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赶不上变化，一个月还没到，南边却传来消息：青山木突遭意外，身负重伤。

　　自然，青山木人在南易的事本就是机密，如今出事更没有公开。居无知晓此事，还是付文主动提的一嘴，但具体情况，却怎么问也问不出来了。

　　彼时马车还驶在路上，居无眼角染上怒意，直接掀开车帘：“他现在人在哪？”

　　疾风呼呼灌入车厢，吹得睫毛乱舞，一时不察，便有灰尘迷进双眼。

　　居无抬手揉了又揉，眼皮红红的。

　　付文回头一眼，大抵就误会了什么，于心不忍：“昨夜才回到城中，现下在府里养伤。”

　　“掉头。”居无没有半点犹豫，“去司君府。”

　　“这恐怕……”

　　“别装了。”居无冷笑，“没有他的授意，你会同我说这些？”

　　风随马车转了向，才落地的尘埃再度被卷飞，车轮碾过刚刚走过的路口，最终停到司君府门前。

　　这是居无第三次来，早已熟门熟路，他跳下马车大步往青山木房间走，路上没有任何一个家佣来拦。

　　倒是付文犹犹豫豫地跟在后面，忍不住劝：“我们家司君状态不是很好，要不您过些天再来看望？”

　　“这也是他的意思？”

　　付文点头。

　　居无没再理睬，自顾自推开房门，进屋，把对方阻在门外。

　　很重的药味。

　　居无吸吸鼻子，突然生出了一股怯意，做足了心理建设，才转身看向床榻。

　　床帘没有拉，高大的男人敞开上衣趴在床上，背上已经被严严实实地包扎过，但还是有大片刺目的血渗出来。

　　青山木醒着，正侧头看他，脸上赫然一道划伤，横跨鼻梁，堪堪收到左眼下方。

　　目光相对，一时无言。

　　居无一步一顿地走近，眉头随着距离渐渐皱起：“怎么伤的？”

　　青山木摇头，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想牵居无。

　　他的动作看起来太过吃力了。所以居无下意识将手递了过去，掌心相贴，男人一贯火热的体温如今竟比他还要发凉。

　　“抱歉，我以为你要拖上好几日再来看我，才让他们早点告诉你的。”青山木勉强笑了笑。

　　居无在他床边坐下：“我很冷血吗？”

　　“不是，至少对其他人不是。”青山木手指扣入他的指缝，留恋地收紧，“但就是总感觉，我对你没有那么重要。”

　　这是青山木第一次这么坦诚地谈起两人的关系，没有话中带话的试探，也没有循循善诱的引导，只是陈述。

　　居无盯着他的眼睛。

　　他能察觉到青山木的情绪很差，却不是因为自己，也不是因为伤势。那双纯黑色的眸子里一夜之间没了桀骜与张狂，只剩下一潭死水般的黯淡。

　　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只是低头，轻轻在青山木鼻尖落下一个安慰的吻。

　　放缓了声音：“你怎么了，青山木。”

　　居无的关怀，竟然是温柔的。

　　青山木鼻腔一酸，闭了闭眼，不再勉强自己勾起唇角。

　　“易桂河东北段，离岸向易桂山方向步行一里，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居无不明所以：“一片没有人烟的荒林？”

　　“算是吧。那你可知，”青山木拉了拉居无，让他俯身与自己对视，声音很平，“那片荒林底下，埋着大量南易特制的炸药？”

　　大量，炸药。

　　两个词让居无瞳孔有一瞬间的紧缩。第一反应是去看青山木的背，脑子立即有了对应的猜想，这样大面积的伤……的确是爆炸灼伤的特征。

　　“所以你的伤是——”他一时失语。

　　没有被怀疑的恼怒，只有震惊与担忧，心跳失了好几拍，必须深深呼吸，才找回它应有的规律。泄气般垂眼：“我不知道。”

