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无向来做什么都是认真用心的,包括给青山木写信这件事。五日一次,他从未失约逾期——就算每次都只有寥寥几句。
第四次到司君府,恰好是青山木抵达南易的第十五日。
管事仁叔已经熟门熟路,迅速把居无带来的机要归入库房,便把人引到对面耳房、青山木的书桌后:“纸笔已经备好,您请。”
允许居无使用书房,这也是青山木前面某一次回信中特意授意过的。
居无挽起右手袖口,提笔蘸墨:“今日有回信吗?”
“尚未收到。”
“好。稍等我片刻。”
里间依然没有开窗,暗沉沉的,唯有桌上点起了一盏小小的油灯,仅仅足够照亮居无书写的那一小片范围。像前几次一样,管事退到门边远远地守着,只能看见居无埋头的模糊身影,和笔杆在书写中的平稳移动。
画面安静恬淡,让人忍不住放松。
所以居无蘸墨的时候,暗处的左手悄悄将桌角一本册子盖在臂下,又收进袖子里,也无人能够察觉。
北叱来那一批流民已经由守军做了大体的登记,安置物资也陆续运送过去,典属阁这些日子做了不少工作,听说那头终于没有最开始那么混乱。
居无照例问了两句,又简单说了下自己的近况。
准备落款的时候,抬头浏览一遍前文,又觉得缺了点什么,重新给笔尖蘸满了墨。他深吸一口气,含着复杂到难以形容的心情,一笔一划地补上一句。
[愿你一切顺遂。]
端端正正落上自己的名。
守在门口的管事扭头看向外侧,露出一抹笑意,似乎在与什么人打招呼。
通过屋外投进里间地面的剪影,能清楚地看到一个走路姿态怪异的人影在逐步靠近,那个步姿居无不陌生,是腿部受伤后的瘸拐。
“仁叔,你在这干什么?”那人停在两步外,很有边界地没有走进里间。
“办点差事。”管事与对方很熟悉的样子,没有敷衍,“族会那边的典属君帮忙送机要来封存,顺道给咱司君写信。”
居无吹干了墨,将信纸对折再对折,平整地塞进信封,起身,椅子挪动发出磕碰的动静。他听见门外那人语气惊异:“就是传闻中的那一位?”
“不可无礼。”管事压低了声音,赶人地挥挥手,“莫惊扰了贵人,你替我去马房一趟,提醒他们备车吧。”
但那人还磨蹭着,并不愿意走。
居无已经猜到对方身份,不慌不忙,抬步朝门口走。
先是将信件稳妥交给管事,这才转身,他的眼睛向着光线微微眯起,浅褐色瞳孔映入一张稍有印象的年轻面容。
“花小满,是吧?你昏迷的时候,我见过你一次。”居无走出里间,示意管事可以关门。
也许是因为忽然被搭话有些尴尬,又也许是因为居无的形象与此前的想象太不相同,花小满呆住片刻,急急退后一步,却没有行礼。
“……你、你就是那位典属君?”
“是我。”
管事合上门,适时回头打圆场:“小满年纪小,又是个命苦的孩子,不懂得太多规矩,您切莫见怪。小满,快给贵人行礼。”
居无摆摆手,表示不用。
的确只是个小孩,虽然死里逃生落下终生的跛脚,但眉眼间依然带着少年特有的稚气与倔强。对方听了管事的话也没照做,反而别扭地嘟起嘴:“原来司君天天念叨的就是你,还说是你找了海医来,才把我救活。果真?”
管事气急:“这孩子——!”
“没事。”居无无所谓地笑笑,“海医的确是我找来的,不过救你的是你家司君,没有他砸下去的银两与药材,海医来了也无济于事。”
“我就说嘛。还得是我们司君……”
不知为何,居无总觉得这花小满与两年前他刚刚认识的青山木有些相似。同样的直率,同样的爱憎分明,就连初次见面的莫名敌意都相差无几。
只不过表现方式要比青山木稚嫩许多许多就是了。
“小满!怎么对贵人说话的?”
管事锁好了里间的门,作势就要来教训花小满,虚虚拍了两下,瞄了一眼居无,见果真没有生气的迹象才算稍稍放心。他看花小满就像看自家孙辈,也不舍得太过责骂,只得推着他的肩把人赶出书房:“莫在这儿了,也不用你帮忙,快回去休息吧。”
“仁叔!”
可少年人退到门外说什么也不肯先离开。习武的底子毕竟还在,抗住一个老人的拉扯并不困难,他死死站在原地,咬着唇,只是反复让管事带居无先走:“我待会儿再走!你别拉我了!”
对峙间,饱满的脸颊涨得通红,时不时自以为隐秘地朝居无这边偷看上一眼。
居无看出了端倪,没参与这场争斗,只默默抬脚也出了书房:“书房重地,仁叔,你先上锁吧。”
管事歉意地叹气,应了声“是”,掏出钥匙串转身。
两道锁,需要一点时间。在金属碰撞的声响中,居无朝花小满笑笑。
他轻声告诉少年:“跛脚是你为西青出生入死的证明,不用怕丢人,没人会取笑你。”
不肯先走,十有八九是担心步态遭人耻笑。
于是花小满一张脸涨得更红了,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瞄,就是不敢看居无的脸。分明是被戳中了心思,却还是嘴硬:“谁会怕你取笑!”
“我也跛过一段时间,在你昏迷的时候。”
“那又如何,我和你不一样!”
花小满没说出口的是,居无这副样貌,就算跛脚也不损气质,哪像自己,只剩笑料。
他虽尚未及冠,但身形已经与居无齐平,若不是这一身伤,估计早就已经长得人高马大。
居无暗自在心中嘀咕,没有计较的意思,转而对已经落好了锁的管事点头:“没事,那我们就先走吧,不然又要晚了。”
管事拍拍花小满的头,不再说什么,恭敬地带居无往外走。
一前一后,路线与此前几次过来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这回还没走出书房这条石子路,倏然间却听背后暴起一声愤怒的“站住”,脚步声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上来,不太平稳。
未等居无作出反应,自己的左手已经被猛地攥住,高高举起。过大的力气带得他一个趔趄,肩膀关节隐隐发疼。
“仁叔,不许让他走!”花小满红着眼,急切地瞪向居无:“你袖子里藏的是什么?是不是司君书房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