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64、定天下
武州远山如黛,近岭皆白。
赵以川一手牵着乌骓,慢慢地往山上走。
马儿打了个响鼻,赵以川抬手摸了一下它的脖颈,安抚它的情绪,四下万籁俱寂,教人难以想象,不过数日之前,这片土地还是尸横遍野、血浸黄土的修罗战场。
喊杀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可仔细去听,又只剩下风声。
冰河已经解冻,可怜无数河边骨,天地浩大,生死枯荣,竟没有一丝声响。
赵以川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往山上走,靴子踩进深深的雪里,乌骓跟在他身后,鼻息粗重。
及山顶。
赵以川将缰绳松开,垂下眼,从怀中取出一卷驿兵自京城送来的信,展开看,望着和离书上小妻的字,定定凝望,又合拢。
大雪静静垂落,堆满了将军的肩头,砸在他的睫毛上,几乎将睫毛也要冻凝在一起,赵以川立在风雪之中,抬眼望向眼前苍茫万里山河,关山辽阔,尽落眼底。
片刻,痴痴笑了一声,到此刻他才彻彻底底明白,沙场百战,功名满身,到头来,却是一无所有。
回到军营,裴无休立在噼啪作响的火堆前,面色沉重。
他看见满身落雪的赵以川从营帐那边走过,当即跨步上前,挡在人面前。
“你要去哪里?战事暂歇,我等当即刻撤军,返回朔州。”
赵以川望着他,瞧不出喜怒,“白白死了这么多兄弟,我要为他们报仇,裴中郎要阻我吗?”
裴无休牙关紧咬,“赵以川,你究竟想做什么?”
赵以川很冷淡地笑笑,“鸿恩身死,这么多兄弟身死,此仇我绝不能罢休,匈奴主力大营距此不过六十里,他们料定我伤亡惨重、势必退兵,防备松懈,兵不厌诈,我便出其不意,杀他个落花流水,中郎将以为如何?”
“敌众我寡,赵以川,你不要冲动。”
“正因敌众我寡,所以奇袭。”
“你杀了监军,朝廷贬你的折子不日就到,赵以川,你疯了?”
赵以川垂眼,“此仇不能不报。”
“你这是孤注一掷。”裴无休的声音死死落下来。
赵以川的确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好失去的。
他只是太想杀人了,热血在躯体里滚滚流淌,他明明身在广阔无垠的塞北,却被逼入求生无门的绝境。
他拱手,“自古君疑臣则诛,臣疑君则反,裴中郎,多的某不愿多言,请中郎将莫要阻我。”
赵以川孤军奇袭。
天子将他逼入绝境,往后的选择,便都不由他一身。
匈奴兵,及汉军,皆低估了赵以川之神勇。
匈奴未曾设防,只一夜,鲜血喊杀震天动地,五万匈奴兵竟被不足一万的云朔军杀的溃不成军,投降的投降,自杀的自杀,不留一个。
五万人马,被赵以川杀了大半,其余的早已丧尽斗志,各自保全性命,都要逃跑,赵以川把人赶到武州城下,排头乱杀。
那武州总兵早已是吓得魂飞魄散,麾下将士恨他畏敌避战、坐视边民受难,索性一拥而上将他挟持,五花大绑押到赵以川马前。
武州多年来遭受匈奴蹂躏,城中百姓苦不堪言,只知道匈奴来了,守兵就跑了,哪里见到赵以川这般神勇的将军,满城百姓纷纷打开城门,夹道迎接赵节帅入城。
赵以川仰头饮酒,凛冽烈酒入喉,烧不尽胸中翻涌的戾气,他双手如今已经沾满了鲜血,为死去的将士们,为鸿恩报了仇,脑海里的嗡嗡声才终于停歇。
他倒在床榻上,双目紧闭,好似回到清州县,回到与柳延秀成亲的那一日。
满朝文武皆知赵以川于武州创下盖世奇功,可众人心中亦各有盘算,赵以川功高震主、私专军权,已然触犯王律。
据说此番与赵以川一同违抗朝廷军命的,还有裴家的裴无休,这与晋王殿下素来交好的裴家,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风云里越卷越深。
杨傧党羽立即在朝堂上煽风点火,言辞间皆是赵以川此举无异于汉室诸侯自置二千石,唐藩镇擅杀节度留后,杨傧尤恨晋王党,道此番赵以川与裴家勾结,有通同谋反之意!
