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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花脸战损小猫

捡了高冷小猫国师后 沈云微 19126 2026-09-12 15:51

  漓玉瞳孔倒映出极速逼近的魔爪, 掌心灵力凝聚,刚欲抬手,四方灵气剧烈波动, 各色灵力盘缠勾勒出四象神兽阵, 精准锁定魔物身形, 冲天神柱自阵中拔地而起。

  魔物身形有一瞬的凝滞,整只被束缚于神柱之中动弹不得。漓玉瞳孔一颤, 蓦然回首, 却未见一人。

  云岫山四人各守其阵,陆沉渊居柳州北位, 位守白虎;青梧守东方, 执掌青龙;焱九立于锦城西, 位守朱雀;虞漫居南域玉梁,执掌玄武。

  四象阵笼罩天地,引各地英烈之血牵制镇压,无数亡魂与其厄座下鬼祟厮杀, 一时间,天地鬼气升腾,混乱不堪。

  虞漫手执本命剑,灵力加固后冲底下之人喊道:“去找漓玉!死也要去到他身边!”

  男人唰然抽出长戟,身前敌将鲜血狂涌而出,溅上他冷戾的眉眼。

  楚晏抬首,望了眼半空中衣袍飒飒的女子, 血气受灵力牵引旋地而起, 包裹全身, 源源不断汇于指尖一点。

  她冷冷垂目投来一瞥,劲风吹乱青丝。

  急声喝道:“南域边城外十里, 怨气最重!漓玉一定会来!”

  边城距此地不过三十里,快马加鞭一个时辰足矣,楚晏当即勒马转身,身侧两位将领接替,许年率一千精兵紧随其后。

  男人与那只庞大的魔物一同被禁锢在阵中,垂眸死死盯着身前之人,目光阴鸷如毒蛇紧盯猎物,猜出漓玉欲趁此机会渡化怨鬼也丝毫不惧,嗓音堪称柔和:

  “看到这满天亡魂没有?他们都是你害的。”

  “这些人死于天灾,死于人祸,死后亡魂也不肯离去,满口咒念这恶臭的世道,视人命为草芥的天道!他们临死才敢生出怨言——众生苦难,神为何视而不见?”

  魔赤红的眼神透出嗜血的兴奋,空气中魔息缓缓攀上漓玉脊背,丝丝缕缕缠绕,温情道:“漓玉,你该走出去瞧瞧,天下乱成了何种模样。”

  “你会满意你所看到的,我保证。”

  漓玉不知道这些时日路岐与魔物之间发生了何事,但看着身前完全魔化,已经面目全非的男人,心里清楚此时追究已毫无意义,漓玉后退半步,转身消失在原地。

  厄目光痴迷地追随他而去,落在他身上的禁锢或许难缠了些,对于如今的他而言脱困只是时间问题。

  厄轻蔑一拂衣袖,召本命剑引雷入体,对识海深处的男人道:“原来完全掌控你的力量,是这种感觉。如此强大的天雷之力,怎么就敌不过那只小猫呢?”

  路岐微弱的魂体抬眼,冷嗤一声。

  没有得到回应,厄也不介意,眼神一狠道:“别急,待我吞噬他的灵力,会按照约定把他还给你的。”

  “只是以什么形态,就不得而知了……”说罢,万千钧雷当空而下,纯粹强大的雷霆之力强势介入,将四象阵灵力搅得混乱不堪,分守各位的四人几乎同时被震退数丈,喷出一口血来。

  下一刻,阵法锁定之人魔息尽数消失,遥遥追随漓玉的气息而去。

  “不好!”虞漫召出传音石,对其余三人道,“是路岐!四象阵无法封印修士,厄的气息消失了!”

  “无妨。”对面传来陆沉渊嘶哑的声音,沉静道,“最终封印地点不变即可。他的目标是小师弟,不会逃去别处。且等楚晏的消息吧。”

  虞漫低低应了声,望着底下浴血厮杀的大魏将士,所有人都不要命地往前冲,那战无不胜、悍不畏死的凌厉气势,她从未在任何一场战役里见过。

  只有这样的忠烈之士,洒下的血才是滚烫的,其力量能焚化世间怨鬼、焚尽一切邪祟。

  此刻,虞漫是真的相信,此战过后,天下将迎来至少二十年安宁。

  虞漫强压下心中莫名难言的慌乱,狂风中眼眶微微润湿,她想,小鲤鱼没有选错君主,也没有护错人。

  天地间四股交缠的灵力忽然收敛许多,漓玉心下稍安。

  师兄师姐的灵力都不及他,虽有阵法加持,但若真与那魔硬拼,怕是要受伤。他们不像他,睡一觉就能恢复,若遭重创,恐怕得闭关养上好久。

  脚下烽火不绝,尸横遍野,成千上万的冤魂失召迷茫地在空中飘浮盘旋,怨气凝重经久不散。残烟、战乱、怨鬼……一切好似与初下山时并无不同。

  那时的师尊对他说:“人间苦战乱久矣。天灾不断,资源稀缺,国与国之间纷争便不会停歇。你救不了所有人。”

  “越是想救,越是谁也救不了,不若顺应天道,寻一位明君。你已学成,尘世间当无人能伤你,切记不可圣心泛滥,葬了自己。”

  漓玉自然听不懂,但他生来就不是一只具有牺牲精神的猫。猫的领地其实很小很小,漓玉护的也从来不是这个风霜雕刻的世间,而是身处残破世间的一方国度,以及这个国度里的人。

  这点天然的兽性,师尊从未人为干预。当日说出那番话,已是极限。他清楚小徒弟的领地意识比他想象的只强不弱,下山多年也从未担忧过。

  厄方才的言论,显然不足以影响他。

  漓玉收敛心神,掌心凭空浮现一道符纸,一生二,二生四,转瞬在周身围了一圈。屈指一弹,悬浮于空的符纸轰然撞向万千怨鬼,金光充斥天地。

  半空中澄澈透明的灵魂体越来越多,可怨鬼竟也层出不穷,漓玉很快失了耐心,双手合印符篆飞速轮转,密密麻麻铺满天穹。

  渡化中,耳侧再度响起那只魔轻柔蛊惑的声音:“听到他们凄厉痛苦的哭声了吗?看到他们生前的血泪了吗?都是因为你啊。”

  “都是因为你对他们见死不救,你自视甚高,无视世间疾苦,才有了如今数不尽的怨魂恶鬼。”

  “如今天下万鬼悉数为我所召,漓玉,你可曾有悔?”

  讨厌的声音在耳边盘旋不散,漓玉不胜其烦,随手掐了个防护阵,杂音消失一瞬,片刻后又低低响起,如攀耳际。

  “既成为百姓信奉的神明,便要心怀悲悯啊。”

  “神怎么能偏爱一方呢?”

  ——前不久还能防住魔物的阵法,此刻竟然抵挡不过瞬息。

  然而处于暴怒边缘的漓玉无暇顾及,原本拍在恶鬼身上的符纸转身悉数往男人脑门拍去,与此同时密咒如绞索般扑向魔物四肢,迅速攀附缠紧!

