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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65、作天子

龙傲天的病弱老婆 虚荣之火 5633 2026-08-27 11:42

  天子下了朝会,回到柳延秀身边。

  宫中,柳延秀双手被精巧制作的锁链绑着,又顺着四肢迤逦而下,圈在脚踝上,锁链一路延伸,另一头落在天子的掌心里。

  锁链不长不短,堪堪困得他只能蜷缩着,不能有半分自主余地。

  柳延秀眼泪湿透了面庞,黑发层层散落,衬得他肌肤胜雪,剔透得几乎透明。

  自上次宫女说漏了嘴,柳延秀听闻赵家爹娘出事,哭得几乎泣血,好容易养起的生气全部散尽。

  由于精神上受到的打击太大,柳延秀突然不能说话了。

  他唇瓣张开,吐不出半个字,天子命太医给他诊治,仔细检查,却还是查不出原因,只道恐怕是被吓出的心病。

  将人掐抱在怀里,天子皱眉,手掌抚过他肩头。

  “再叫朕一声可好?”

  柳延秀不言不语,只轻轻发颤。

  天子手掌顺着肩膀到他咽喉,纤弱可怜的生命在他掌心里鼓动,掌心用力,柳延秀唇瓣无助张开,竟还是发不出半点声音,只额上沁出冷汗,挣扎时锁链碰撞,发出声响。

  天子慢慢松开手。

  他想起初见柳延秀,怀中的人像活泼的小雀,慵懒喝醉了酒,躺在他的床榻上,脸颊染着粉,一双湿漉漉的眼迷迷糊糊看他,纯然可爱。又想起后来他命柳延秀做他的侍书,柳延秀是话很多的人,他问什么就答什么,声音清脆悦耳,还悄悄同他讲些对朝堂时局的看法。

  他爱听柳延秀说话,柳延秀特别高兴,眉眼弯弯,难为情地低头,“臣的一点拙见能得陛下赏识,臣不胜荣幸!”

  如何就到今日,半点声音不给他。

  天子皱起眉头,抬手时,柳延秀下意识就躲,皇帝将他抓回掌心,定定看着,而后提起声音,对外面道:“传柳侍郎入宫。”

  柳延秀怔怔抬起眼。

  大殿里,柳延秀坐在圈椅里心急如焚地等候,等门口传来声响,他激动地起身。

  内侍引着一个人入内,转过屏风,柳延秀看到了他的哥哥。

  下意识的,直直奔入柳延年的怀里。

  柳延秀浑身发抖,唇瓣张开,却不能发出半点声音,柳延年死死抱着他,恨不得揉碎再怀中,双目茫茫然颤抖,“柳儿,柳儿……”

  得不到回应,转瞬间,他意识到柳延秀是哑了。

  柳延年几乎不能站稳,柳延秀连忙双手扶着他,唯恐他哥跌倒,双目通红地仔细看柳延年。

  柳延年瘦了许多,柳延秀之前打听到他哥因为在朝堂上几次上奏,惹天子不悦,命他于府中禁闭,便知道兄长受苦。

  他湿漉漉的双眸里尽是委屈的泪水,可没时间落泪,深深吸气,想起自己要交代的事,忙回身,牵着柳延年到座椅上坐下。

  他攥着柳延年的手,试图在他掌心写字。

  柳延年却失了魂一样,只是看着他。

  柳延秀急了,连忙攥着他的手甩了甩,柳延年所有清贵、所有自持,尽皆散尽,蓦然掉出泪来。

  柳延秀看到兄长落泪,吓得定住,柳延年反手攥紧柳延秀的手,沉声道,“我要带你走。”

  “……!”

  柳延秀不住挣扎,不,不能,他如今对天子的手段又如何不了解,即便只他二人在这殿中,不知多少耳目正盯着他们,柳延秀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失去柳延年了——

  不要!哥哥!不要!

