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商清徽情绪平复了些,厉华亭顿了顿,才开口:“我朋友那边,还嚷着想见见这位金钟奖得主呢。不过你刚回来,身体也还没好全,我替你推了吧。”
“你朋友?”商清徽愣了一下,“你要带我见朋友吗?”
他还记得,母亲诘问过——他带你见过他的朋友吗?他的朋友对你什么态度,是平起平坐、客客气气的吗?
这是不是,也是一个验证的时候呢?
刨除那次在茶室的闹剧,这是商清徽第一次去见厉华亭的朋友。
会面地点约在私人会所。
挑高的穹顶垂下一盏水晶吊灯,光线温润低徊,只笼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四面墙是深色胡桃木护板,挂着几幅当代油画。
墙角摆着一架钢琴,黑色哑光漆面,在暖光里泛着沉静的光泽。
商清徽跟着厉华亭进门时,几个朋友正围着秋望舒说话。其中一人抬手指了指那架琴,笑着问:“老秋,你是懂行的,你看这琴怎么样?”
秋望舒今日穿得随意,一件蓝色的拉夫劳伦纯棉衬衫,配着灰色长裤,料子软塌塌的,可人往那儿一站,还是一根竹子似的挺拔。
他瞧见厉华亭和商清徽进门,便笑了一下,把话头递了过去:“清徽也是懂行的,你们让他说。”
他作为唯一一个先见过商清徽的人,用“清徽”称呼他,表示亲近接纳的态度。
旁人便也客客气气,笑着问:“来了啊?”
“老厉口风够紧的,这么优秀的男朋友,藏得真严。”
“这是新复出的钢琴家吧……”
的确是一水儿的客客气气,甚至还带了几分恭维。
放在之前,商清徽难免会晕乎乎。
但母亲的话又响在耳边:“那说明他们教养不错。”
他们不是对他客气,是对“厉华亭的男朋友”客气。
又不是演狗血短剧,哪家有脑子有教养的人,会对霸总的情人上来就横挑鼻子竖挑眼?
那不是不给情人面子,是不给霸总面子。
寒暄过后,众人三三两两散开聊天。两个朋友似有生意上的事要与厉华亭谈,便另去了一边的茶室。
秋望舒与商清徽对面坐着。
“听说你在金钟奖拿了银奖,恭喜。”秋望舒说。
虽然被厉华亭开解过了,但平生只拿第一的商清徽,听到“银奖”二字还是不太痛快。道理都懂,但骄傲不允许。
商清徽勉强牵了牵嘴角:“也没什么可喜的。”
秋望舒笑一下,大约体察到他的失落,便委婉道:“国内奖不过是个跳板。下一步怎么打算?”
“沈教授建议我稳扎稳打,先拿下一场国际B类赛事。”商清徽说。
“不错,不错。”秋望舒点点头,“想好报哪一场了?”
“还在考虑。”商清徽答。
其实根本不是在考虑。
商清徽就是要盯着江阔云。江阔云报哪一场,他就打哪一场!
厉华亭的话虽然很有道理,成为钢琴家才是他的目标,竞赛不过是其中的阶梯,奖牌只是路边的石头。
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定要捡起最大的一块石头,狠狠砸在江阔云的脑门上!
这时,一个人推门而入。
几人抬头望去。门口站着一个清秀的青年,深蓝色真丝衬衫,印着希腊回纹,腿上一条乳白色压褶长裤,腕上一只玫瑰金Daytona。看着规规矩矩,又带一点亮色。
众人脸色微变,一个人笑着上前:“孟少爷怎么来了?”
秋望舒侧过身,低声对商清徽说:“这是孟佩弦。”
“孟佩弦是谁?”商清徽问,“听你口气,我好像该认识他?”
秋望舒淡淡道:“上一届金钟奖的金奖得主。”
商清徽扯扯唇:“哦……”说来惭愧,他心高气傲自命不凡,只关注肖赛得奖者。
“而且……”秋望舒顿了顿,又不说话了。
这沉默意味深长。
孟佩弦却抬步走来了,问秋望舒:“望舒哥,你在呀?华亭哥在不在啊?”
秋望舒笑着答:“刚刚还在。现在大约有事忙去了。”
“怎么这么不巧?”孟佩弦摇摇头,叹了口气,又看向商清徽,“这位不是这届金钟奖银奖得主吗?”
孟佩弦说话笑着的,但商清徽能感受到一股微妙的敌意。
一旦遇到敌意,商清徽的本能反应就是把刺竖起来。
商清徽便笑着回一句:“我这个银奖含金量也太高了。怎么都认识我啊?”
孟佩弦朝商清徽伸出手:“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孟佩弦。华亭哥的未婚夫。”
商清徽像被人当胸捶了一记。
秋望舒方才那意味深长的沉默,显然得到了解释。
商清徽陷入震撼,久久不能回神,自然也来不及握孟佩弦伸出的手。
所幸,孟佩弦本也不打算和他握手,两秒就把手收回来了,笑着扫视商清徽一眼,道:“果然不错。都知道,华亭哥喜欢会弹钢琴的男人。”
商清徽脸色一白。
电光石火间,许多事对了上来。厉华亭明明不弹琴,家里为何摆着那样高级的钢琴?第一次带他回家,便是叫他弹。时不时,还把他放倒在琴上寻欢作乐。对于钢琴,厉华亭也颇有研究……
就连找个未婚夫,也是金钟奖金奖得主?