  厄也是没想到此猫心智如此坚定,竟丝毫不受影响,整只被绞紧扔出去时,脸上表情还是懵的。

  反应过来后立刻于半空灵巧翻身,黑雾暴涨,将绞索骤然震成数段,紧接着一个暴冲,凌空朝漓玉张开五指,黑雾化笼将漓玉周身数十丈区域尽数笼罩,不断收拢凝聚。

  下一刻,金色长枪悍然刺破黑雾,直逼瞳孔袭来!男人提剑格挡,却见漓玉身形一闪,一手握住枪柄,手腕翻转,眨眼刺破男人胸腹——

  噗嗤!

  鲜血四溅。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厄显然低估了猫近战的敏捷程度,咬牙拧住长枪,刚欲趁势捉住他,便见漓玉果断抽身而去,长枪哗然带出一捧鲜血,男人瞬间捂住腰腹单膝跪在半空。

  “不愧是云岫山战力第一的猫。”男人呼出一口滚烫血气,抬眼看向漓玉的眼神却越来越诡谲亢奋,“但再这样打下去,你师兄可就彻底回不来了。”

  “他为了你不惜与我翻脸,如今魂体正虚弱,你打伤了我不打紧,毁了这具身体……”厄唇角一勾,“焉有命在?”

  “你个恶心的东西,只配在地狱阴沟里活着的垃圾!”

  漓玉彻底被激怒,双手指印翻飞,咒印拔地而起重新禁锢魔物四肢,紧接着身形未有一丝停顿,挥拳裹挟强盛金光朝魔物袭去。

  漓玉能感觉到此魔力量较之以往暴涨数倍不止,但受困于某种限制尚未恢复到全盛时期,只要没有到全盛,他就能杀!

  “啪”一声魔物居高临下隔着金光包裹住他的拳头,两道强劲力量激烈碰撞,气劲轰然掀飞两侧怨鬼,击散黑雾。厄好笑地看他,道:“你真的很可爱。”

  “原来站在更高处看你是这般模样,生气都张牙舞爪的,实在可人。无怪路岐把你护的那么紧。”

  漓玉怒骂:“孽畜,找死!”

  “找死的是你,小猫。”厄温柔道,“时至今日我已经不需要打败你了。只要你神智有片刻不稳,我就能趁虚而入占有你的躯体。”

  厄微微活动四肢,操控男人的身体站起来,鲜血如注的伤口已经成了黑洞,被怨力所化黑雾缠绕包裹,他盯着漓玉细韧腰肢贪婪道,“这具身体虽强,但远不及你的强横。你说的对,我的确为你的灵丹和身体而来。”

  “能自动疗愈的身体,强横的灵丹,取之不尽的灵力……占有你,吞噬你,一定能助我回到全盛时期。”

  厄眼放精光,“可以运用自如的怨鬼之力,随时自愈修复的肉|体,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尝尝你的味道了!”

  漓玉被恶心得够呛,骤然一记侧腿横扫,挣出魔物掌控范围,手印翻飞,而后手腕一转印结狠狠下压,金光暴涨化作巨力将人与魔物极速镇压在地——

  砰!

  地面砸出数丈深坑,满地尘埃骤起。

  下一刻,四色灵光从天而降,后一步锁定方位的四象阵重新笼罩下来。

  魔物负伤,力量也因此削弱不少,但他不以为意,目光牢牢锁定气息已经有些紊乱的漓玉,唇角意味深长缓缓勾起。

  此猫恃强,从来都是大开大合的狂暴打法,力量虽强,但消耗也快,如此半个时辰过去,已经有些吃力了。

  当然,经此前镜水一战,厄自不会小觑他,漓玉即便身负重伤也能与他打得难分伯仲,如今这才到哪儿?

  本想着趁其意志薄弱接管身体……事实证明不太可行。厄困于阵中,慢条斯理换了个姿势,解万鬼怨力调养受伤的身体。他在等。

  等着消磨漓玉的灵力、愿力,等他的身体支撑不住,直接吞噬他的灵力。

  云岫山。

  清霁仙尊盘坐阵中,灵力源源不断透过银玉传输进漓玉的身体里,无声弥补他的消耗。半晌,侧首望向窗外天色,对身侧的大弟子道:“准备的如何?”

  元庭风颔首:“已经布好了。”

  “去吧。”清霁仙尊道,“大难降临,劫数已至。下山去,与你师弟师妹们一起。”

  “是。”男人抱剑应声,迟疑道,“您先前算过漓玉的命格,小师弟体质特殊,是天道派下人间的救世神。您让我等远离俗世凡尘,不准我等插手人间因果,您说有些因果注定要他来背负……”

  清霁师尊抬眼。

  “可您如今却违背了昔日准则,也因此违背天意……师尊,我们能封印那个恶魔吗?”

  “我们当真,能抗过天道吗?”

  “为师也不知。”清霁仙尊背影寂寥,轮廓如削,他茫然望着窗外远峰,喃喃道,“明知天意难为,也不得不为。”

  仙尊转头看向面前的大徒弟,哑声:“那是你们的小师弟,是为师的乖徒儿。”

  元庭风喉间哽涩难言,是啊,哪有那么多既定的结果?这是他们所有人的选择,即便蜉蝣撼树,也要放手一搏。

  倘若不做,余生都会活在遗憾和悔恨之中。

  “为师老了,受不住别离。老二是救不回来了,你们六人,一个也不许少。”清霁仙尊道,“放手施为,万千后果,为师担着。”

  “把师弟师妹们都带回来。”

  男人面朝师尊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南域边城,两国接壤之地。

  随着怨鬼被逐渐渡化,天地开始恢复本来的样貌。漓玉望着头顶盘旋不散的一众鬼魂,依次排开符篆,轮转叠生,金光源源不绝驱散黑雾,余光瞥见阵法中男人唇角蓦地一勾,缓缓睁开赤眸。

  漓玉心中浮出异样,尚未来得及反应,变故横生——

  只见半空中鬼气骤然升腾,原本安静的众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烈反抗,张开狰狞巨口眨眼吞尽符纸,紧接着,一道道凄厉至极的怒吼在耳边炸开!

  “可憎!可恶!”

  “天地不仁,便以己之力,葬了这吃人的世道!!”

  “宁死后为怨鬼,向汝等复仇!天地不容!便永不超生!!!”

  漓玉指尖一颤,头顶耳朵炸起。不到瞬息的愣神,便错过抹杀的最佳时机,愿力遭到反噬,一口鲜血喷出。

  最后残留于世的万余冤魂,竟都是女鬼。

  死后也不愿被渡化的女鬼。

  厄绕有兴味地看着他道:“如何?专门为你留的。”

  漓玉指节一松,紧紧攥着的符纸无声坠落,他不再留手,果断选择强势抹杀。

  抬手,染血的指尖凌空勾勒数笔,五指沉沉下压,地底浮出金光。

  可不待密咒悬起,眼前一众女鬼便疯狂抬起自己的脸极速逼近,隐约可见其生前躯体刻满淋漓血字,满面写着:永不超生!

