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还算顺遂，紧赶慢赶，一行人终于在五日后抵达西青主城。

　　已经是下午，所幸离下值还有些时间，居无让刘良与青山木两个亲卫一起将犯人送交衙司，自己则第一时间去向青成铭复命。

　　其实大体的情况，在军营时居无和大统领都分别写信回城报过了，复命无非就是又将细节展开一遍。居无来前，青成铭正与监察司的林司君议事，听完复命的内容也没太在意，只摆摆手说知道了，让居无回去休息。

　　居无却没立即走：“还有一事，不知需不需要处理……”

　　见青成铭投来询问的眼神，居无才继续道：“与村民闲聊时，听他们提起回迁村东北侧的易桂山不太对劲，大概是夜里好几次传出异动，似雷劈狼嚎，偶尔还有白光闪动。如今村民对此其议论纷纷，甚至已经有小规模恐慌，有人说是山神显灵，有人说是南易残兵躲藏在山中，不知是否需要派人前去一探究竟。”

　　“什么时候的事？都是有人亲眼听到、看到过的吗？”青成铭问。

　　“大约是六到十月份的事了，听到动静的村民倒是多些，白光则是只有几名觉浅的老人自称起夜瞧见过。我在村中住了数日，与刘良守了几夜，都没有碰见。”

　　“行，我知道了。”青成铭想了想，不置可否，“那座山守军之前检查过，残兵肯定没有，有时间我让他们再去查一查，这事你就不用管了。”

　　“是。”居无告退。

　　出门便不急了，放缓了脚步慢慢走。没走几步，身后却有脚步声追上来，一道装腔作势、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唤“典属君”，居无额头一跳，停下步子回头。

　　是林司君。

　　对方噙着笑，施施然走到面前：“典属君这是要回典属阁吗？”

　　离城前，居无在档案阁看过这林司君的信息，本名叫林岁寒，平日说话处事看着老道，实际竟还比居无年轻一岁。作为外姓人能在这个年龄坐上监察司正司君的位置，手段与能力不可估量。

　　“林司君。”居无客气地做了个简礼，“今日也晚了，我去衙司交接一下便下值回家，明日再回典属阁。您有事找我？”

　　“也没什么事，就是刚刚在王那里没与典属君好生打过招呼，恰巧撞见，便喊喊你。你这一路奔波，想必疲惫，确实应该好好休息。”

　　“多谢司君关怀。”

　　对话虽还正常，但居无一抬眼，却见林岁寒的眼神直勾勾在自己脸上逡巡，直白而邪气的目光像密网一样兜头罩下，让人顿感不适。

　　居无敷衍地扯扯嘴角：“那我便先行——”

　　正想找借口离开，却被打断。

　　林岁寒觉得有趣似的笑了几声：“不过，典属君面色倒不见憔悴，反而比离城更漂亮了些，就像……”

　　他做出思索状，然后忽然一拍手掌，笑眯眯道：“像被滋润了似的。”

　　居无眼神瞬间冷了。

　　“林司君这是什么意思？”

　　“哎呀，典属君见谅，鄙人无意冒犯，”林司君饶有兴趣地环着居无慢慢走了一圈，再回到居无面前，脸上笑意扩得更大了，“就是巧了，军务司的青山木也在南易那边，不知典属君有没有碰见他呢？我隐约听到一些传闻，你与那位关系匪浅……”

　　他牵起居无一束发丝，虚虚捏在指腹中，颇具暗示性地揉搓轻抚。

　　居无皱眉，不再掩饰自己的不适。

　　“外派的事情，您有任何问题，大可以去问王。”他木着声音，后退一步，让发丝从对方手中滑落，“其余的，是我私事，与林司君无关。”

　　“生气了？”林司君歪头问。

　　他虽长了一双写满算计的狐狸眼，但毕竟年轻，做出这种幼稚姿态并不突兀。

　　居无转身就走。

　　衣袖传来拉扯感，是林岁寒牵住了扬起的袖摆，居无侧头，瞥见他藏满算计的眼神：“卖给他，不如卖给我，我能给你的说不定更多哦。”

　　居无勾起嘴角，只是眸底全然没有笑意。

　　“想睡我？”他干脆转过身来，收了冷酷，眉眼弯弯，“行啊，让我当外务司的正司君，我就跟你睡。”