　　这话没有掺假。

　　他虽想尽办法阻止西青寻找连易私库，但还不至于用这般恶毒手法去伤人，何况这人还是青山木。

　　青山木像是预料之中，只“嗯”了一声：“我也猜不是你，那是急流的江段，之前你还提醒过别轻易靠近。”

　　可整个人却肉眼可见的更加低落了。

　　两人一坐一趴，良久没有对话，青山木是因为情绪不佳，居无则是因为悄悄走了神。

　　——易桂河东北段经过易桂山山脚，正是他之前提过，被南易明令禁止靠近的险段之一。那片荒林虽也符合“水陆兼具”的条件，但地势不行，岩层多于土层，还有丰沛的地下水，是绝不可能用以藏宝的，居无自己推测私库位置时，一开始就排除了这块区域。

　　可青山木为什么会去那里？居无不相信青山木没有这份基础的判断力。

　　他想了又想，实在捋不透，才小心翼翼开口问：“是意外吗？”

　　大约是趴着的姿势不舒服，青山木动了动，想要起来坐会儿。但他胳膊才一用力，牵动背部肌肉，又有大股的血渗透包扎，在白布上开出触目惊心的花。

　　浓重的血腥味溢出。

　　把居无吓了一跳，赶紧握住他的手，半哄半求地让他躺回去。

　　“居无，”青山木唤他，“挺好的，原来你也会担心我。”

　　“不是意外，对吗？”居无问。

　　青山木没有否认。只是笑，但笑中满是自嘲：“我也不知道，你这么聪明，要不帮我想一想吧，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说得语焉不详，但居无稍微一推，也能明白这个“他”指的是青成铭。

　　青山木似乎也懒得守口如瓶了，断断续续说了些当时的情况，足够叫居无大概拼凑出些始末来。

　　所有的事情，都源于月前青成铭的一封亲笔信，信中，青成铭命青山木立马中断计划好的路线，前往易桂山寻找连易私库。

　　青山木本身并不大愿意。但青成铭说，此举关系到西青未来，早一日寻找到连易私库，百姓们便能早一日过上好日子。

　　所以青山木信了。

　　他一力挡下部下的埋怨，战战兢兢地执行把青成铭的命令，上下山不易，干脆就驻扎在山上，那么冷的天，一找就是将近一个月，只是结果依然不尽人意，几乎把山体挖穿，也没有找到任何私库的踪迹，最后只能细细写了报告传回西青。

　　可尽心尽力换来的却是冷漠。青成铭的回信来得很快，没有半分体谅，只是指责青山木的无所进展，他用赤笔圈出那些青山木已经解释过为何不挖的地方，不讲理地要求必须把每一寸地皮都找过，否则就别再来汇报。

　　其中就包括了山脚那片荒林。

　　噩梦就是在这个时候悄然降临的。

　　岩层太厚，普通的工具根本挖不进去，只能用雷火炸，军队配置的雷火都算好了药量，这种事大家都已经熟练到没有任何警惕。

　　第一次，炸药炸开了一个坑，坑底露出半边土层，却还有半边是坚硬岩面。

　　于是他们在坑底挖了挖，埋上第二次炸药。

　　除了青山木自己，现场就只有几个火药兵，其余部下都被安排在远处修整。等待的时候，青山木兀自背过身，出神地望向西青的方向。

　　可这一次的爆炸，却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料范围。小小一包火药竟炸出来几乎十倍药量的效果，巨大的火焰团卷着枯木往外推，吞噬了来不及跑的火药兵。

　　青山木反应很快，跨过几块岩石跳进一处天然落差的山阶下，但还是比不过热焰的速度，他的背部被大片灼伤，脸上也被炸飞的石屑划出长长一道口。

　　后来，他们去查，发现这块地方的岩层下，埋着南易特制的火药膏。

　　是意外，或是人为。

　　谁也没有证据。

　　青山木只知道，这是青成铭亲口要求他们去挖的地方。并且，这不是青成铭第一次针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