  “纵天地不容,永不超生!!”

  “宁永不超生!!!”

  “啊啊啊啊啊——!!!”

  深黑的血红刺痛眼瞳,越来越深,越来越痛,铺天盖地的怨气唰然冲破金色囚阵,尖叫着呼啸扑向漓玉瞳底。

  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她们的嘶喊仿佛从脑海中迸发,比尖刀利刃还要令人生痛,歇斯底里。

  “漓玉!漓玉!!”

  倏地,熟悉而焦急的声音压过凄厉的尖叫,漓玉打了个寒噤,猛然喷出一口鲜血,意识有一瞬的恍惚。

  挣扎着循声回头。

  其身后,无数厉鬼呼啸扑入,而更远处,光柱之中一只漆黑巨物亦缓缓朝他张开双臂。

  “漓玉——!!!”

  一路纵马疾驰,浑身浴血的将士们瞳孔皆是一缩,战马受惊扬蹄嘶鸣。许年堪堪勒马,便见身侧飞过一道黑影。

  无人知晓楚晏和座下那匹名驹是如何爆发出那样惊人的速度的,不到瞬息的功夫已飞驰至国师近前,未等马儿急停,马背上那人便飞掠出去,在厉鬼触碰到国师前一把将其抱住护在身下!

  冲击力令得两人就地一滚,楚晏指骨、额头等裸|露的肌肤瞬间擦出新的创口,甲胄护住肩颈,只一瞬的撞击,全然没有感觉到疼痛。

  而漓玉整只被男人护在怀中,意识昏沉,毫发无损。

  喉间传来难忍的痒意,漓玉禁不住呛咳,又是一口鲜血溢出,他抬手掩唇,却发现自己双臂都被人紧紧箍住,鲜血顺着指骨滑进臂里,漓玉挣了挣,没有挣开。

  抬眼才发现所有厉鬼都被男人高大的身躯隔绝,漓玉挣不脱也看不清全貌,没有意识到指尖颤抖,大脑嗡鸣全是杂音。

  怒道:“楚照霜!!”

  “我没办法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你要骂就骂我吧!”楚晏浑身剧烈颤抖,呼吸急促带着奇异的颤栗,“你骂死我我也不会松手!”

  “你总在受伤,你护了那么多人,却总是在受伤……我想护你,我也想护你啊!但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没有那么有用……我为什么如此没用!”

  楚晏语无伦次地颤声哽咽道,“可我是你亲自选中的将星,应该是有用的……漓玉,我是武曲星,你不要痛,不要害怕,我护你,让我护你啊……”

  漓玉几次张口都不忍心骂,想要推男人又死沉死沉压在身上推不动。漓玉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面,泣声骂他:“你个傻子!蠢货!天底下再寻不见你这样蠢笨的人!笨死了!”

  又反抬起鲜血淋漓的手去推他的脸,“起来……你给我起来!”

  “很快就好了,莫怕,漓玉乖,莫怕……”楚晏一下一下急切亲吻他的发顶和毛绒耳朵,无意识安抚他的情绪,猫耳朵后压又忍不住将下巴抵在他耳朵上,无比贪恋地嗅吻他。

  指节却沾着自己的血,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

  “马上就结束了,漓玉,结束了我要与你成亲,我要告诉天下人我爱你……”

  楚晏指尖颤抖着在符纸落下几笔,霎时血光冲破天际。

  四象阵重新爆发出无比强盛的四色灵光,而法阵正中,缓缓浮现出一枚巨大的赤金色麒麟图纹,盘亘其上,厉鬼甫一入阵便被绞杀,那只魔算盘落空,正暴怒地死死盯着他。

  身上骤然一轻,是楚晏翻身坐了起来。漓玉第一时间检查他的后背,意外地发现并没有恶鬼侵蚀的伤口。

  漓玉抬手抹去眼泪。险些忘了,这厮本就是个功德圆满的煞神,恶鬼邪祟都近不了他的身,又如何伤他。

  感觉被愚弄的国师大人冷着脸,却顾不上与楚晏生气,他仰头望了眼头顶巨阵,对上男人肉眼可见苍白的俊脸。

  漓玉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心脏怦然跃动牵引着的又烫又痛的情绪又是什么,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炙热的情感,这般如飞蛾扑火般淋漓而惨烈的爱意,毫无保留,真诚滚烫,几乎要把心口烫穿。

  漓玉感觉到疼。

  被猫如此盯着,楚晏难得无措起来,想要帮他擦拭唇角和面颊沾染的血,抬手却发现自己手更脏,一时愣在原地。

  却见方才还冷着脸的漓玉掌心撑地凑了过来,猫儿一样用脸颊轻轻蹭他的掌心,不多时便蹭成一只脏兮兮的花脸小猫。

  楚晏神色怔愣,眼睛一眨不眨地瞧他,而后噗嗤笑了出来。

  “小花猫。”楚晏笑着说。

  漓玉盯着他泛白的唇色,平静道:“你没有灵力,用的什么祭阵?”

  楚晏神色温柔,不答反道:“脏了,要给我涮涮吗?”

  漓玉抿唇,脸颊移出对方掌心,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身后是红着眼克制望向这边的将士,身前被禁锢在原地的魔物已经完全融入男人的身体里,黑雾混着血腥气翻滚,头顶,一个巨型血阵裹挟前所未有的极盛威压倾覆而下。

  楚晏掩唇,咽不下的血不断从指缝溢出,而这时,身后近千名将士,以许年为首,纷纷下马妄图割断腕脉,漓玉眼里浮出疲惫的讥诮,拂袖一挥便把他们禁锢在原地。

  “得了吧,生前不得休,为护人而死,死后还得化作英魂继续守身后这些生人。将士们的命也不是这么用的。”

  漓玉劈手斩断楚晏头顶的赤金色光柱,掌心无端凝聚出一把银枪,闪身朝阵中的男人暴掠而去!

  四象阵还可抵挡一阵,无论如何,先斩杀宿主!

  路岐望着近在咫尺的人,那双眸子漂亮冷冽,却浸透杀意,深深望进自己瞳底。路岐道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魔的操控下更加强大灵活,也因此更容易伤到他。

  小师弟说的对,自己总在伤他害他。

  是他太傻,被魔蒙蔽心智,耍得团团转。

  路岐觉得凡人会拖垮他,大魏会拖垮他,找了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底下却全是私心。

  他就是想得到他。

  偏偏他不愿!

  不愿又能如何呢?小师弟宁愿与凡人在一起都不应他,路岐万般难过也从未想过要他死。

  魔在骗他。那个恶心的东西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灵力,而是小师弟的命。

  自那晚开始,一人一魔意志相悖。

  可他早已让渡了身体,交付了自己的灵魂,如何敌得过占据躯体后愈来愈强大的魔?

