故意带上一股懒洋洋的劲儿:“我回老家了。”
“原来如此。那帮我问候伯父伯母。”厉华亭说。
商清徽靠在椅背上,像是随口闲聊似的:“我想了一下,觉得我爸那个生意不行。麻烦得要死,累死累活挣不了几个子儿,还没空回家吃晚饭。害我妈没人陪。”
听到这句话,林雨静眉心一跳:和我也有关系吗?
厉华亭在那边笑了一声,不急不躁地问:“那你觉得怎样比较好?”
“这样吧,”商清徽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你让他把公司关了,直接给他一个亿。授人以渔不如授人以鱼。”
厉华亭:“……授人以渔不如授人以鱼?学校里是这么教的的吗?”
“你别管。”商清徽说,“我高中肄业,就这点水平。你这个常青藤瞧不上了,是么?”
“怎么会,我觉得你的见解很独到。”厉华亭柔声说,“就该授人以鱼。不劳而获可不就是人类的终极梦想。我也乐得有人给我一条大鱼吃一辈子,好让我闲下来,每日就和徽徽一起。”
商清徽:……恶心心。
商清徽和林雨静下了楼,商知荣正坐在餐桌前,拿着手机看什么,见两人下来便抬起头。
商清徽也不绕弯子,往他对面一坐,开口就说:“我刚刚跟厉华亭打了电话。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个?”
商知荣噎了一下,放下手机,看看他又看看林雨静,犹豫片刻:“先听坏消息吧。”
“嗯,你的公司要关了。”商清徽简单地说。
商知荣双眼骤然睁大,脸色刷地白了一片:“你……是因为你得罪了厉华亭吗?我不跟你说了,有富贵日子不好好过非要……”
“好消息不听吗?”商清徽打断他,身子往后一靠,抱起双臂。
商知荣顿住,像嘴巴被按了暂停键,半晌才憋出一句:“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你可以无痛获得一个亿。”商清徽回答。
商知荣眼睛又睁大了,这回是另一种瞪法:“啊?”
想了想,商知荣嘀咕道:“一个亿说少不少,但说多也不多啊……想当年……”语气里带着一点挑剔。
到底是当过富豪的人,一个亿落在眼里,还真有些瞧不上。他指望的可是东山再起,重振当年家业。想当年,他们光一套房子就值两个亿呢。
商清徽扯唇一笑:“是啊,我们家以前是挺多个亿的,但不都是被你败光了吗?”
商知荣被踩到痛处,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叮当响:“你这兔崽子,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说实话也不行啊?”商清徽可不管仁义礼智信这一套,天王来了都敢怼,何况只是老子?
商知荣还要再骂,林雨静却慢吞吞开口了:“刚刚打电话的时候,我也在的。厉先生说了,咱家公司亏损特别严重,颇有当年败家的速度。”
商知荣那张嘴一下合上了,脸上的怒意还没褪尽,又添了一层讪讪的窘色。
其实林雨静也不知道商知荣公司具体运营状况,只是纯靠猜,公司的状况她不清楚,但老公的水平她还能不知道吗?
她这一张嘴,果然就把男人给镇住了。
商清徽飞快地看了林雨静一眼,母子俩视线碰了一瞬,他立即会意,顺杆就往上爬:“对啊!厉总可气坏了!我好说歹说,只好跟他赔不是,答应跟他玩儿好多花样,他才答应了不追究,只叫你把公司关了,还愿意给你一个亿安享晚年呢。”
听到“答应跟他玩儿好多花样”,林雨静哑火了,一个体面太太接不上话茬了。
商知荣却不自在了:“啊……这……他可不玩奇怪的东西吧?”
“唉,”商清徽悠悠一叹,“说了你也不懂,老直男。”
商知荣脸红得能滴血,半晌挤出一句:“我知道了……你……你也别太委屈自己……咱们家又不是第一次破产。总能挺过去的。”
看到父亲低头的样子,商清徽心中一滞,半晌却拿出吊儿郎当的笑容:“你还破出了经验,破出了水平吗?你愿意再破产一次,我可不乐意。”
商清徽在家里这边呆了两天。
商知荣这两天也忙,不过是忙关掉公司的事情。
他做事情素来稀里糊涂的,关公司自然也不是简简单单收拾包袱走人。账面上挂着一堆烂尾的采购合同,库房里堆着订了货却付不出尾款的原材料。税务那边倒是没大篓子,但细翻之下发现有一笔去年应缴的增值税莫名漏报了,滞纳金叠起来已是一笔不小的数。再往下刨,连跟人合伙签的一份对赌协议都还没到期,条款写得含含糊糊,退出便要赔违约金。
商知荣在桌前一张一张翻合同,听着厉华亭派来的顾问叙述状况,脸上的得意劲儿一点点褪下去,最后浮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顾问最后却只是笑了笑:“商总也不必太担心。厉总交代过了,违约金那边由我们法务去谈,你只消签几份授权文件,剩下的我们来处理。”
商知荣长长吁出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嘀咕了一句:“幸好关得早。”
家里。
商清徽靠在窗边,手机贴着耳朵,把这两天的事简单跟秋望舒说了一遍:“总之,公司的窟窿已经补上了。我妈会盯着我爹,不让他随便创业。一个亿拿在手里,除了创业,应该也不会出问题了。”
秋望舒在那头听完,沉默了一瞬,才慢慢说:“老厉倒是好说话。半年前就挖下了的坑,你一句话就平了。”
“呵,秋老师,你还不了解他?”商清徽望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田埂上薄薄的暮色里,“他只是想告诉我,这个坑,他挥挥手就能挖,也挥挥手就能平。”
秋望舒沉默半晌,道:“所以,你不跟他断了?打算跟他回去?”
商清徽淡淡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次他显然是想先礼后兵。咱不能真把他惹急了,搞得两边动兵吧。咱不是怕打不过他,是真的打不过他啊。”
电话那头是一阵沉默。
商清徽像是感受到了对面的沉重,笑了一下:“你放心。我也想好办法了。”
“办法?什么办法?”秋望舒问。
“你就别管了。”商清徽叹了一口气,“秋老师,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秋望舒那头安静了一瞬,便也不再追问,只温声道了一句:“有需要联系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得了秋望舒这句,商清徽心下温暖。
某种希望在商清徽心头升起。
要是母亲给的作精计划能奏效,厉华亭熬不过半年几个月便腻了烦了,自然就放手了。
毕竟,漂亮能唱歌的温驯金丝雀令人想玉罐金笼喂养频,但不唱歌还每天骂街、并且爱好在主人头上拉屎的霸气金丝雀就另当别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