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司管理下的王城，马车必须遵循统一形制，不可随意改装，所以路上马车来来回回，无论马匹品相还是车厢构造，看上去都大同小异，青山木府上的这一辆并不起眼。

　　居无悄无声息地进了青山木府的旁门，才下马车，便有管事上前迎接。居无颔首回应，从袖中掏出一个大号的信封，露出封口处军务司的印章封条：“按规定，这是应由司君府封存的机要册子，你们主子不在府上，所以由我来送一趟。”

　　管事了然，让出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明白，此事我们司君已经交代过，劳烦您移步随我来。”

　　机要册封存有严格不容差池的步骤，除司君本人亲手执行外，若由其余人送达，必须由两人共同护送，一人开库，一人监督。

　　居无随管事往府内走，一路穿过花园，与他此前猜测的一样，封存的地方，果真就是青山木书房。

　　去年年节，居无曾偷偷摸进去过一次，可惜当时是从后窗翻进，时间又太急，没来得及仔细探过屋内。

　　这一次总算是光明正大。管事连开了两道锁，推开书房正门，侧身请居无入内，屋内很干净，大抵是因为青山木离开才不久，空气中几乎没什么多余的灰尘。

　　居无不掩饰好奇，左右打量。

　　作为书房，此屋未免有点太过宽敞，甚至在屋内隔出了前后两室，外间简单装潢，只做待客议事之用，中间小门也落着锁，再开一道，才能进到真正办事的里间。

　　居无跟在管事身后踏过门槛。

　　里间就显得阴暗多了，窗关着，光线很难穿过两道门眷顾这处地方，左右分开了两处耳房，左侧规规整整地摆了好几排半人高的带锁屉柜，应该就是封存卷册之处；右侧则摆着青山木的大桌案，被卷册箱与几面书柜围着，看着有点印象。

　　管事示意居无一起拐进左侧。

　　居无点头跟上，只是再绕经屏风前，悄无声息地回头看了一眼青山木的桌面。

　　确认封条、登记、开柜。管事是从青山木父亲那一辈便在府中伺候的，对这些事已经无比熟练，蹲在屉柜边捣鼓的时候，居无就只需要在一旁监督。但他显然有些心不在焉，浅褐色的眼中有光影流转，频频侧头打量对面书房。直到听见管事锁上屉柜的声音，才换回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认认真真在登记册末尾签上自己名字。

　　也没什么太复杂的程序，这就算是完了。

　　走出里间，管事转身上锁，居无扫了一眼外间的茶桌，忽然问：“你们司君应该已经差不多抵达南易，我想给他去一封信问问情况，不知……”

　　咔哒一声，恰好是管事将锁落下，对方收好钥匙转过身来：“这事司君也吩咐过了，您若有信要送，直接在咱们府上写完交给我即可。那我现在带您去司君房间？”

　　居无看了眼天色，为难摇头。

　　“一去一返也浪费时间，就怕归家太晚引人生疑。这样，本身我想问之事也不长，我先口述于你，你之后再代劳帮我落笔成信，可行得通？”

　　“哎哟哎哟，我什么身份，这可不敢！”管事连连摆手，“还是您执笔亲书为好。”

　　其实不是不敢，他都这个年纪了，看也大概看出了居无与青山木的关系，只是想起自家司君面对这年轻人时满心满眼的胶黏。

　　出门在外，谁不渴望收到心上人的亲笔信？由他代笔就失去最重要的那份牵挂意义。

　　管事前后一思索，很快便有了主意，“既然内容不多，要不您干脆在这外间写吧，笔墨纸砚也都有现成的，不费太多时间。”

　　“这儿？”

　　管事引着居无坐下，从靠墙的木橱中取出纸笔，仔细铺开到居无面前：“虽是茶桌，但都有专人打扫，是干净的，能勉强一用。”

　　居无接过笔杆，点头。

　　提笔蘸墨。

　　[青山木。]

　　三个字渐渐出现在纸上，居无有片刻失神，这还是他第一次给这个人写信，第一次用笔勾划这个人的全名。很陌生的体验。

　　[我已痊愈，照常上值，勿念。流民之事，已拟出应对之策，只待下令，若有未得安置之处，劳你稍加费心。]

　　管事避嫌地站到好几步外远，看不到纸上一点内容。居无停下来粗略读了两遍，又觉过于生硬，顿了顿，补上了一句：

　　[保重身体。]

　　内容的确很短，他写得很快。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这最后一句让他分了心，还是茶桌太逼仄，正打算署名，袖子竟挂住砚台浮雕，触不及防地将其整个拖倒。

　　砚台在空中翻滚下落，将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大部分留在了居无的衣服上，不规则的一大滩。

　　重物砸地的声音与管事的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老人家差点飞了魂，小跑过来：“哎哟哎哟，都是我的错，没把砚台摆好！可有伤着您了？”

　　他忙掏出手帕为居无擦拭。

　　“没事，就是洒了墨，没砸到。”居无从他手中接过帕子，自己糊弄地擦了擦，“就是这信纸也脏了，还得重新誊抄一遍。我赶时间，您不用管，让我先抄完，回去再洗也行。”

　　“这墨迹……”

　　“无妨，只要不被人看见。”居无说着抽出新的信纸，重新坐回桌边。

　　可管了一辈子家的人怎么可能让客人——或者说主家的心上人，带着半身污渍离开呢？管事急得团团转，一拍脑门：“您先写着，我去取司君的一件外衣，给您出门时套上。不耽误时间。”

　　居无笔尖不停，连头都没抬：“好，那就有劳仁叔了。”

　　于是管事便急匆匆离开了书房，临走前，还给居无轻轻掩上外间房门。

　　殊不知他前脚才走，后脚居无就放下了笔，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撬锁。摸着黑进入里间右侧。

　　居无没有理会桌上堆积的卷册，凭记忆与刚刚的观察，目光锁定到桌案旁侧，某个不起眼却坚固异常的柜子。

　　故技重施，只是解锁的速度比上一次慢了几轮呼吸的时间。片刻后，木柜咔哒一声被打开，露出里面整齐一沓红色书封的卷册。

　　居无快而轻地拿出来，借着外间透进来的点点微弱光源将这些卷册全都浏览了一遍，一边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他没有带走任何一本，只是看完便物归原位，关上柜门。

　　不能待太久。

　　居无起身匆匆要走。

　　只是不知为何，路过青山木桌案时，他却又忽然停下脚步，随机抽出几本普通卷册看了看，最后选中其中一本蓝色小册。

　　居无将其塞进袖子，再也没回头地径直离开里间。

　　管事回来得很快，带着一件青山木常穿的外衣，推门进来的时候，居无恰恰落笔，吹了吹墨痕，利落地将新信纸折起来塞进信封里。

　　“没晚吧？典属君。”

　　“嗯，还好，但我必须即刻回去了。”

　　居无递去信封，从他手中接过衣物披到身上。过大尺寸的下摆恰能严严实实盖住他衣上一大滩墨汁，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

　　管事松了一口气，随居无一起出门，回身落锁：“这儿的纸笔我待会儿再来收拾。马车已经到门口等您，我带您过去。”

　　“有劳。”

　　居无面色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