  是他这个做师兄的无能。

  此刻,看着白衣染血,连身前的玉也被鲜血浸透的小师弟,路岐难以自持地颤栗起来,魂体是无法流泪的,可他却觉眼睛都要被那鲜红的血灼伤。

  是他这个做师兄的无能。

  漓玉侧身避开迎面袭来的雷电,长枪裹挟寒冰狠狠刺入对方心口,男人提剑格挡,却被侧面炸开的符篆轰飞十数丈,后背重重砸穿一侧山体!下一瞬漓玉暴冲而来,枪尖对准男人心口狠狠刺去!

  厄瞳孔骤缩,操控身侧猝然向旁侧滚去,可这只是他意识的第一反应,实则男人抬手悍然攥住那柄银枪,以无比虔诚的姿态主动吞没枪尖——

  噗嗤!

  长枪贯穿心脏,从后背刺出,将他狠狠钉在了山壁之上。

  急势骤转,远处不得动弹的将士们心脏一抽,皆无声长松口气。

  漓玉指尖一颤,但握住枪柄的力道未减半分。

  路岐唇角鲜血狂涌,瞳孔恢复了往日的清明温润,却肉眼可见地涣散下去,他唇瓣动了动,艰难吐出几个字:“对……不起……是……师兄的错。”

  说完,唇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扬起,露出一抹与从前一样的笑来。

  轻声哄道:“漓玉,乖……很快就……不……疼了……”

  可随着话音落下,那只覆在长枪之上的手,终究缓缓垂落。

  漓玉眼眸森寒未变,确认他是真的死了,指尖凝聚金光侵入对方识海,随即隔空将那只庞然巨物狠狠抽了出来!

  万万没想到宿主死亡,厄嘴里骂了句脏话,受了重创的他紧接着就想要往漓玉识海里钻。

  漓玉眼神一狠,抽出长枪,枪体爆出极致寒冰转瞬穿透魔物魂体,一路寒光带蓝电将魔庞大魂体瞬间冻结。

  下一瞬寒冰碎裂,魔意识到漓玉体内灵力竟然未有损耗?!不得已避其锋芒,转身逃回血阵之中,召万鬼入阵。

  缺少了一柱的四象阵灵光恢复如初,更加不敌,四人自四个方位朝这边赶来,几乎同时,一道白光自天穹降下,缓缓勾勒出繁复阵纹,强势牵引四象阵融于一身,凝聚为庞大到足以覆盖天地的全新阵法。

  封魔。

  漓玉倏然抬眸,下意识想唤师尊,在看见那道熟悉高大的身影后,一贯冰冷的眼底不知为何还是浮出水雾。

  四人落于阵法四方各守其位,看见阵中的男子忍不住欣喜道:“师兄!”“大师兄!”“大师兄你终于来了!”“快封了这只恶魔!”

  元庭风看着面色苍白灵力虚浮的四人,心中暗叹口气,目光触及灵力充盈但浸满血污的小师弟,更是酸涩难言,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漓玉……”

  “是时候了。”识海中那道神圣冰冷的声音说。

  漓玉仰头看着那只被压在封魔阵下,仍不留遗力催动天地怨气以血阵生抗、试图冲破禁锢的魔物。

  “此阵封印不了太久,反平白耗其阳元。但你知道该怎么做。”那冰冷的声音对他轻哄道,“你是一只有使命的猫。”

  “我是一只有使命的猫。”漓玉看着自己血迹斑驳,逐渐凝聚金光的掌心说。

  “对。”那声音继续道,“现在,是时候完成你的使命了。”

  “不要!漓玉不要!!”早在漓玉神色怔愣看向魔物的瞬间,楚晏便敏锐意识到了什么,拼尽全力朝他跑来,身形狼狈踉跄。

  漓玉回头看了楚晏一眼,觉得男人这副模样真是傻透了,他笑了下,摇头认真拒绝道:“不要。”

  天道:“………”

  天道探了探猫的情窍,也没打开啊。他特意封上的。

  天道继续哄他:“看到你身后那个凡人没有?他快死了。而身为开创盛世的武将星,他本不该死。”

  漓玉瞳孔微颤。

  “还有护在你周身的师兄师姐,为你违背天意强行干涉神明旨意的师尊,他们命也不该绝。”

  “不要死。”漓玉垂眸道,“猫也会舍不得。”

  “只要你乖,他们都不会死。”

  漓玉最后回头看了眼伤痕累累流着血泪的男人,缓缓闭上眼睛。

  天地间忽然响起一段古老神秘的梵经诵词,无数看不懂的金色密咒悬浮盘缠,缓缓攀上囚阵四壁。

  漓玉听到了魔物嘶哑不甘的诅咒和怒吼,听到师姐哭着求他住手,师兄拼尽全力想要冲下阵法却被几欲冲出禁锢的魔物唤回神智,骂骂咧咧地求他,说法阵能封印,能镇压,他们再想其他办法。

  听到楚晏哽咽颤声地喊他,威胁他说反正自己也活不长了,不若去地狱做一对亡命眷侣,还胡言乱语说猫还欠他一个婚礼,哪怕到了冥界也必须结冥婚。

  又用那哭哑的嗓音骂他渣猫,说回头就把府里的猫猫契烧了,带到地里去,免得他不认账。

  呆瓜,以他们的功德,怎么也得混个神仙当当。如何能去阴暗潮湿的地底,晒不了一点太阳。

  漓玉忽然不想当猫了。

  楚晏施展轻功,竭力去够那道人影,染血的指尖滑过衣角。他神情恍惚地看着从光里坠下的那枚血玉,还未来得及辨认,整个人连同世界都被彻底吞没在无尽的金光里。

  温和磅礴的力量瞬时弥涨,这片混沌的天地都好似被按下了暂停键,黑雾散尽,邪祟消失,连同那只负隅顽抗的魔物及其身后?

  他们是罪人。

  楚晏安静地听她哭,看她不顾形象,喋喋不休地伸手比划说猫还那么小, 那么小, 按妖的年纪算, 才刚成年……

  楚晏听到了很多漓玉在师门的趣事。

  知道他是云岫山的小霸王,每日不用练剑, 不必和寻常弟子一样哼哧哼哧修习功法,最喜欢赤手空拳揍人揍鬼,仗着灵力强横,丝毫不知“精打细算”,怎么爽怎么打。

  小小一只的时候就经常将大块头师兄揍趴下。

  “我怀疑,就是那几位师兄给小鲤鱼养歪了!平日打起架来一个比一个暴躁,鲤鱼那么小,性子还没定型呢,天天耳濡目染的……咦!”

  虞漫嫌弃摆手,悔不当初,“早知道他们炸山头时我把鲤鱼抱远点了,谁知道小家伙窝在怀里看着安静乖巧,脑瓜里都在记这些东西……”

  猫喜欢吃鱼吃虾,但师门没有人会下厨,还是老二炸了几次厨房才学会的。仗着会做鱼,整日往猫跟前凑,是整个云岫山最会哄猫开心的人。

  “小鲤鱼不喜欢抄经书,但师尊总让他抄,那——么高!”虞漫醉醺醺比划,对现场唯一的听众说,“全是叽里咕噜看不懂的梵文,他那个小脑袋瓜哪能记得下那么多?总是抄完就忘,忘了师尊就罚他重新抄……天杀的天道。”

  “小鲤鱼懒啊,天天睡觉,不想抄就推给路岐,他笔迹仿的最像。”虞漫抱着酒坛说,“实在烦了就变猫,一瘸一拐地装受伤。也不说话,就睁着萌萌的漂亮大眼睛看着你……但凡是个人都狠不下心!”