天子也的确,不曾料到赵以川竟然还活着,竟然还杀了朝廷的监军。
天子都是要读史书的,随便翻开一页,便能看到一代代王朝垮塌,不论是喋血丹墀的逼宫,还是表面温和的禅让,其背后无不闪现着武人一手遮天的身影,他回忆祖宗刚建国时,其外部还不曾有这么多的外敌,那时的武人地位低微,不值一提。
可近些年随着匈奴骚扰,为镇守边疆,武将渐渐坐大,拥兵自立,长枪指挥政治,丘八也能一步步爬到帝国的高处。
外忧不过边事,可内患则危险的多。
帝王高高在上却如履薄冰,要做天子,就要有阴鸷的目光与翻云覆雨的手腕。
一匹马儿从塞北狂奔八百里,骑马的跑的大腿内侧鲜血淋漓,可因为对赵以川的忠诚,半步不曾后退,人一头倒在赵府门口,被吓到的赵家孩儿扶起身,才颤巍巍说了几个字。
赵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赵爹听清楚那昏死的传令兵的话,面色已是一片惨白。
“皇天后土!实鉴我心!我儿以川为国忘家,所得何罪?要我全家下狱?”赵娘哭喊着,用手捂着脸,倒在床上哭起来。
赵爹一辈子从军,他大约猜出天子猜忌赵以川,可他断断不愿意听传令兵的话离开,“若走了,岂不是坐实我儿谋逆?夫人何必大哭,古云‘忠臣不怕死’,其中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连着几日,传令兵日日劝他们快走,最后,他甚至想使出非常手段,直接将赵府这些人强行带走,赵娘转变了心意,她想至少将赵以川的弟妹们送走,便是二老被下狱也没奈何,正着手安排。
突然,一阵猛烈的敲门声使赵家二老浑身一颤,赵娘脸色惨白,弟妹们都躲在屋里,传令兵脸色一变就要挡在赵爹前面,手中举起一把剑。
赵爹把他推开,“你让开!他们是来抓我的!”
传令兵自然不让,他们云朔军这么多年,对赵以川忠心耿耿,这是他们节帅的爹娘,他如何肯让!
赵爹一咬牙,猛地推开人,往前走去开门,赵娘与赵家弟妹们都大哭起来,赵爹听到孩儿恸哭,心中涌起悲愤,哎,倘若能早一天把孩儿送走就好了!
赵府满门下狱,被拆解押送入京。
柳延秀如今身子愈发不好,他这一胎怀的不安稳,总是反胃呕吐,人弱柳扶风的,好似被风吹走。
天子见他心情愈发低落,允宫人引他外面散心,宫人把他带到御园的亭子里,转身去取御寒外袍。
柳延秀人靠在亭中,他总是难过,只有看着微微鼓起的肚腹,才有那么片刻活力。
他太想知道他夫君如今如何,可自从上次自杀未遂后,宫中的宫人被全部更换,新来的半句话也不与他说,柳延秀被养在深宫,一无所知。
忽然,一名侍卫自远处花木间悄步走来,神色谨慎,飞快扫视四周确认无人,随即单膝跪地、低声抱拳:“郎君,属下是晋王殿下安插之人,请您备好行囊,今夜随我出宫。”
柳延秀被吓了一跳,吃惊至极,“你……?”
侍卫压着声音,“属下不便久滞,我是靖轩的兄弟,您记好,今夜三更,我会安排宫人开启侧门,您只要听见檐下雀鸣信号,便立刻出来,切勿耽搁!”
说罢他便要起身离开,柳延秀心脏扑通扑通,慌忙间抬手攥住侍卫的手,急急问:“晋王殿下呢?可会被陛下怀疑降罪?”
侍卫看了眼他的手,道:“郎君放心,陛下不会怀疑晋王。”
柳延秀心底惴惴不安,他强压下心慌,匆匆折返宫内,才进门,多日未见的天子坐在他宫中,好整以暇地看着手中的折子。
烛火摇曳,皇帝抬眸望他,“过来。”
柳延秀怔怔地,脚下不愿动弹。
天子语气微沉,重复道:“朕叫你过来。”
他没办法,只能往前,慢慢跪在天子脚边,露出雪白的后颈。
天子伸手,攥住柳延秀微凉的手,握在掌心,道:“宫人禀报,今日有侍卫与你私语,他同你说什么?”
柳延秀浑身一震,立即摇头,强装镇定,喃喃道:“不,没说什么……只是叮嘱臣,在宫中不可乱走。”
“朕听闻你还牵他的手。”
柳延秀懵懵地垂着头,不言语。
天子五指收紧,垂眸打量着掌心里温润柔白的手,怎么会有人,从头发丝到指尖,样样生的好看,又怎么会有人,成了他这样的九五至尊都不能得到的存在。
他阴沉沉地笑笑:“你是在勾引他?柳延秀,你敢在朕的宫里,碰别的男人。”
柳延秀脸色一白,仰起头,不可置信地摇头,“不,不是!我没有!”