　　……

　　总算摆脱了林岁寒，居无脸上再没一丝表情，处理完衙司的事情便径直回了家，大河早准备好了接风洗尘的澡桶与饭菜，将房门一关，把自己泡进热水里，多日紧绷的身子终于得以放松，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回城只是开始，还不能停下。

　　居无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浴桶桶沿。

　　银管、纸条、易桂江、桂树林、硫磺、青成铭。

　　无数繁多杂乱的细节一遍遍在脑中闪回，最后变成一团紧紧纠缠在一起的线团，不知该从何解起。

　　连易氏的私库？连易、连易……

　　居无深吸一口气，把下半张脸沉入水底，脑子里没有方向地搜寻有关连易氏的一切记忆。

　　水陆兼具处……

　　有水又陆地的地方……

　　会是青山木正在沿岸搜寻的易桂江吗？

　　水面上的涟漪圈圈荡开，撞到桶壁，又往回撞上居无鼻梁，力道轻柔得像抚摸。

　　居无猛地睁开眼睛。

　　他觉得自己找到这团毛线的线头了，起身，顾不上湿透身体与空气中的冷意，匆忙披上一件单衣，从书桌下找出一卷南易地图，展开。

　　绝不会是易桂江。

　　青山木虽从未透漏，但居无也能大致推出对方已经沿易桂江上游寻到下游，至今未有任何发现。

　　南易领地内，除了易桂江还有无数大小江流，错综复杂，居无提笔趴在地图上，一点点地画，每画一条，都很快打上排除的记号。

　　青山木明确搜寻过的地方，不是。

　　时常决堤的地方，不适合修建，不是。

　　穿过百姓聚居区的，没办法保密，不是。

　　用于军事船运的，向来不允许动土，不是。

　　居无多年来积累下的广阔知识面渐渐组成一张密而实的网，织进手中的南易土地里，最后，只剩下三个地方没有被排除。

　　他换了朱笔，在这三个地方画上重重的红圈。

　　第一处是主城西南方向的城郊，两条小溪交汇的地方，之前很长一段时间被征用为南易亲卫兵的训练场，如果连易要在这个地方秘密修建私库，有现成足够的条件。

　　第二处是南易靠北边方向，也就是如今北叱守军与西青守军三八线上的地方，那座被西青秘密炸洞搜寻过的山上有一条山瀑流下，在北叱占领范围内蓄出一个湖。瀑下湖底，也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第三处，居无反复斟酌了好几次，觉得概率太小，但最后还是圈了起来。是南易近岸的海域，一处船只禁行的险礁区，那儿密密麻麻分布几十处明暗礁滩，还有好几座随涨潮退潮而时隐时现的岩石岛，光是近十年，就已经吞噬过无数误闯的外邦商船。的确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但若连易氏果真选在这里，定然是以无数船只、无数人命填出来的路，未免太过荒唐。

　　遗憾的是，连易氏这个家族本身就是由荒唐二字组成，未必做不出这样的事。

　　居无又粗略扫了一眼地图，确认没有遗漏后，默不作声地把图纸卷起，扔进火盆里点燃。

　　火光吞噬了纸张，高高窜起，摇摆着，把居无一双眼睛映照得忽明忽暗。

　　今日他向青成铭提起的山间异动，本身确有其事，雷声与白光都是村民们亲口提及，那些传闻更是原句转述。

　　只是唯有一个信息，居无刻意说了谎。

　　那就是他特意熬到半夜，其实亲眼见过那奇像，仔细观察，不过是山顶特有的夜雨。是海洪后，南易气象骤然变化才出现的一种特定奇观，此前只在北叱地界出现过。

　　居无也是很久以前从那个北叱女人口中听说来的。

　　他心中有数。

　　从青成铭特地密派青山木出城的那一刻起，他反应过来，对方现在的淡然全是伪装，实际心中早为寻找私库之事一筹莫展。

　　这一点点随口提到的信息，足够让青成铭多想，越想越疑，很快他就会传信南易，让青山木带人去把那山挖穿，没有意外的话，至少要耗上一个月时间，最后什么都不会找到。

　　一来一回，届时入了深冬，又要过年节，所有进展都会暂停，少说要放缓一整个冬天。

　　这个冬天，就是居无给北叱争取的时间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