  楚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眼里露出笑意。

  “师尊其实也舍不得。”虞漫悄声,“我看见好几次了,师尊抱着猫给他揉爪子……”

  楚晏望着师姐醺醺如醉,却恍然清明的眼底,知道她是故意说这些话给他听。

  无非是怕他坚持不下去,熬不到猫回来,便想着替她的小师弟把人守住。

  楚晏内心是感激的,这些他不曾参与的漓玉的过往,他真的,真的很喜欢听。

  “师姐。”楚晏道,“我说了会等他,便一定会等。我侄子都三岁了,爹也没指望我回将军府,你不必担心。”

  虞漫无比自然地顺着他的话笑说:“我不担心,我担心什么呀?小鲤鱼的魅力我还是知道的,就是……”

  虞漫指腹微微摩挲坛口,眼睛有些红了,“就是找你说说话,这样的日子其实挺难熬的……”

  楚晏一怔,心口酸了下。

  “之前鲤鱼下山我们便适应了好久,但还是不一样的,那时我们知道他在大魏过得很好。”虞漫下巴枕在手背上,哑声道,“如今我们除了一盏魂灯,什么都探不到。师尊他老人家整日守着魂灯,其余几个也都闭关去了。我思来想去,你应该也不好受,便想着有个人说说话挺好。”

  “凡人多脆弱。”虞漫看着楚晏笑道,“你说你要事憋出个什么病来,我如何向小鲤鱼交代?”

  楚晏:“我没……”

  “你没有发现自己变沉默了吗?”虞漫打断道,“我见你之前便听说了,楚将军和国师能连吵三年,话多到几筐册子都装不下。”

  楚晏:“………”

  “说到这个。”虞漫来了兴致,“你与小鲤鱼是如何吵起来的啊?三年纠葛,皇帝都无力调和的矛盾,怎么说看对眼就看对眼了?”

  楚晏支吾道:“此事说来话长……”

  “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虞师姐抱怨道,“一直想买你们的话本,一问竟然都绝版了,有市无价!这倒是你们的不对了,看个话本而已,怎么?还犯法啊。”

  “还说什么国师大人不容亵渎,又不是禁书有什么不能看的?我是他师姐!”

  楚晏想起话本上的内容,头疼且心虚,他揉了揉额头道:“师姐,你醉了。”

  “我那是装的!”虞漫不满道,“要么你亲口跟我说,要么想办法给我弄一本。”

  楚晏头更疼了。

  ·

  人间的日子过得很快,花开花落转眼又到三九寒冬。楚晏迷迷糊糊醒来,睁开眼茫然望着窗外大雪出神。距离他捡猫已经整整六年了。

  楚晏忽然有些难过。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被抚摸得莹润透亮的白玉,放在唇边,颤抖地落下一吻。热泪瞬间溢满眼眶,无声而磅礴地渗进枕被里。

  师姐说的对,人真的是太脆弱了。

  肉体凡胎,如何抵得过彻骨的思念。

  自小天不怕地不怕的楚照霜,也害怕等到头发花白,葬身入棺,也见不到心上人一眼。

  听到屋内压抑强忍哽咽的痛哭,许年落在门上的手一顿,无声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默默离远,抱臂倚在庭院廊下,看着那架落雪的秋千发呆。

  是他考虑不周。

  冬月十九,是聘猫的日子。

  国师大人,如果您真是世间神灵,可否俯下身来听听,将军他真的非常非常想你。

  院外的人等了半刻钟便无声离去,楚晏蜷在被褥里重新睡去,再次醒来,雪已经停了。

  楚晏撑坐起身,脑中飞快过了遍今日应做之事,犹疑间,右侧肩颈忽然滑下一物。

  触感温热,毛茸茸顺滑无骨,从肩颈往左侧腰腹滑落,软软卧在腿间。

  楚晏:“?”

  楚晏揉了揉眼睛,低头。

  白猫抻了抻四肢,柔软身形拉成长长的猫条,又重新在他身上蜷成一团,呼噜噜睡得正香。

  没有看错,是猫。

  楚晏试探着伸手去碰,指腹揉捏毛绒耳朵一路向后,抚摸过顺滑的脊背毛,温软的;埋首深深嗅闻一口,无比熟悉清冽的小猫香。

  是他的猫。

  是他的鲤鱼。

  楚晏唇瓣颤抖,想要开口唤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一时不知拿猫如何是好。

  猫降临得太突然了,楚晏不敢相信,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用力掐自己胳膊一把,没有痛感。楚晏目光微微右移,顺手掏出枕下匕首往自己手臂上划了一刀,噗嗤一声,鲜血哗地狂涌而出。

  痛的。是痛的。

  浓郁的鲜血味道在鼻尖散开,猫咪不安地蹬了蹬后肢,呼吸浅了些。楚晏如梦初醒,忙打开木匣,从里掏出一瓶止血散覆上,又抽出一卷裹带紧紧缠好,咬着一端单手系上死结。

  做完这些再把木匣放回原位,垂眸轻轻抚摸小猫的脑袋,用那只没染血的手探他的呼吸,揉他的小猫脸。

  猫爪不耐烦地扒拉了一下。

  楚晏不厌其烦地摸他挠他,猫只得循着本能不断抬爪,扒拉到一半就放弃了,爪垫软软搁在男人手背上,忘记挪开。

  楚晏不敢动,维持那个动作看他,漆黑的眸子一点点染上光亮。

  他的猫真的回来了。

  漓玉被浓重的血腥味唤醒。

  睁开眼睛,便看见男人小臂渗血的裹带,漓玉惊了瞬,爪子搭在他腕上:“喵!”

  这是怎么回事?

  漓玉有点生气,坐起来很认真地盘问,可男人却对此丝毫没有反应,他单手支着侧颊,宽厚手掌轻松覆住他的后背,稍一用力便把猫推至身前,蹭他的鼻子。

  软声喊道:“鲤鱼,我的小鲤鱼……”

  “我就知道你舍不下我,不忍看我等太久。”

  漓玉被蹭的舒服,眯起眼睛舔了舔他的下巴,再开口时语气已经软了,抬爪一指伤处道:“喵呜。”

  楚晏平静道:“我以为又在做梦,想看看自己会不会痛。”

  漓玉:“!”

  岂有此理。

  漓玉抬爪抵住他的鼻子往后推,尽管只会让自己后移,但治这厮已经够了。漓玉抱臂坐在榻上,骂骂咧咧一顿输出,骂他蠢,骂他笨,他好不容易回来就弄出这事,不让猫省心!

  楚晏神智一点点被骂咧声拉回现实,红着眼,笑着扑过去,一手按猫一手逮住啪嗒啪嗒砸床的尾巴,猛地埋进柔软猫腹里。

  骂到一半忽然双肢被迫上举的漓玉:“?”

