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清臣狞笑着,要把花瓶砸下去。
却不曾想,两人体格虽相当,打架的经验却差得远了。
任清臣刚一上前,商清徽已经一脚踹出去,正中心窝。
任清臣眼前一黑,猛地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到地上,残瓶从他手里脱了手,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商清徽已经跨坐上来,用体重把他死死压住。
完好的右手巴掌带着破空的风声,一下接一下地落在他脸上,力道又重又急。
啪——
啪——
啪——
任清臣被打得头偏来偏去,嘴里涌出血腥味,眼前一阵阵发花,连抬手遮挡的力气都使不上。
他从未想过巴掌的攻击力可以这样强——此刻他头晕目眩,脑袋沉得像灌了铅,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蜂在耳道深处震动。这种令人错乱的眩晕,几乎让他连脸上火辣辣的疼都顾不上了。
商清徽却也一股冲动上脑,把左手的疼痛也忽略了。
他现在满腔愤怒,只能疯狂攻击。
就在他又要落下愤怒一击的瞬间,手腕忽然被人稳稳扣住。
“你疯了?!”
商清徽茫然回头,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江阔云?”
江阔云神色沉定:“我是你的话,会先去医院。没有什么比手更重要。”
商清徽仿佛被一盆冰水泼醒,浑身的怒火霎时熄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肿得不成形状的左手,摇晃着站起身:“我要去医院——”
话音未落,他已经加紧脚步朝门口走去。
江阔云陪他去了医院。
急诊室里,商清徽的左手被一层一层地包扎固定,像戴上了一只笨重的白色手套。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江阔云在他旁边坐下,语气淡淡:“骨折了,对吧?”
商清徽麻木地转过脸,看着他:“你高兴了?”
江阔云扯了扯唇,没有回应这话,只说:“我几年前也骨折过。你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个在康复领域很权威的医生。权威到我当年连号都挂不上。现在你可以替我试试,看是不是真的比普通医生都好一万倍。”
商清徽忽而像是被一阵冷风吹醒。
当年,江阔云是因为在餐厅打工不小心受伤骨折了。那个时候,他的经济状况何等窘迫,又遇到这样的事情……真不知是怎么走过来的。
商清徽抿了抿唇,心里仍存着戒备,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那儿?”
“这个问题应该问你。”江阔云说,“你知道提防我,不知道提防别人?”
商清徽哑然。
江阔云解释道:“我本来要去那家中餐厅吃点东西,看见你们进了包厢,便留了个心眼。”
商清徽痛苦地垂下头,却还故作刻薄:“那你高兴了吧。这一回,你的金奖稳了。”
“嗯。”江阔云答,“那是挺值得高兴的。”
商清徽想起金钟奖那桩旧事,沉声开口:“当初在后台说我靠金主上位、‘沦落至此、忘了钢琴家梦想’——那话,是你的真心话么?”
“当然不是。”江阔云依然淡漠,“我故意说来气你的。”
商清徽瞥他一眼:“你还真挺阴的。”
“的确。”江阔云眼风不动。
商清徽噎住了。他回想了一下那场比赛的情形,又慢慢道:“你那场的弹奏稳健扎实,完全契合评审的口味。就算不搞我心态,你也很可能赢。”
“很可能,那就是未必会。”江阔云的语气淡淡,“那是我翻身的唯一一次机会,不容有失。”
商清徽沉默了几秒,才淡淡道:“那这么说来,‘沦落至此、忘了钢琴家梦想’的人,其实是你,不是我。”
江阔云的脸色微微僵了一下。
走廊顶灯打在江阔云轮廓深刻的脸上,高挺的眉骨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暗影,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沉。
商清徽回到酒店套房的时候,房间里黑漆漆的,厉华亭还没回来。
他站在玄关处,看着空荡荡的客厅,一股阴冷从脚底漫上来,又猛地被一阵庆幸盖过。其实,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厉华亭。
他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安静地坐着,左手打着石膏,沉甸甸地坠在身侧,传来隐隐的压迫感。
须臾,一阵电话铃声响起。
他摁开了,那边传来厉华亭的声音。
“徽徽,在么?”厉华亭问。
“不在。”商清徽压住心口的涩意,故意用吊儿郎当的语气答,“是鬼在跟你说话呢。”
厉华亭笑了一声,又问:“你和人打架了?”
商清徽心里咯噔一下,嘴角扯出一层讥讽的笑意:“哦?是你的男朋友给你告状了?”
“我的男朋友没有给我告状。”厉华亭语气淡淡的,“是另一个熟人跟我告状,说我的男朋友把他牙都打掉了。”
商清徽愣了一下。他努力回忆自己当时是怎么下手的,可那段记忆已经模糊了,涌上来的只有铺天盖地的痛苦和愤怒,一片猩红。但他想,自己打得确实挺狠的,牙齿打掉也不是不可能。
他自然是毫无悔意:“哦,那他有没有反省一下,好好的惹别人干什么?贱兮兮的,不就是找巴掌吃吗?”
厉华亭又笑了,说:“是,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商清徽顿了顿,问:“他没跟你说呢?”
“他就说你们发生了口角,然后就动起手来了。他打不过你,被你踹了一脚,扇了好多个巴掌。”厉华亭道,“还要去医院做伤情鉴定呢。”
商清徽气极反笑:“他还有脸去做伤情鉴定呢!鉴定出来什么了?”
