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日日地冷,入了冬,第一场雪落下,忙到日夜不分的日子总算是熬过去,无论典属阁还是外务司,都迎来一段相对空闲的日子。
居无怕冷,干脆辞去一切非必要的走动,整日缩在屋内,每天上午在外务司蹭王文砚自己花钱添置的上好暖炉。下午回典属阁,内务司统一供应的炭就没那么好了,只能紧贴在炉边上度日,为此他还特地花钱添置了一张软椅,往棉垫上一缩,难得舒坦。
到点下值,马车里也有烧得正好的暖壶——也不知道付文阿奕二人对青山木汇报了什么,自从回城后,之前那个驾车年轻人就不再来了,换成了两人轮流接送居无下值。今日来的是付文,见居无上车,便将青山木的信递进车厢里来。
居无接过信,一眼便瞧见信封上笔走龙蛇地写了“居无”二字,打开信封,里头却无任何纸张,只有一枚精巧的花笺。他用指尖小心拈起来看,是一朵素白的山茶花,干而不枯,想必那谁压制它时费了些心思,花瓣形态都保留得很好,栩栩如生。
西青与北叱都是开不出山茶花的,唯有偏暖的南易,才能在山脚下寻得这般美丽的花。
所以青山木把它送给了居无。
居无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想,觉得荒唐可笑,可捏着花笺的指尖却开始发暖,奇怪的悸动渐渐传至全身。
他收下了这个礼物,回到家,把它收进自己床边的桌屉里。
山茶花。
于是居无由此知道,青成铭已经派青山木到易桂山去了。
算算日子,距离上一次与栩生碰头,马上就要有两个月了,居无一遍遍推演自己手中的情报,久违地又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每每要等到万籁俱寂的时候,才能闭上双眼。
总算是等来了栩生。
上值时间,付文阿奕那些人进不来公家的地方,栩生抱着一摞卷册,大摇大摆地进了典属阁。照例向居无快速反馈了北叱的近况,说到工建的事情,说到奸细的安置,说到兵马的困窘。
“……东家那边,希望你尽快探出西青在边境的兵马储备,开年后两边迟早还会有冲突。”
居无这次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不,这些都不重要,等开年已经晚了。胜负就在最近几个月。”
“这是何意?”
“东家必须在这个冬季内找到连易私库,否则往后再无胜算。你过来。”
居无从手边抽了一张白纸,当着栩生的面快速绘出南易的大致地图,用笔杆点给栩生看:“这里、这里和这一大片区域,西青都秘密派人挖过了,没有找到任何连易私库的痕迹。”
“现在他们的人在这里。”他又示意栩生去看易桂山的方位,把自己之前故意误导青成铭的事复述了一遍:“山上地形复杂,青山木少说也要耗上一个月,之后就是深冬,又临近年节,他们的活动只能暂停。”
“按照我的情报与推测,”居无重新蘸墨,在地图上重重圈出三个位置,“连易私库,极有可能在这三个地方之一,一处是东家的占领区域内,可以去找。另一处在西青占领区域,我不确定西青的人挖过没有,他们的人目前在易桂山,东家可以先派小队隐秘潜过去看看。”
栩生凑上来,认认真真分析居无画的简易地图,抬头。
“那这最后一处——”
居无深深皱着眉,显然也苦恼,笔杆点了点桌面:“如你所见,是海中的险礁区,其中深处区域有两处大礁岛,完全有可能藏下连易庞大的私库。我知道这地方找起来很难,但西青目前从未涉足这里,北叱必须抢先。”
栩生也同样皱起眉来,思索片刻,指出问题所在:“除了南易,北叱与西青都不善水,要闯过这一片险礁不是易事。况且海岸线全在南易占领范围中,我们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渡船出海?”
“是,所以东家只能先去找前两处,”居无放下笔,撕了地图扔进炭盆里烧掉,又找出另外一张写满文字的纸递给栩生,“找完前两处,若还是没有发现,也差不多就到年节了。届时青山木与军中统领都会回城复命,守军无命不得外出,有十五天左右的空窗时间可以供你们行动。这张纸上是我推算出的礁岛大概位置,险礁分布和航行路线也做了标注,南易那边的资料被海洪泡毁许多,我查到的只是大致八成的准确率,剩下的,要东家那边自己解决。我的能力只到这,当初逃亡北叱的流民中想必也有经验丰富的老舵手,能不能利用起来,就看东家自己了。”
栩生细细读了两遍。这份信息太重要,他必须确保自己一分不差地记住纸上的内容,大冬天里竟冒出一层薄薄的汗。
终于,在读完第三遍后也差不多了,他闭上眼睛默背了一遍,又低头确认最后一眼,很快也把那张纸扔进炭盆。
“记住了?”
“记住了。”栩生点头。用丰富的经验迅速判断了一下居无说的时间,摇头道,“水情复杂,假设真找到了还要搬运,十五天不一定够。”
“那你们需要多少天?”
“至少再多十天。”
居无有些恼了:“我这里不是许愿池,没办法事事为你你们的能力不足兜底!”
可惜栩生并不吃这一套,压着声音一字一句提醒:“你是北叱的一份子,北叱是你的家!当年救你的叱干族人临终前把她的姓氏托付给了你,至今北叱有关你的资料,一律都将你登记为‘叱干居无’,你有这个责任。”
居无安静了。
叱干族姓。
当年收到上线传来的恩人牺牲消息时,好像确实有听过这么一嘴,他自己都没当真,却没想到北叱那边当真了。
回忆让他垂眼沉默了一会儿。
再开口,语气里带了些退让:“到时候我可以想办法拖住青山木暂缓出城,但青山木只是负责寻找私库,看守海港的人还是守军大统领在管,守军那边我拖不住。”
“若是给他们制造些麻烦呢?”栩生想起什么,“比如……大批南易流民突然出走北叱,回南易投奔西青?”
居无灵光一闪,猛地抬头。
之前西青为回迁造势,放出消息说要重新开放海港的时候,就有听闻投靠去北叱的那批流民有些蠢蠢欲动,想要认西青为主。但北叱给的条件也不差,那些人始终在观望,没有行动。
如果说……北叱稍稍一放手。
大批流民涌入,青山木又不在,只擅长领兵打战的大统领必然应付不来,即便调集所有守军回来帮忙,最快也要应付个十天半个月。
“虽然冒险,但是个可行之策。”居无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才严谨点头。
一旦找到连易私库,战局会立马扭转,这点牺牲不算什么。
气氛有所缓和,两人迅速商议了其中细节,敲定好行动发几个关键时间点。基本达成一致后,栩生扭头看看窗外天色:“还有最后一件事,提前与你通气一声。”
“说。”
“这次行动太大,内部恐怕瞒不住,东家那边要确保不走漏消息,大概率还要再除掉几个西青奸细。”
“多少?”
“不好说,具体肯定要再商议。”栩生算了算,“目前还剩十三人,照我粗略推测,至少要除掉四五个人才保险。”
居无眸色沉了沉:“那就秘密处理。这次情况不同,绝不能打草惊蛇,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至少也必须瞒到年节后。”
“对你会有危险吗?”
“还可以,他们现在还算信任我,东家该处理就果断处理,别顾忌我。”居无摆摆手,示意栩生该离开典属阁了,“去吧,北叱早一日胜,我的使命也就早一日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