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管事怒喝。
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有风在三人之间穿行吹过,撞上居无垂荡在空中的袖子,布料变形,隐约勾勒出册子独有的长方形状来。
花小满一把抓住那册子。
仁叔便一下子失了声,将震惊的目光投向居无。
风仍在吹,但三人都是静止的姿态,场面滑稽又尴尬。
“说话啊!”终究还是少年人沉不住气,花小满朝居无吼,“袖子里是什么!”
居无目光沉静,扭头打量花小满的满脸怒火,这份怒火之中,还夹杂有半分被背叛的受伤——或许他刚刚有一瞬间,也被居无那句安抚所打动过。
居无忍不住想,等青山木知晓真相的那一刻,会不会也是这样的神情?
他忽然勾起嘴角,挑衅地看向花小满:“没错,是青山木书房里的东西。”
轻轻抽手,几乎没用什么力气,但花小满也不知怎的就顺从地松了手。
居无揉揉酸痛的肩膀,慢悠悠将手伸进袖中,在管事与花小满锐利的注视下,取出将本该好好呆在青山木桌案上的那本紫色书封的册子。
他把册子随手递给管事。
“典属君您……”
管事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他颤颤巍巍地接过册子,手上老茧一触碰书封纹路,就知册子是千真万确的真本,欲言又止,最终也不敢打开瞧,只迅速将册子收进胸口:“……这是军务司机要,是不可随意外传的东西,您是知道的吧?您为何要如此行事?”
“知道。”居无点头,却没有解释太多,“放心,我还没来得及看。”
“这是来不来得及看的问题吗?”花小满忍不了了,崩溃地提高声音,“为什么要偷司君的册子?他这么信任你!”
信任。
居无想笑。
也确实笑出声来了:“信任我吗?你们司君是最没有资格说这两个字的人,你们府上那个年轻车夫是干什么的?付文、阿奕又是干什么的?”
“那司君也没害过你,他还放你进书房给他写信……”
“良禽择木而栖,世界上没害过我的人比比皆是,我也只是为自己考虑而已。”
花小满快哭了:“可他是西青的英雄啊!他为西青牺牲了那么多!你就这么对待他?为什么都要这么对他!”
越是清楚自己这条腿是怎么瘸的,越是不明白为何西青族会尽是这样的事情,他想不通,为何忠勇之人永远无法得到他们的半点善意。
“那又如何呢?”居无无所谓地反问,“青山木只是西青的臣,我效忠的是西青的王。”
“你!”
花小满年纪小,尚且不太明白居无与青山木的关系。
但管事却是一清二楚,所以才更加震惊,他深深地看向居无,眼角的每一丝褶皱都藏着心痛。
仁叔是亲眼看着青山木这一路的心绪变化的,从最开始的嫌恶,到矛盾,到沉迷,他记得青山木将居无带回府上时,眼底那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也见过居无生病时,青山木夜夜失眠的焦虑与憔悴。
作为青山木的管事与半个长辈,他的关注自然围绕着自家司君,一直都没怎么注意居无。
今日才恍然发现,或许从来都没有两情相悦,一切只是自家司君的一厢情愿。
到底年纪上来了,他没有把太多情绪表现在脸上,只严肃地问了一句:“典属君,除了这一份,还有吗?”
居无扭过头来,不置可否:“我回答‘没有’或者‘有’,你们又打算怎么判断真假?毕竟我进过书房那么多次。总归今日被抓包的只有这一本,已经还给你们了。”
“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恕难奉告。”
其实这话说出来,答案很大概率就是“有”了。花小满紧紧抓住居无的手腕防止他逃跑。
管事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不知道第几次长长叹气:“此事我会写信告知司君,以最快的速度送至南易,您不愿回答的问题,到时候只能由司君亲自来问了。”
“可以。”居无甚至贴心地提醒了一句,“还有我刚写好的的信,记得也顺路捎上。”
“您一点都无所谓吗?”
“还是有的。”居无坦然,“误了我回家的时间。”
日头隐进云层下方,天边有闷雷轰然作响,在酝酿今年第一场春雨。
管事循声抬头看了一眼。
“……快下雨了,小满,放典属君回去吧。”他把重音落在了“典属君”三个字上。
“仁叔?!”
“听话。”管事给花小满递去一个眼神,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放开他。”
花小满慢慢松了手。
他再年轻气盛,毕竟是跟着青山木上过战场的,稍微愣过之后,也能读懂其中的利害关系。青山木不在王城,他们没有任何资格扣留一个族会官员,执意强行扣留,只会给自己司君惹出更多麻烦。
“多谢。”居无面色不改地揉揉手腕,颇有闲心地朝两人道别,“那么,有缘再见。”
最后看了一眼青山木的书房,他眸底有极其暗沉的情绪一闪而过,很快隐去。转身,毫不留恋地往停放马车的侧门离开。
管事朝花小满摇头,快步追了上去。
日头渐渐归落西山,大约是春日还未到时节,这场雨最终没有降下。
但是司君府已经彻底变天,这一夜无人入眠。
阿奕带着一小队的人去守居无。
花小满咬碎牙龈,拖着一条跛足在院中打了半夜的沙包,直到拳头肿起、失了知觉也不肯停。
管事更是坐在灯下,面对空白信纸思索了整整半夜。他要考虑的远比花小满更多更沉重,熬到天快亮,才将这一日的始末细细写明,装进信封里。
随后,付文骑着府上最快一匹马冲出司君府,出了城门一路南下,直奔南易。
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不敢用力呼吸。
按一路不眠不休的最快速度算,信件可以在一日半之后送到青山木手中,而青山木再往回赶,同样是一日半。
三日,足够改变太多东西。
管事将从居无手中缴获的册子小心放回青山木桌案,本就苍老的脸一夜之间像是更老了十岁。
不是担心自己失责所要面临的惩罚,也不是担心青山木没有能力控制局面。
他只是惋惜。
司君当初受伤在府中修养,他这双见过太多人心的老眼,分明也从居无脸上看见过含蓄却真挚的情意。
【作者有话要说】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