“一颗后槽牙脱落,一颗邻近牙齿松动,牙槽骨轻度骨折;腹部软组织挫伤伴皮下血肿;面部多处软组织挫伤,左颊下颌处尤为明显。 法医结论是轻伤二级。”厉华亭慢悠悠地报出来,“如果要追究的话,够得上刑事的标准了。”
商清徽很想反问:那我的骨折呢?
但他没这么说。
他只是淡淡道:“那叫警察来抓我吧。”
他料定任清臣是不敢叫警察的。因为警察来了,就会发现商清徽也轻伤了。那不白忙活。
厉华亭只说道:“我没说这个。”
“哦。”商清徽淡淡应了一声。
“我只关心一件事,”厉华亭道,“那你有没有受伤?”
商清徽闻言,一下顿住了。
所有吊儿郎当的外壳在这一瞬间碎裂开来,双眼猛地一热,两行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厉华亭如果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他大约会扑进他怀里,把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都摊给他看。
然而,厉华亭并不在眼前。
商清徽沉默了一会儿,压住喉咙里的哭腔,尽力让声音平稳:“别小瞧人了。你觉得那家伙能在我手上占到什么便宜吗?”
厉华亭顿了顿,便道:“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商清徽轻嗤一声。
厉华亭又道:“那我必须回国一趟。你的决赛,我怕是要缺席了。”
商清徽只觉得胸口一片冰凉——哪里还有什么决赛呢?
但他却觉得,厉华亭这时候离开,再妥当不过了。他不想面对他,至少此刻不想。
“那你去吧。”商清徽说。
厉华亭陪同着受伤的任清臣回国了。
任清臣回国后,签下了一份谅解书。内容措辞正式,大意是自愿放弃追究商清徽的法律责任。
厉华亭拿到谅解书后,拍照发给了远在大洋彼岸的商清徽,颇有些邀功请赏的意味。
商清徽看了,却只是已读不回。
厉华亭叹了口气,倒也没深究,只是感叹一句:“这小雀儿越来越嚣张了。”
厉华亭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桑吉花正从卧室走出来,睡袍是真丝的,人保养得宜,懒懒往沙发里一靠,顺手拿起那份谅解书扫了一眼:“小任这孩子倒是体面,又大方,你可别委屈了他。”
厉华亭语气淡淡的:“我瞧着不像。”
“不像?”桑吉花挑眉,“你可真是偏心眼。明明是你养的金丝雀出手伤人。你还维护他。我看你真的是昏了头了。”
厉华亭却道:“他总不至于无缘无故打人。”
桑吉花冷笑道:“你这话说的,跟你爸当年维护狐狸精的时候一个样。”
厉华亭便不言语了。
桑吉花继续说下去:“你在外头怎么风流,我不管。但家总是要顾的。任清臣那孩子,我看就很好。家世体面,会弹琴,又识大体,懂孝顺,这样的人,你再难找第二个。”
厉华亭揉揉眉心,神色倦得很:“我非要结这个婚不可?”
“当然。”桑吉花一提这事,便是寸步不让,“你说你喜欢男人,我都认了。这豪门里头,比我再好说话的母亲,你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你还有什么借口不结婚?”
厉华亭倒是好笑:“你连我喜欢男人都能接受,却不能接受我不结婚?”
桑吉花哑了一瞬,半晌,眼眶却红了,泪光盈盈地悬着:“我是一个没有家的女人了……你不知道么?我活了大半辈子,旁的都不求,只求一个和睦的、完整的家……”
厉华亭静静看着母亲。
桑吉花抬手拭泪,宽松的睡袍随着动作滑落一截,露出肩头狰狞的旧疤。
那是当年父亲将一盏滚烫的茶水连杯带水掷向厉华亭时,她扑上去挡下来的。茶水泼在她肩上,烫出了几道至今未消的疤。
旁人只说厉父生性风流,不爱着家。
可其实,他还有一桩更大的毛病——在家稍有不顺,便动手打人。桑吉花为护着儿子,不知替他挨了多少下。
她也曾抱着孩子回娘家诉苦。娘家却只劝她多忍,定是她不够贤淑,才惹出这些事来。话里话外又提起她婚前与人私奔那一桩,说那是她不清白在先,丈夫自然难免挑剔些。
言下之意,这都是她年轻时自作自受,当初若肯乖乖听家里的话,又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后来,桑吉花挨得多了,也疯了。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剪刀,照着厉父脸上就戳。
厉父抬手挡下,手臂被划出一道口子,闹去了医院,口口声声说桑吉花疯了,要把她送进精神病院。
这一闹,一直装聋作哑的桑家倒站出来了。他们不愿家里出一个疯婆子女儿,传出去名声坏了。更别提,闹成这样,岂不是要离婚?
而厉家的老人也一致同意:打几下不要紧,离婚是万万不行的。
两家各怀心思地博弈了一番,最后各退一步。厉父答应不再动手,桑吉花也答应不再发疯。
从那以后,厉父便不怎么回家了。
而桑吉花,才算真正自在了起来。
厉华亭自小看着这些成长起来,自然知道母亲的难处。
桑吉花指尖抚过肩头那几道陈年旧疤,眼泪一颗接一颗砸下来:“华亭,妈妈想要的,难道很过分吗?”
“妈,我不知道什么算过分。”厉华亭眼神复杂,“但你已经说了‘求一个完整的家庭’,我真娶了妻,你下一步是不是又想要个孙儿?”
桑吉花嘴唇动了动,泪珠挂在下颌,颤声说:“这……也不算过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