天子见柳延秀几乎落泪,天子抬脚,御靴点了点柳延秀微微鼓起的小腹,笑着:“你别忘了为何能留着这个。”
柳延秀脸色惨白。
天子将他掐在掌心里,吻落下来。
柳延秀浑身冰凉,不住落泪,天子也不强求,松开手,戴着玉扳指的手掌抚摸他的脸颊,沉声笑笑,起身离去。
柳延秀拿手擦干净眼泪,时辰一点点逼近三更,纤弱的人悄悄整理好小包裹,紧张得浑身都发软,手心也沁出汗。
忽然,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雀鸣。
柳延秀猛地起身,片刻都不敢耽搁,快步推门冲出,穿过回廊,他步子越来越快,径直穿过月洞门——
庭院之中,夜色沉沉。
那名传信的侍卫正跪在地上,而天子,坐在石凳之上,月色落满他一身龙袍,他垂眼把玩着拇指上的扳指,微一抬下颌,侍卫转瞬离开。
柳延秀如遭雷劈,呆呆看着,人慢慢后退。
天子平日,并不会这么待他,柳延秀身子太弱,不经吓,可皇帝今日实在是太愤怒了。
黑暗中,柳延秀跌跌撞撞想逃,连滚带爬下了床榻,却被只披着外衣的天子慢慢追上来,一把攥住他的脚踝,狠狠一拽,将人重新拖回身下。
黑的发亮的青丝散开了满地,柳延秀一只手试图阻挡,另一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下腹,擒着水的双眼惊恐地看着他,“陛下,不要……不要……”
天子掐着柳延秀纤细的手腕,一把将人摁在榻上,手掌覆盖在他的小腹上,隔着皮肉,极危险地挤压里头的胎儿,柳延秀浑身发颤,“您要做什么!松手——松开我——啊!”
掌心下肌肤柔滑似雪,此时不再柔软,微微有了发硬的触感,天子眼底阴云涌动,掌心狠狠用力,柳延秀痛得脸色煞白,无法控制地挣扎,“不要、陛下,放开我!不要摁!好痛,好痛……!”
天子冰冷地笑:“朕真是恨极了,你偏偏要怀这孽胎,朕若强入了你的身,只怕你要被弄的没命,柳延秀,朕待你如此仁慈,你为何偏要激怒朕?你是故意?”
他发丝被一把攥着,逼他抬起头面对皇帝,黑暗中,天子一把将柳延秀翻了个身,柳延秀立即往前爬,却被天子牢牢掐着腰,拖回身下。
天子俯下身,胸口紧贴着柳延秀的脊背,滚烫的吐息喷在他耳后,“朕今日就操死你这肚腹里的孽种吧。”
天子的手从他衣摆下探进去,掌心贴着他微微隆起的小腹,用力一按,柳延秀痛得整个人往上弓起,又重重跌回被褥里,破碎的泣音流淌而出。
“陛下……不要……”
皇帝置若罔闻,一只手掐着柳延秀的细腰,另一只手撕裂怀中人的衣裳,怀中人骤然落泪,剧烈地挣扎,好似垂死一般,眼泪不住往下流淌,柳延秀大声恸哭,“不、不要——不要——陛下!——”
攥着柳延秀的青丝,掌心用力,逼迫他向后仰起头,咬在纤细的脖颈上,屋里的抽泣声与挣扎声是如此激烈可怜,引的宫人们也不忍细听,忽然,杨傧急匆匆冲进来,拍门:“陛下!”
柳延秀浑身一激灵,天子的动作也顿住,黑暗中,他的眉宇间陡然腾起骇人的怒气,喝道:“滚!”
杨傧急道:“陛下!确有急事!”
宫门打开,天子阴沉着面色,杨傧脸色已经沉下来,他咬咬牙,低声道:“陛下,出大事了!那赵家爹娘,他们不堪受辱……在狱中自裁了!”
天色面色也微微变了。
囚禁赵家亲眷本是作质,万万没料到人竟然死了,他微微闭上眼,咬牙,“此事,不可传出去。”
天下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
赵以川在塞北未曾等到爹娘的消息,及听闻风声,大雪里,将军站在武州城楼上,闭上眼,给额头绑上孝带,手指不住颤抖,几次抓不稳。
身边下属皆不忍看。
大雪中,披麻戴孝的将军立在军前,面对苍天,缓缓跪下。
“君不正、杀忠良、夺臣妻、毁纲常,臣已无忠可尽,只能以非常手段定天下。”赵以川喃喃道。
一片安静,在他身后,云朔军跪着,皆抱拳等候他的指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