  楚晏按着猫吸了够本,才感觉终于活过来了。

  “我好想你。”男人垂眸,有眼泪落在猫身上,很快便打湿毛发,“真的好想好想。”

  漓玉望着男人通红的眼睛,一时忘了挣扎。

  当他顶着这张无比俊俏硬朗的脸,可怜兮兮地委屈抱怨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猫的尾巴都不动了。

  漓玉眨眨眼,大脑一片空白。

  好半晌,才微微挣开前爪,试探地搭上楚晏额头。

  楚晏没忍住,双手捧着猫埋在他怀里大哭。

  半个时辰后,被迫洗了泪水澡的漓玉幻化人形,坐在被清洗干净的床榻上,脑袋枕着楚晏肩膀,不太高兴地道:“所以这便是你划伤自己的理由?”

  楚晏闷不吭声,乖乖挨训。

  漓玉哼了声,骂他:“蠢瓜。”

  这又是从哪儿学来的词,楚晏笑出声,抱着猫晃了晃道:“嗯,是蠢瓜。”

  “太蠢了,离开聪慧的你该怎么办。”楚晏嗓音黏糊,低头拱他的毛绒耳朵,“说好要护我一辈子的啊……”

  漓玉仰头回蹭他,端着一张小猫脸:“我就知道。”

  人根本不能没有猫。

  “猫的使命完成了。”漓玉语气轻松,“可以想睡就睡,想吃就吃,想玩就玩。”

  楚晏抱得更紧,刚想打趣,就听他理所当然接道:“还可以想不上朝就不上朝。”

  楚晏:“?”

  漓玉畅想道:“以后我就每日窝在府里晒太阳睡觉,等你下朝回来给我做鱼吃,吃完躺秋千上继续睡。入夜了倒是可以出去走走,但猫不想走,你把猫藏衣裳里带出门,我要站在你的肩上……”

  楚晏安静听漓玉碎碎念,看他端着那张冷脸面无表情幻想以后的日子,唯有微微上扬的尾调和轻轻晃悠的尾巴尖昭示他雀跃的心情。楚晏埋在他颈侧深深嗅了口,嗓音又有些哑:“……好,都听你的。”

  窗外大雪纷扬,楚晏难得没有出门,坐在矮榻给猫缝他的新玩具。漓玉就趴在他脚边拨着毛绒球玩,玩累了舔会儿毛,揣着爪子盯着男人手里的针线,被暖香熏得昏昏欲睡。

  屋里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和往日并无半分不同,只是这些年总觉得空荡荡的地毯和床榻终于长出猫,长久搁置的猫窝也终于迎回了它的主人。

  楚晏看得愣神,指尖忽然传来刺痛。

  低头,才发现指腹已渗出血珠,楚晏下意识想要捻去,看了眼猫,轻轻挪过去,将那根手指递到猫嘴前。

  漓玉微微睁眼,顺嘴便舔了。

  楚晏痴笑:“漓玉,你真好。”

  漓玉看着男人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就很气,闻言多舔舐几口,尾巴软软卷上他腕骨,轻声命令:“不要做了,坏东西。来陪我睡觉。”

  楚晏从善如流,立刻扔下针线,抱住猫往自己怀里放,躺回睡觉的窝里。

  漓玉没想到会这样。

  他养的人,似乎出了点问题。

  原本聒噪到让猫想一尾巴拍死他,如今半天憋不出几句话,只知道吸猫,冲着猫笑。

  他好像又回到了最初在一起时那个占有欲爆炸,一有风吹草动就疯狂找猫的不安状态。或许更甚,必须要猫每日十二个时辰都在眼皮子底下,离开一步就会寻上来,然后耷拉着眉眼看他。

  不过四年而已。

  漓玉叹气,又得重新养了。

  好不容易把人宠成那般骄纵的性子。

  楚晏端来膳食,转头便见猫咪端坐在毯子上一脸深沉地连声叹气,颇觉好笑:“怎么了?”

  漓玉摇头,走到男人身边蹭了下他,自夸道:“我真是一只绝世好猫。”

  楚晏笑得更欢,他真的很想知道这颗小猫脑袋整日都装着什么。楚晏伸手戳了戳猫猫头,附和道:“嗯嗯,全天下的人都羡慕我,说我好命。”

  漓玉哼了声,专注用膳。

  楚晏支着下颌,眼错不眨地盯着他道:“临近年关,陛下特许你不必参朝,祭祀也由监正老头主持,但年后就拖不得啦,陛下正考虑给你安个闲职。”

  漓玉抬起一只爪子:“不要在我用膳的时候说这些。”

  楚晏被萌得心肝颤,哼哧哼哧笑个不停。

  国师回归于大魏满朝上下都是一件振奋人心的大事,送礼之人多到国师府门槛都换了两轮。

  楚父登门的次数也多了起来,下了朝就乐呵呵挑着他的大肥鲤鱼和菜篮子进府,也不久留,只专注撸猫,顺便抽空看一眼自家的便宜儿子。

  “除夕宴,国师应是不入宫的,你可要与我们一道?”楚父幽幽开口,“多久没回府了?怕是连自家院子都认不出了罢。”

  楚晏举起猫:“谁说漓玉不进宫?漓玉你快说,你昨夜答应我的。”

  漓玉舔毛的动作一顿,怒气未消直接给了楚晏一爪子,紧接着视线一转,被迫对上楚父茫然失语的眼神,没有灵魂道:“喵。”

  楚父:“………”

  楚父气哼哼走了,走之前用眼神强烈谴责儿子恃宠而骄不干人事,楚晏抱着猫舒舒服服往榻上一躺,举着猫问:“晚膳吃红烧鲤鱼配菘菜好不好?”

  漓玉淡淡应了声。

  这厮已经通过撒泼打滚装可怜,完全治好了猫挑食的毛病,漓玉不知他这些年是不是偷偷精进厨艺去了,做什么都合猫口味。如今只要是楚晏做的,猫都吃。

  “还生气呢?”楚晏蹭着猫的鼻子笑意黏糊,“变回来嘛,我不闹你了。想你实在想得紧……”

  漓玉冷笑:“昨夜是哪个混球非要磨我,仗着疼宠胡作非为,楚照霜我给你脸了。”

  楚晏忙亲了亲小猫鼻,哄道:“我错了我错了,漓玉你最好了,原谅我这一回罢?”

  漓玉扭过头:“花言巧语。除夕前我是不会变回来的,敢嫌弃猫你就直接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不嫌弃不嫌弃!”楚晏指节卡着小猫脸掰回来,抱紧了埋脸上又亲又蹭,羞涩道,“我就是,就是有点想……对着猫总是下不了嘴,总觉得自己禽兽……”

  漓玉拼命抬爪踹他,这次是彻底哄不好了:“你就是禽兽!”

  “哎哎,疼,真的疼,别挠!别挠!……我真的知道错了!漓玉我要花脸了!!”