所以,厉华亭的XP是钢琴师?
难道,在商清徽之前,厉华亭也养过别的钢琴师?
厉华亭选择商清徽,仅仅是因为这么一个XP?
然而,下一秒,孟佩弦放出了一句更令人震惊的话。
“好像是因为白月光什么的吧。”孟佩弦扯唇一笑,“还有一个更可笑的,说华亭哥的白月光是望舒哥……”
秋望舒素来平稳温润,听了这话都吓一跳,举起双手:“这种话题,可别扯上我……”
商清徽几乎要站不稳。
若说厉华亭有一个弹钢琴的白月光,似乎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孟佩弦朝秋望舒一笑:“望舒哥,我同你开玩笑呢。如果华亭哥喜欢的是您这样的人才,还有我什么事儿啊。”
秋望舒分外尴尬:“本来也没我什么事儿。”
孟佩弦坐了下来,说:“我们在这儿一起等华亭哥吧。”
秋望舒如坐针毡:“……我也要一起吗。”
三个人就这样坐成一圈,仿佛等待俄罗斯轮盘转停。
其余几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时不时朝这边瞥一眼。
孟佩弦清清嗓子,道:“坐着也挺无聊的。商清徽,你去给我们弹一首吧。”
商清徽眉梢一挑:大爷的,这就摆上当家主母的谱了?
平常在家没少看《甄嬛传》吧。
傻了吧?老子也没少看!
商清徽扯了扯唇:“我哪儿好意思在您面前班门弄斧。不如您来一曲,让我也感受感受金奖的气场。”
孟佩弦没料到这只金丝雀竟敢啄人,只觉受了奇耻大辱。
他冷冷一笑:“哦,对,你拿的是银奖。不如把参赛曲目弹一遍,我正好指点指点你,哪里不足,可以改进。”
商清徽被他这么一说,别说是钢琴,巴掌都想演奏了。
眼看着二人就要跳起来演奏巴掌,秋望舒站起来:“我弹,我弹……我突然好想弹琴,你们都让让我吧……”
孟佩弦和商清徽一下就哑火了。
秋望舒二话不说,走到钢琴前坐下,深吸一口气,便落了指。
商清徽本来还憋着一口闷气,但听到秋望舒的琴声,倏然又忘了刚刚的恼火。
商清徽少年时看过秋望舒的比赛录像,当时觉得不错,但不是高不可攀的。而现在,秋望舒却已非当日,风格自成一派,早已脱了竞赛时的窠臼。
这一刻,他才明白,为什么厉华亭说成为钢琴家的路上,竞赛奖状不重要,不需要迎合评委。
秋望舒信手而弹,就奏出了一首如流水清风的乐章,自在随心,却扣人心弦。
商清徽听得入了神,浑忘了方才那一场闹剧,整个人浸在乐声里。
孟佩弦却无心于此,不住朝门口张望。
一看到厉华亭的身影,孟佩弦就倏然站起来,也不管秋望舒的琴还没弹完。他就径自扬声道:“华亭哥——”
商清徽正听得入神,被这一声喊得一惊,不悦地白了他一眼。
秋望舒闻声也停了琴,笑着对厉华亭说:“你的未婚夫来找你了。”
厉华亭蹙眉:“未婚夫?什么未婚夫?”
商清徽眉头一松:“华亭,你没有未婚夫啊?”
孟佩弦脸一下涨红,没料到厉华亭会当众拆台。他压着嗓子道:“家里人都说好了……”
“是么?”厉华亭语气平淡,“我好像没听说过这事。回头我会跟家里确认的。没什么别的事的话,你先回去吧。”
孟佩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商清徽一下看清了厉华亭的态度,立刻支棱起来,笑吟吟地开了口:“什么未婚夫?张嘴就来。你咋不激进一点,直接说自己是未亡人呢。”
众人听了,想笑又不敢笑,只好压着嘴角,假装四处看风景。
孟佩弦被商清徽这一怼,气得不轻,眼珠一转,转向厉华亭道:“你这金丝雀,咒你短命呢。”
商清徽脑子一僵,意识到“未亡人”三字的确不妥,自悔失言:唉!我这破嘴!无差别攻击了!
厉华亭却只是无奈一笑:“我家的金丝雀就是比较牙尖嘴利。生气起来,连我都啄。”
听到这话,众人看商清徽的眼神更不一样了,深知厉华亭偏宠这金丝雀,分量不可轻视。
孟佩弦心头一沉。
商清徽心头却也一沉。
因为,厉华亭在众目睽睽下,对他的身份盖章定论——我家的金丝雀。
什么正牌男朋友,说白了,就是家养金丝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