  “啊、啊……”

  绝望间,发出破碎的泣音。

  柳延年猛地回身看他,柳延秀攥着他的手,不住哭着摇头,片刻,忙回身到柜上取来一张纸,提笔写:送三郎走。

  柳延年恍恍惚惚间,被柳延秀牵着,怀中柔软纤细的人再次走进他怀里。

  柳延秀自长大后,极不喜欢被他兄长抱着,可此时此刻,他多想永远不离开他哥的怀抱。

  眼泪滚滚而下,柳延秀紧紧抱着他哥,片刻,分开,将信小心塞进柳延年的袖中,仰头,泪眼看他。

  柳延年被内侍带走。

  须臾,天子回到殿中,望着柳延秀,回头又看了眼殿外,笑笑:

  “你若敢同你的兄长偷偷离开,此刻,柳延年便已经被御前侍卫就地处斩了。”

  柳延秀浑身一颤,满脸雪白。

  天子托着他苍白的小脸,“再叫一声朕吧。”

  柳延秀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天子却极满意,将他一把抱起,到御座上坐下,翻开奏折,也不避讳,就这么翻阅起来。

  塞北的悲风从天来,哭泣哀嚎,武州城里,云朔军肃列,静静守望着他们的主将。

  赵以川披麻戴孝,不吃不喝,在漫天大雪里跪了三天三夜,雪花几乎将他淹没。

  参军与将士们交换目光,屈膝跪在他身侧,低声道:“节帅乃国家大臣,功盖古今,据守重镇,为国献忠,可如今天子却遭奸佞蒙蔽,残害忠良,不若兴兵举义,进京城除奸去佞,清肃君侧!”

  场中众将听此言,哗啦啦尽数跪倒在地,抱拳拱手,声浪层层叠叠而起。

  “请节帅兴兵清君侧!”

  “请节帅兴兵清君侧!”

  “请节帅兴兵清君侧!”

  一声高过一声,万千将士紧随其后,齐声大吼,吼声震彻整座武州城,直冲沉沉夜幕。

  赵以川被众将簇拥进校场,仰望苍天,久久垂上眼。

  在校场祭旗后,大兵出武州,浩浩荡荡南下,一路前行,那沿途的府兵哪里能抵挡久经沙场的云朔军士,势如破竹,不能抵抗半分。

  边塞市井里的孩子们追逐嬉戏,奔走街巷时口中编唱着童谣,“北垣耀,朔马骄,真龙天子在塞北!”

  朝堂上,天子震怒,杨傧党羽奏请:“赵以川如此谋逆!诛他本身,不足以尽其辜,应将满门一概斩戮,使后人尽怀警畏!”

  那满朝文武虽多,可到此时,又有谁肯拿性命去保,赵府满门老幼尽数人头落地,朝廷兵冲进柳府,却已不见赵以安。

  朝廷的军令飞马送至朔州。

  裴老将军立于军帐外的高台,天穹之中,紫微垣外云气翻涌,一颗大星悬于北方,光耀异常。

  朝廷命他擒拿赵以川的军令就放在案头,他心知朝廷逼反重臣,致今日局面。

  赵家二郎被他一手提拔,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失了赵以川,恐怕好容易稳定的边关要再起战事!

  参军劝道:“元帅,边关不定,岂能内乱,赵以川如今如今大军南下,兵力远胜于我军,不如做个明哲保身,也是退步之策……”

  裴将军胸口起伏不定,“我食汉禄,岂能不从君命,青史长载,难逃不忠二字!咳咳,住口!……拿我披挂来!”

  参军不能不从,又开言:“可要使裴中郎与您同行!”

  自上次裴无休助赵以川取武州城后返回朔州,裴老将军震怒,将他处以军法,囚押在军中,老将此时恍恍惚惚,道:“关押好他,不许裴无休擅离军营!”

  说罢,领兵出城,老将军纵马飞奔,到风陵渡口一勒马缰。

  赵以川通身的气息与裴老将军上一次见他时已全然不同。

  年轻英气的将军浑身褪尽青涩,盔甲里还穿着孝衣,面上瞧不出喜怒,垂着眼眸,裴老将军怔怔看着他,不曾想到当年那名不经传的小兵头,如今显出逼人的王气。

  赵以川身后远处,云朔大军杀气腾腾。

  在裴老将军面前,赵以川一身可战三千里,单骑堪当百万师。

  裴老将军深深吸气,低声怒喝:“赵以川,你怎能兴叛主之师!冒犯天威!还不速速退兵,使朝廷宽恕!”