  屋外一众侍女面面相觑,皆掩唇忍笑。仕仪失笑摇头,望着雪中归巢的长尾雀儿,往日阴霾一扫而空。

  除夕,宫宴。

  漓玉从未像此刻这般意识到时间带给人的变化。四年,楚晏的侄子会跑了;皇帝立后,小太子也长成了小萝卜丁;定远侯千金诞下一对龙凤胎,一家人其乐融融。

  漓玉看着众臣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心情也不自觉放松。此次宴会皇帝赏了他不少年礼,皇后还给他塞了个大红封,说早听闻国师会来,多准备了一份。

  漓玉从皇后温婉大方的笑容里看出她是给猫的,从善如流收下,塞进袖中,心情更好了。

  连身旁被人哐哐灌酒,乐呵呵的傻大个都看顺眼不少。

  “楚二啊。”齐逢年拽着楚晏醉醺醺道,“国师大人回来了,叔是真、真替你高兴!”

  楚晏泪眼汪汪:“齐尚书!”

  “别!”齐逢年抬手一挡,“受之有愧。”

  “国师出事前,我烦你又怕你,不知道哪儿得罪你了总时不时怼我两句,一张毒嘴不饶人。”齐大人晃着酒杯,“这两年我又觉得,还是闹腾些好啊,你混球了二十多年,我们几个老家伙早习惯了,忽然阴着脸看人,还真有点不适应。”

  “谁说不是呢!”一旁的况熙走过来道,“这小子看人的眼神……瘆得慌!”

  楚晏蛋花眼:“……呜。”

  “你们不懂……我、我心里高兴!”楚晏无比自然与况大人碰杯,酒水哗啦溅了大半。

  两人忙安抚说我懂我懂。

  楚晏摇了摇头,神智清醒了些,指着脸上未褪的爪痕:“可瞧见我脸上的伤没有?”

  国师还坐在那儿呢!况熙捂住眼睛:“哎,不参与家务事啊。”

  齐逢年摆摆手,得意哼声:“你这才哪儿到哪儿!”说罢,哗啦捞起长袖,赫然只见小臂抓痕斑驳,有些地方还微微渗血,瞧着已经红肿了。

  楚晏下意识摸了摸脸,后退半步。

  况熙一看,乐了:“哈哈哈又是你家崽子干的好事?楚将军,你看看,人家这才叫伤,你得庆幸国师看上的是你这身皮囊,不舍得下狠手……哈哈哈哈哈!”

  楚晏畏惧回头,欲出口的控诉立刻被吓没了影儿,看着漓玉那张没有表情的冷脸,彻底清醒了。

  楚晏转身,脚步踉跄了一下,推开两位大人的手,软软贴在漓玉身侧,笑道:“漓玉……”

  眼角瞥见对方脚下扑过来的奶团子,楚晏头一歪:“?”

  揉了揉眼睛,小魔头太子双手抱着漓玉的腿,朝他嘿嘿挑衅一笑。

  楚晏:“!”

  楚将军当场就炸了。

  “你个混球,从哪儿冒出来的?”楚晏无情揪住他的后领,“回去,回你母后身边去……你奶娘呢?小夏公公呢?”

  “不要不要!”小太子紧紧抱住漓玉的腿,四肢都缠上来,黏乎乎如何也扒不掉。他甚至还知道把事情闹大,扯着脆生生的嗓子喊,“楚将军欺负人啦!有没有天理啦!楚将军欺负三岁稚童啦!”

  “你!”楚晏气极,“你满三岁了吗?净瞎喊!”

  小太子不管,他太喜欢眼前这个漂亮的雪团子了,无视楚晏的骂骂咧咧,仰头冲着漓玉就是一个可爱软萌的笑。

  漓玉捏了捏他的脸,软乎乎的。

  小太子无比自然地蹭上去,兴奋道:“猫猫!是神仙猫猫!”

  漓玉下意识摸了摸,头顶也没有冒出耳朵。

  国师大人显然还没适应自己猫身已经人尽皆知这件事。

  楚晏怒道:“是猫猫,但不是你的猫猫,你给我下来!”

  小萝卜头才不要听,抱住漓玉的腿就往他身上爬,楚晏大怒,一把将他抱下来,小太子鼓着气,又爬上去,楚晏大手一捞又把他扒拉下来……

  小孩子精力旺盛,太子又是出了名的小魔头,连皇帝都没少愁过他的脾性,想了一个月都想不出这孩子究竟哪点像他和皇后,直到后来看见楚父,忽然释怀了。

  而此刻,大小魔头碰对了眼,火星子炸得噼里啪啦,满朝文武都在看他们的热闹。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个不厌其烦地重复爬上去,抱下来的动作,最后赶在漓玉发作前,无比默契地转移战场。

  小萝卜头叉腰:“我是太子,你得听我的。”

  大魔王也学着他叉腰,步子一迈就有小太子人那么长:“我是大人,你听我的。”

  太子发威:“如此放肆,是要孤赐你不敬之罪吗?”

  楚晏嘿了声:“吵不过就威胁人,整日孤啊孤的,你是斑鸠吗?”

  “你!”小太子正要发怒,忽然哑了火,“斑鸠是什么?”

  太子殿下吃了年纪小的亏,楚晏闷声笑,蹲下身对他道:“一种肥美的鸟,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便养过了!”

  小太子瞪圆了眼睛:“我想养多少便能养多少!”说罢,又啪嗒啪嗒跑回去抱住国师的腿,“便是我想养猫猫也是养得的!”

  楚晏缓缓眯起眼睛。

  小太子吞咽一口,转头朝漓玉撒娇道:“猫猫,他欺负我!”

  楚晏:“……”

  楚晏转头对皇帝道:“陛下,您先前说让臣教太子的武功,此话还作数吗?”

  皇帝无奈扶额,瑾儿周岁时他便想过请楚晏来教太子武功,但那是楚晏性情大变,几番推辞,如今想破脑袋也没想到会以这般儿戏荒唐的理由应下。

  皇帝幽幽开口:“本是作数的,可想起楚卿三岁便开始捉鸟逗蛐蛐,忽然便有些不愿了。”

  楚父:“………”

  底下一阵闷笑。

  楚晏大大方方道:“太子殿下根骨奇佳,一看便知是习武的好苗子。臣与殿下臭味……志趣相投,颇合眼缘,这武先生,还当真非臣不可。”

  太子抱着猫喊道:“父皇!儿臣不愿!”

  楚晏笑容和善:“小殿下说什么呢?”

  太子哭唧唧。

  皇后看着面色复杂的皇帝忍俊不禁,对楚晏道:“自是作数的,楚将军英勇盖世,早已是陛下心中的不二之选。”

  楚晏满意谢礼。

  太子天塌了。

  楚晏笑容阴险,走到漓玉跟前一把逮住小萝卜头:“如何?我抱不抱得你?小兔崽子。”

  皇子见势不对就开始哭闹:“我不要,父皇母后儿臣不要!”

  宫里好久没这般热闹过了,众臣都饶有兴味地望向这边,有些个胆大的还出言撺掇:“楚将军可是大魏第一神武的将军,殿下不要他要谁呀?”

  太子立刻抱紧漓玉的腿:“我要猫猫,我要国师大人!”

