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清徽回到酒店。
打开门,母亲林雨静坐在里头了。
房卡是临行前他顺手塞给她的,怕她外面等着不自在。
却不想,她在这豪华套房里更不自在。
她从前也是商家太太,见过世面的,一眼便看出商清徽身上那套礼服的价值,也大约估得出这间套房一晚的价钱。
商清徽深吸一口气,装作无事发生般笑问:“妈,吃东西了没有?”
林雨静淡淡道:“我不饿。”
商清徽把礼服外套脱下来,松开领结,喉头却依然像被什么东西勒着:“爸怎么没来?”
“他不知道。”林雨静顿了一下,“他要是知道了,也不知会不会生气。”
“生气?”商清徽憋了一晚上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生什么气?我不明白,我不过是交了个有钱的男朋友而已,犯了哪条天规?”
林雨静看了商清徽一眼,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
“我……”商清徽顿了一下,“感情还没稳定,想等定下来了再说。”
“那么,参加金钟奖比赛,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告诉家里?”林雨静又问。
“我本来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商清徽颓然坐下,“不过,没了。”
“没了?”林雨静微微一愣,“不可能啊,你都进决赛了,再不济也有个优秀奖。”
商清徽一听这话,火气又顶了上来:“不是第一名,算什么优秀?”
林雨静愕然了半秒,随即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是为了弹琴,才交的那个有钱男朋友吗?”
商清徽也愕然了。
过了一会儿,商清徽才古怪道:“你是不是不知道我男朋友是谁?”
林雨静被问得噎了一下,点了点头:“嗯。那个人只说你交了个富豪,年纪比你大些。”
“年纪……确实比我大些。”他没法反驳这一点。
林雨静脑海里已经描绘出一个秃顶肥腩老男人形象了。
商清徽察言观色,连忙又补了一句:“但也没那么大。”
林雨静问:“听你的意思,这人我们认识的?”
“认识的。”商清徽答,“厉华亭。”
林雨静双眼倏地睁圆,愣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厉华亭?是我想的那个厉华亭吗?”
商清徽无奈地耸了耸肩:“我想,这也不是个常见的名字。全中国可能有一千几百个厉华亭,但身家亿万的,应该只有他一个吧。”
林雨静脸色几经变幻,最终却还是说:“那就更不合适了。”
“什么意思?”商清徽愕然,“你还宁愿我找个不如他的?”
“他的条件太好了,和你能是正经谈朋友吗?”林雨静语气冷静,眼神却紧紧盯着他。
“怎么不正经了?”商清徽立刻辩驳,“他当面亲口承认的,我是他男朋友。”
林雨静见他一脸满足又认真的模样,不由重重叹了口气:“你以为‘男朋友’是什么值钱的名分?这些人换男朋友比换衣裳还快。男朋友可以一次好几个,同时再有几个女朋友,都不稀奇。”
这话的确戳中商清徽的软肋了。
更别提,他和厉华亭的开始并不光彩。
“他只有我这一个男朋友。”他轻咳了两声,勉强开口,“我和他住一起。不出差的话,他每天都回家。”
“哦。”林雨静神色未动,“那这个‘家’里,有他的家人吗?”
商清徽噎了一下,半晌才说:“他多大的人了,怎么会跟家里人住?”
林雨静扯了扯嘴角:“那他带你见过他家里人吗?提过这事儿没有?”
“……我们才认识多久……”
“那朋友呢?”林雨静步步紧逼,“他带你见过他的朋友吗?他的朋友对你什么态度,是平起平坐、客客气气的吗?”
商清徽被一连串的发问,砸得心力交瘁。
就像是一根又一根的箭,朝他飞来,射穿了他那一圈玫瑰色的保护罩。
商清徽捂住脸,低下头,一晚上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泡得发软。
林雨静见他这副模样,没再追问,反而伸手轻轻拢住了他,语气缓了下来:“妈妈不是要批判你。是想让你看清楚自己的处境。”
“我的处境……”商清徽闷声问,“你刚才说,爸爸知道了会生气?”
“不,我说的是‘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林雨静道,“他是商人本色,说不定还高兴呢。”
商清徽怔了怔,没接话。
林雨静又道:“我希望你自己想明白。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能要到的又是什么,不要本末倒置,顾此失彼。”
商清徽当晚就发热了。
林雨静照顾了他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热度总算退了,商清徽靠着床头,脸色还有些发白。
林雨静站在窗边,淡淡说了一句:“你告诉厉华亭一声吧。顺便叫他给我买张头等舱的机票回去。我坐卧铺来的,腰都快断了。”
商清徽蓦然一顿,给厉华亭打了电话。
厉华亭听说他生病了,叮嘱他好好休息。
商清徽又说起母亲的事情,他只开了一个头:“我母亲特地坐卧铺来看我比赛……”
话没说完,厉华亭已经接了过去:“怎么不早说?我让助理给她订机票。”
商清徽愣了一下,喉头微微发紧。
总是这样,但凡他想要的,一个字还没出口,厉华亭就已经捧到面前了。
难道……这也不算是真心吗?
挂电话之前,厉华亭还表示要跟伯母问好。
商清徽看了林雨静一眼,林雨静默默摇头。
商清徽便道:“她照顾了我一晚上,现在睡着了。”
厉华亭便道:“那真是辛苦了。替我问候她。”
说完,才挂了电话。
商清徽放下手机,闷闷地看向林雨静:“你看他这样温柔,像是对待金丝雀的态度吗?”
林雨静淡淡道:“那只能说明他教养不错。”
助理那边很快就给林雨静订好了机票,不必多说,自然是头等舱,还安排了专车送她去机场。
商清徽则直飞回了本市。
晚上,厉华亭回到屋子里,一眼便看见商清徽窝在沙发上,整个人恹恹的。
他走过去,微微蹙眉:“烧还没退?”一边问,一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商清徽仰着头,看厉华亭,关心的神色不似作伪。
他满肚子有许多问题,但穿越过层层关心的、梦幻的回忆,直达他们初次的那一晚。
他是拿了钱的。
这个事实,犹如一记响钟,把他从美梦里惊醒。
他挂着“男朋友”名分,却的确是厉华亭养的金丝雀。
商清徽当时小心翼翼,唯恐厉华亭不肯给这个名分。
厉华亭倒是爽快,一口认了,他受宠若惊。
但现在想来,虽然说是“男朋友”,却不过是一层遮羞布。
这遮羞布,商清徽需要,但其实,或许厉华亭也一样需要。
那样一个讲究体面的人,跟一个男人双宿双栖,若没个说得出口的名头,怕是自己也别扭。
商清徽轻轻扭过脸,强装平静地说:“没什么,就是没拿得了第一名,心里不痛快。”
“文无第一。你没拿金奖,不代表你技不如人。只能说明你不比另一个人更符合评委的标准。”厉华亭说道。
听到这话,商清徽略感意外。
旁人安慰商清徽,说的不过是“银奖非常棒了”“刚复出就这个成绩还想怎样”,倒没有厉华亭这样一针见血的。
“徽徽,你要当的是钢琴家。竞赛是你选择的一条途径,而不是终点。”厉华亭温柔又认真地说,“那些奖牌,不过是路上拾到的石头,不是你要奋力采摘的桂冠。”
商清徽没说话,但滞涩的胸口像是被掀开了一角,透了风进来,忽然就松快了。
厉华亭伸手把他拢进怀里,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拍,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婴孩一样。
商清徽心中波涛汹涌:……这样的温情,难道真的不含真心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