  “朝廷无道,害我满门,夺我发妻,此恨,”赵以川的声音停顿一瞬,轻轻笑了一声,“不共于日月。”

  老将军不忍看他,转过头去,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进也不是,退亦不能。

  赵以川垂下眼,片刻,翻身下马,双膝重重跪下,对着老将军郑重叩下三个响头。

  “第一叩,谢元帅于行伍之中识我,拔我于微末。”

  “第二叩,谢元帅多年提携庇护,成全我沙场功名。”

  “第三叩,从此恩义两清,赵以川一言一行,与元帅尽无牵扯。”

  雪花砸落二人肩头,赵以川撑着地面起身,翻身上乌骓,战马人立,一声长嘶。

  两匹马冲杀在一处,裴老将军本就身体不好,心中又万般不忍,手上全无死战之意,几番格挡之下气力不济,重重从马背上跌落下来,翻滚在地,口中吐出一口鲜血。

  就在电光石火之间,乌云踏雪狂奔而至,绯袍的中郎将冲挡在赵以川前方,急忙命亲兵将老将军护送到军后。

  赵以川并不停下动作,二马相交,双剑并举,年轻将军双手攥着剑柄,压在裴无休的剑上,英俊锋利的面孔上,双眸里尽是猩红的杀意。

  恨!恨!恨!

  身下乌骓怒极,扬蹄猛冲,身躯逼迫过去,直压得乌云踏雪四蹄发软,险些屈膝跪倒在地,二马交错,又回身冲杀,两匹骏马嘶鸣,乌云踏雪不能抵抗。

  如此,已经分了胜负。

  裴老将军病逝的消息传入朝廷,一时大乱,主将病逝,裴家其下将士哪还有半分战斗之心,又因为都是云朔军,有忠于朝廷的往附近州府投奔,剩下许多竟都投了赵以川。

  这一切,处在深宫的柳延秀都不得而知。

  他只是越来越嗜睡,也越来越纤弱。

  整个人孱弱凄楚,楚楚动人,天子不假人手,常亲自给他喂药,柳延秀不能躲避,只能由着天子托着他后颈,小口吞咽苦涩药汁。

  如今柳延秀哑了,天子反倒话越发多了,每日处置完朝堂政务,便守在柳延秀身侧。

  柳延秀已经很显怀,若再出事,只怕一尸两命,天子愈发担心他磕碰,心底那股翻搅的恨意,却也一日胜过一日。

  这一日,气氛不同寻常。

  柳延秀护着隆起的小腹,在院中痴痴凝望池水。

  忽然,宫门被人猛地推开,巨响撕破寂静,天子满面阴云,几乎阴鸷仇恨地来到柳延秀面前,伸手攥住束缚柳延秀的锁链,猛地用力一拽,拖着他一路进屋。

  柳延秀大惊失色,下意识抱住自己的身子不能跌倒。

  到屋里,被天子猛地转身将他掐着摁在墙上,四目相对,天子瞳孔在眼眸里缩小到极致,使他俊美的面孔全然扭曲,几乎咬牙切齿,“赵以川,他做了反国逆贼,他害了裴老将军,他从朔北杀到皇都,杀了不知多少忠臣良将,柳延秀,你可知你夫君要弑君悖逆,柳延秀,你可知主辱臣死,你要不要为朕去死?”

  柳延秀被骤然而来的消息砸的回不过神,心口剧烈跳动,张口,想说话,啊,啊。

  天子死死掐着他的脸,他的母妃章太后艳丽异常,天子也生得俊美,只此时眉宇间尽是阴鸷,好似厉鬼修罗。

  “朕如何能允准你生下这贼子的孽种!”

  柳延秀被掐着往里屋拖,天子怒极:“宣太医!——”

  要给他灌下落胎的汤药,柳延秀挣扎着,不顾一切想要逃走,宫人们不忍看,颤颤巍巍端着药,这就要给柳延秀灌下去,皇帝怀里的人拼命地挣扎,恸哭出声。

  “啊、呜呜……啊!——”

  这刹那,天子想起他儿时养过一只幼兔,兔子是不发声的,他命人取弹弓射那兔子,兔子被折磨到极致,终于叫出声,不久,就哀哀叫唤着死了。

  就如同眼下的柳延秀。

  天子眸子骤然缩紧。

  “都滚开!”

