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清徽一听这话,火气一下顶上来:“你耍阴招害我,还站上道德高地了?”
“是你自己掉到道德洼地去的。”江阔云盯着他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商清徽,你居然沦落至此。你忘了你的钢琴家梦想了吗?”
商清徽咬了咬舌尖,逼着自己端起那副惯常的强硬姿态:“你知道我弹钢琴,指力强,还敢惹我?是不是想吃巴掌了?”
“你最好现在就动手。”江阔云说,“打了我,你资格取消,正好便宜我。”
商清徽攒紧手掌。
江阔云仍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商清徽,像绝望的孤狼,充满攻击性,却不是针对谁,只是无论是什么活物路过,都得被他咬下一口肉来。
那股视线像一只冰凉的大口,把商清徽拽回了刚刚破产那阵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深渊边上,浓黑的情绪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拖着他往下坠。
他陷入一片死寂,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在这片死寂里,他几乎往后栽倒。
突然,一阵钢琴声激昂地响起。
是周瑞云,正在台上弹决赛曲目。
商清徽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人从水底一把拽上了岸。
他在心里几乎松了一口气:多谢周瑞云,弹得这么难听,把他吵醒了。
他费了那么大劲,以高中肄业生的身份,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大城里挣扎求生,始终没断过练琴,日复一日,不让双手生疏。
直到遇见厉华亭,才算峰回路转。
有沈教授指导,的确是天降恩赐,但要追上三年落下的进度,他也是下了苦功。
他不觉得自己是单纯的堕落,他更可以面对江阔云那句质问“你忘了你的钢琴家梦想吗?”
他当然没忘。
他大概没有江阔云过得苦,但也绝不比旁人轻松几分。
辛辛苦苦走到今天,不是为了站在这里,听周瑞云那种货色弹出这种声音的。
“我的巴掌打人可疼了。”商清徽紧紧盯着江阔云,目光稳稳地钉在他脸上,“但我的确不会用手打你。我现在这双手,金贵得很。”
江阔云看到商清徽眼底燃起的火苗,嘴唇抿紧,没再出声。
商清徽站起来,理了理袖口,转身大步走去。
商清徽上了台,在琴凳上坐下。
聚光灯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白炽的光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团火没压住,反而烧得更旺了一些。江阔云的话,母亲的目光,还有那些闲言碎语……一桩一件都还堵在心头。
他没有试图去平复,反而重重俯身,把愤懑一股脑砸进了琴键里,荡出层层叠叠的声浪。
琴声推着琴声,一浪高过一浪,把那口闷气撒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个音落定,他忽觉身体一空,像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指尖停在半空,微微发抖。
他没有去观察评委的脸色,鞠躬致意后便下了台。
回到后台,一阵虚脱感涌上来,助理连忙上前扶住他:“弹得很好,商先生。”
“真的吗?”商清徽低喃。
“真的挺好的。”一把声音鬼鬼祟祟地从旁边插进来。
商清徽转头,发现居然是周瑞云,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周瑞云却问道:“不过,你是不是没打听过这届评委的喜好?”
商清徽的确收到过叶青阳那份PDF,但当时只扫了一眼便退了出去。他不想把心力花在琢磨评委和对手的喜好上。
周瑞云见他这副反应,忍不住多嘴了几句:“你弹得再爽有什么用?这届评委里,陈老师知喜欢什么你不知道?她最烦那种情绪外露、力度过猛的演奏,说是不够克制,缺乏修养。还有那个朱老师,是个老学究,讲究规整干净,看到你这种砸琴的弹法,他都气死了。眉头拧得能打死结。”
商清徽闻言一怔,目光下意识地掠向江阔云。
江阔云转头,朝商清徽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从容上台了。
“他是故意激我的……”商清徽总算明白了。
江阔云搞他心态,不是要把他打垮,反而是要把他那股火点起来。
商清徽弹琴一贯容易上头,沈教授为这事说过他不少回。这阵子好不容易被调理得有了几分收放自如的从容。
偏偏今天被江阔云这么一激,老毛病全犯了。
台上很快传来江阔云的琴声。
隔了这些年,他的技艺比从前圆熟太多,带着极致的克制。
商清徽闭了一下眼,心里明白,这正是几位老派评委最爱的那种演奏,八股文一样严肃工整。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毫无惊喜。
然而,挑不出毛病,在这场比赛上,就可称为完美无缺,是最高的标准。
这次比赛赛程紧凑,当晚便要宣布结果。
选手们站在台下,等待宣判。
商清徽身上那股脱力感越来越强,脚底像踩着一层浮冰,随时要裂开。
周瑞云站在他旁边,看他脸色白得不像话,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
要说平日商清徽飞扬跋扈的时候,周瑞云确实恨得牙痒痒,可这会儿见他这副模样,倒也没觉得多痛快,反而生出诡异的怜惜感。
他压低了声音,难得和气地劝了一句:“没事儿,咱最不济也能拿个优秀奖,说出去也挺有面子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商清徽简直要呕血。
拿个安慰奖回家,还不如拿根绳子吊死在江阔云祖坟坟头。
评委会主席缓步走上台,手里捏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大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他拆开信封,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名字。每吐出一个名字,台下便有一个人或是激动,或是黯然,或是感慨,或是流泪……
“铜奖,周瑞云……”
周瑞云猛地抬起头,愣了一瞬,随即眉开眼笑:“我中了!太好了!不是优秀奖!”
商清徽抿了抿唇, 心想,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银奖,商清徽……”
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投向商清徽,不少人已经面露笑意,点头致意,像是替他松了一口气。
银奖在这个赛事里已经是很体面的成绩了,足以让简历添上漂亮的一笔,换作旁人恐怕早就笑开了。
商清徽站在原地,耳朵仿佛聋了一样。
“金奖,江阔云。”
众人的目光立即从商清徽脸上撤走,所有灯光和掌声,通通交给了江阔云。
他含笑上台,不悲不喜,不紧不慢,像这一切早就在他预料之中。
商清徽站在台下,胸口像被一支利箭贯穿。
江阔云站在台上,对着麦克风,从容开口:“感谢评委给我这个奖。除此之外,我还要感谢一个人——这次银奖的得主之一,商清徽同学。”
话音一落,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商清徽。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被无数道激光同时瞄准,几乎要被烧穿。
江阔云含笑点头,继续道:“我和他从前是同门,这几年,我们都因为一些意外停滞过。但谁也没有放弃钢琴这个梦想。今日我能站在这里,也有他一份功劳。前路光明,与君共勉。”
商清徽几乎被他气死了。
却反倒笑了一下,挺起胸膛,朗声答道:“好,江阔云,我们国际赛场上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