  楚晏看了眼漓玉,自己贴上他的腿隔开太子:“嘿你个小滑头,这是我的猫!”

  太子抢不过就开始耍赖:“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你打不过猫猫!国师大人最能打!邬大人偷偷跟我说了,你每次都被他打趴下!”

  暗处的邬寒:“……”

  楚晏:“…………”

  漓玉扶额。

  全场皆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纷纷笑作一团。

  宴席一派欢声笑语,连国师大人都没忍住,望着楚晏弯了弯眉眼。

  楚晏一时看的有些痴了。

  酒过三巡,楚晏哼哧哼哧拽着漓玉偷偷离场,被醋泡了一晚上的楚将军此刻闻着都有些泛酸,漓玉给他从头到尾涮了三遍才涮干净。

  楚晏哼哼唧唧道:“那小屁孩懂什么呀?他什么都不懂。还敢盯我的猫,哼,看我到时候不磋磨他。”

  漓玉还挺喜欢那个小孩子,摸起来很舒服,闻言不赞同道:“你别太过分。”

  “好啊!还没开始教呢,家猫胳膊肘就往外拐了!”楚晏赖在他身上闹,嗅着嗅着嘴里便不太老实。漓玉怕被人发现,拍了拍他的脸推拒道:“站直了,再胡闹罚你睡外室。”

  “哪种罚?”楚晏又亲了口漓玉颈侧,神情无辜,“猫和我一块睡外室的惩罚吗?”

  漓玉二话不说给了他脑袋一记,冷着脸走了。

  “我错了我错了!”楚晏立刻追上去,笑得没脸没皮,“说好带你逛夜景,看河灯的,丢下我,你知道哪座桥的视野最佳,河灯最美吗?”

  区区河灯而已,漓玉想。

  “你若喜欢,我可以给你变出更美的。”

  楚晏眨眼,他这是……被猫给宠了?

  楚晏瞬间不闷醋了。

  想了想,又得寸进尺道,“听说王大人家的小公子也成亲了,裴二也定了亲,明年三月成家……”

  漓玉侧目看他。

  楚晏眼里满是艳羡:“裴尚书高兴得合不拢嘴,年前就一直念叨,盼了那么久,排场肯定不小……”

  漓玉问:“你喜欢?”

  楚晏眼神晶亮:“嗯嗯!”

  “那可是成亲啊,没有人不会喜欢吧?”

  后半程路漓玉一直没有说话。

  楚晏内心难免忐忑,也心知自己操之过急,漓玉回来才多久,总得给人家多点时间……

  “成亲,需要做什么?”

  楚晏一怔。

  “按人间的规制吗?”漓玉望着桥下潺潺流水,万千灯火映在他清冷剔透的瞳底,“可是师尊他们不会到场。”

  楚晏凝视他的眼睛,透着冷白弧光的鼻翼,翕动的唇瓣,好半晌其实听不见声音,愣愣道:“……啊?”

  漓玉蹙眉,还以为他不满意:“你想成亲,可以随我回云岫山。拜堂,结契。”

  “人间,太张扬。师尊他们不会来。”

  楚晏:“!!”

  楚晏如梦初醒,忙抓住他的手连连点头:“去!我去!只要能成亲,刀山火海我都随你去!!”

  “蠢笨。”漓玉拍了他一记,“成亲,不需要去刀山火海,回云岫山即可。”

  “回回回!必须回!”楚晏说什么都答应,他真觉得上天待他不薄,刚把猫还给他便送来如此大一份礼,此生都值了!

  “不是要看河灯?”男人的眼神太热切,漓玉扭过头,单手捉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过去,“看。”

  楚晏眼底映出潺潺流水之上一盏盏被点亮的花灯,心也好似被一寸一寸点燃了,片刻后又情难自禁地移回来,盯着漓玉瞧。

  毛头小子似的,连声呢喃:“真的很美,是我看过最美的河灯。”

  漓玉脸颊浮起烫意。

  楚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问:“你回来之事,师尊他……”

  “知晓。”反应如此迟钝,这一月以来脑子是被猫毛糊住了吗?漓玉无奈道,“我是从云岫山回来的。”

  楚晏挠了挠头:“哦哦。”

  说完,又盯着漓玉看。

  漓玉:“……你要等不及,我现在就带你回云岫山。”

  楚晏:“!!!”

  楚晏大惊,慌不择言道:“不不不!我、我还没准备好!……我把你这么水灵的白菜给拱了,你师尊那边……不、不好交代。我要多备些礼,免得……唐突。”

  漓玉莫名其妙看他:“我是猫,不是菜。”

  楚晏摸了摸鼻尖,心虚。

  漓玉看着男人傻愣的模样,有点想笑。可今夜的夜色实在太美,天幕不知何时又纷纷扬扬飘起小雪来,落在男人眉眼,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意味,漓玉不免又想起离别时的光景来。

  伤痕累累,狼狈不堪,五官却依旧非常能打,身上淌下的血,几乎能把心口灼伤。

  自云岫山醒来,离别的惊鸿一瞥,仍依稀停留在瞳孔深处。漓玉记得自己那时神智还有些恍惚,仰头望着师尊说:“尘世间,再难遇见他这般惊艳的人。”

  师尊眼神没有责备,也没有不解,只蹲下身如往常那样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倘若他年老色衰,倘若他终活不过百岁……”

  漓玉说:“我有灵力,养他养一辈子。”

  师尊又问:“之后呢?”

  漓玉长久没有回答。

  师尊却从他的沉默里听见了,点头,起身对他道:“睡了这么久,饿了吧?过来吃鱼。”

  漓玉握住楚晏的手。

  楚晏惊了一瞬,被一段连招打下来已经懵了,如坠梦里,身子又轻盈得好似飞上云端。漓玉看不下去拍了他一记,牵着他的手朝桥的另一头走,骂道:“下次再这么蠢,不带你出来玩儿了,净丢猫脸!”

  楚晏立刻缠上去,底下交握的手晃了晃,讨饶道:“别啊,我是太高兴,被天降大饼砸晕乎了,不是天天都这般傻的……你若实在看不下去,打醒我就是了,我皮实,揍一揍还能用……”

  漓玉没好气:“你本来就这么笨,打坏了我还要修!”

  “哪有……”楚晏委屈。

  “不笨能抢着去死?还在枕头底下放刀!”漓玉越说越气,翻起旧账来不带提前招呼的,“我再晚些回来,岂不是要去地府里寻你!”

  “……这事不是已经翻篇了吗?好鲤鱼,我真的知道错了。”

  漓玉哼了声,剩余的骂咧淹没在汹涌人潮,脚下潺潺流水映出岸边万家灯火,新的一年在远处爆竹声中随长风贯来,化作缠绵春雪扑在每一张灿烂的笑脸上。

  时光将那些充斥血与泪的烽火画卷缓缓收束,逐渐凝成满长岁月里模糊的一点,这道模糊的紧密相依的身影不断远去,走入凡世俗尘,走向热闹的烟火人间。

  作者有话说:

  结束啦,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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