  皇帝的喜怒无常使宫人跪了满地,柳延秀泪流满面,瘫软在他怀里,唇边皆是他挣扎间没喝下去的苦汤,天子死死盯着他,片刻,取来软布给他擦拭干净。

  他爬上床,紧紧抱着柳延秀,埋首在怀中人香软的颈窝,恨不能将柳延秀揉碎在怀里。

  国家早已大乱。

  兵者,凶器也。

  云朔军势如破竹杀入中原,赵以川能劝降的劝降,不能劝降的尽数杀尽。

  皇都守军战败,自刎于城门,禁军苦守皇城,可到底不能抵抗。

  杀气腾腾覆战场,冤魂千古无穷恨。

  赵以川领军杀入皇城,当有麾下将士领一路杀进万市门,令一路杀入永安门,各门皆打破,浑身肃杀气息的将军骑着乌骓,慢慢踏入玄武门,把住皇都。

  “若有抵抗,全部杀尽。”赵以川冷淡道。

  有领军附耳到他身侧,“朝廷宰执沈懿等三公领许多臣子,皆静堵在宫门外,节帅,都杀吗?”

  赵以川垂眸,“不留性命。”

  将士领命。

  后半夜,将士来报:“户部侍郎,柳延年拼死护着沈相公,节帅,该如何?”

  赵以川如今已经十分麻木,他仰头凝望着月亮,好似凝望着他的小妻,他的梦想,他的一切。

  年轻的将军微微侧首,伸手试图去碰圆月,怎么碰不到呢?

  五指缓缓合拢。

  所有挡在他与柳延秀之间的,都应该杀尽。

  皇帝在后半夜离开柳延秀身边。

  临近卯时,宫城外尽是鲜血与尸体,天子独坐在御座上,大殿中,赵以川领亲兵入殿,他望着御座上的人,缓慢抽出腰间的佩剑。

  天子笑了一声,“赵以川,你永生永世都是乱臣贼子。”

  点卯时。

  浑身瘫软的章太后与投降了赵以川的百官上朝,年轻的将军在殿中抱臂跪下,“微臣赵以川,参见太后。”

  章太后声音发颤:“赵节帅,你兴兵至此,扰乱社稷,所为何意?你要谋反称帝吗?只怕皇天不能饶你!”

  满殿肃静,文武百官,不敢开言。

  赵以川道:“微臣只为清君侧。”

  “如今皇驾在何处?”太后泪流满面。

  “先帝走失于乱军。”

  太后无可奈何,只能垂泪,文武团立即上前,“国不可一日无君,请早立明主,以安天下!”

  赵以川拱手:“请太后立晋王为君。”

  章太后嘴唇颤抖。

  殿中军士立即以兵器砸地,低吼:“请节帅作天子!”

  赵以川道:“微臣无能继天子位,请太后迎晋王殿下入宫。”

  “请节帅作天子!”

  赵以川依旧面无表情,“微臣无能作天子。”

  “请节帅作天子!”

  那杀尽了人的云朔军,是极使人畏惧的,满殿文武又何尝不明白这不过是三辞三让,赵以川既已杀入皇宫,又如何能为他人做嫁衣裳。

  章太后泪流满面,知道大势已定,难以挽回。

  赵以川命人封锁皇宫,使心腹布满朝堂。

  而后,一步一步,剑指着宫人,将他领入皇宫内苑,领到一间幽香弥漫的宫殿外。

  他慢慢入内。

  床榻上,柳延秀蜷缩着枕在自己手臂上,纤弱剔透好似就要破碎。

  赵以川一眨不眨看着他,这刹那,忽然犹豫,他满身鲜血,这刹那,忽然心痛不能多言,这刹那,早已麻木冰冷的心脏忽然开始跳动。

  他慢慢上前,半跪在床榻边,痴痴地侧首去看柳延秀。

  懵懵的,柳延秀缓缓睁开蝶翼一样的睫毛,茫然与他对视。

  唇瓣动了动,柳延秀眼底慢慢清明,不可置信,忽然,就能说话了,声音沙哑至极,可怜小声地,问:“……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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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称帝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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