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63、是喜脉
柳延秀一人痴痴坐在房里。
他是个脑筋极死板的人,被逼到了极致,不生出半分违抗的念头,只是通体冰凉,心灰意冷,没有了生气。
他嫁了人,就要从夫。
他为人臣,就要从君。
柳延秀虚弱失神地被宫女们搀扶进浴桶,他身子雪白,柔弱,香汤温热,漫过肩头,一人舀水浇在他肩上,一人拿软巾子细细地擦,从脖颈擦到脊背,从脊背擦到腰间,握着他纤细的手指擦拭。
“陛下今夜要来。”宫女轻声提醒。
柳延秀不言不语,微微闭上眼,唇瓣哆嗦着,心中已做了决断。
美若谪仙的人被穿戴整齐安放在床榻上,垂眸凝望自己的手掌,雪白的贝齿一个劲儿地直磕打。
柳延秀想好好盘算盘算,可是一股透心凉的寒气,逼得他没法集中思想。
他想来,想去,摆脱不开一个死字。
柳延秀想清楚了,便站起身去重新关上门,又使劲将柜子推着堵住,他回到桌前,从小柜子里摸出一柄银色小刀来。
那是前些日子,他在饭桌上偷偷藏起来的东西。
柳延秀自言自语,“不能为人妻,不能为人臣,苍天使我陷入如此局面,我不知该怎么办?我要如何面对我夫君,原来命该绝灭,只盼一身赎罪,不使旁人遭殃。”
他咬着唇瓣,从案上提起笔来,写了嘱托的书,写完折叠好放进信封里,攥在手里,给上面慢慢写:柳延秀书,付与夫君赵以川开。
眼泪啪嗒往下掉。
柳延秀放下,闭了闭眼,“夫君,兄长,爹娘,还有兄弟姊妹,延秀与你们再难会面,唯盼梦里相会。”
润白的手攥着刀,柳延秀压在自己的脖颈上,深深吸气间,猛地压下——
门被一脚踹开,内侍们一拥而进,柳延秀失去意识的时刻,人被天子死死抱在怀中,一番兵荒马乱,鲜血滚滚而下。
“柳延秀!柳延秀!——来人!”
赵以川被困武州,连日下来,杀的尸如山积,血似江流。
匈奴素来对他恨之入骨,得知朝廷派赵以川往武州来,立即派兵四面合围,势要将他绞杀,云朔军求援急报发往武州总兵,却始终石沉大海。
干粮已经吃尽,士卒饥疲交加。
监军日日都说粮草马上送到,可过了这么久,半分援军、半粒粮秣都未曾等来。
赵以川心知此战必须要退了,他用兵灵活,眼见血埋诸将骨,骨衬众铁蹄,如论如何都不能再按照朝廷军令往前,不能再折损他麾下将士。
监军却猛地阻拦在他面前,厉声诘问:“将军何故怯战!王命在前,不思死战退敌,反倒言退,是何用意?”
大雪落在赵以川身上,他拳头死死攥紧,监军被他盯着,不由悚然,产生了退缩之意。
赵以川倏然拔出腰间的佩剑,直直压在监军咽喉,声音沙哑低沉,冷声喝:“粮道断绝,粮草转运调度失当,三军将士腹中空空,饥肠辘辘,连果腹尚且不能,如何死战。”
那监军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僵住动弹不得,周遭亲卫一拥而上连忙阻拦,恳请节帅切莫冲动,莫要擅杀朝命监军。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山野骤然爆发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匈奴趁夜色发动夜袭,兵锋迫近营垒。
赵以川眸色一凛,猛收回剑,翻身上马,点了四员大将,率军迎着汹汹来敌,纵马冲杀而出。
他人骑在马上,来一人杀一人,双眸炯炯。
人几近极限,可他必须赢,必须活下去,必须回去见柳延秀。
赵以川飞马而奔,天地间都是惨色与血红,他在找寻敌军总营,擒贼先擒王,敌我悬殊太大,若一味正面苦战,只能被绞杀殆尽。
在哪?在哪?
赵以川手起刀落,人在冷静地思忖,找寻,终于,横马在冰湖前,身后的匈奴一拥而上,要阻拦他渡河,鸿恩此时与他汇合,大喊:“二郎!我在此拦着,你且走!”
敌众我寡,刹那间四目相对,只怕是此生最后一别。
赵以川一咬牙,那冰湖上满是碎冰,人骑马掉下去,顷刻就坠入湖底。
“乌骓,走!”赵以川抚摸马头,低声命令,马儿飞马而起,后腿坠入冰湖,却竟有神力一般,扑腾上岸,对岸的匈奴兵吓得肝胆俱裂,被赵以川一刀砍在脸上,其余亲兵连忙跟着渡河。
皑皑白雪落遍沙场,将地上的血痕堪堪掩去,转瞬之间,又被不断涌出的鲜血重新浸染。
匈奴兵未曾料到这一仗竟如此难打,单于在账内时刻关注军情,忽然,万军丛中,黑马上浑身是血的将军横空出现,他如何突破重重重围,如何找到了匈奴总帐,不得而知!
只好似地狱来的修罗,看的人肝胆欲裂,赵以川口中咬着一柄刀,满脸鲜血,另一只手持长枪,顷刻扫荡欲拦的匈奴兵。
单于哪里料到有人冲破重围,杀到他面前,才上马要跑,赵以川扔了长枪,从背上飞快取下弓箭,把定弓,一箭射穿了后心,下一刻,将军从口中取下刀,一刀砍在他的后脑,把他人砍翻到马下。
眼见单于身死,护卫的匈奴兵失了主心骨,奔走不及,来不及逃跑,马踹马肉烂皮飞,人杀人血肉横流。
赵以川纵马抄起火把,扔到营账里,刹那间大火冲天,燃烧起浓烈的黑雾,匈奴兵瞧见总营失火,惊得心肝脾都裂开,慌忙逃命。
大雪纷纷扬扬,大块大块的山,也被那很厚的雪堆满了。
赵以川浑身是血,人几乎脱力挂在乌骓身上,他浑身不知受了多少处伤,被亲兵护着回到战场,到处都是人和马的尸体,汉军的,匈奴的。
冰湖前满是累累尸体。
赵以川翻身坠下马,亲兵们连忙来扶他,被他甩开,人一瘸一拐往前,其余士兵也连忙去找人,很快,他们找到了鸿恩,找到了其他兄弟,看了一眼,放声大哭。
赵以川浑身失去力气,猛地跪下去。
大雪纷纷扬扬,顷刻落满了他全身。
良久,他慢慢起身,退到士兵中间,“把人带上来……”
赵以川低低吩咐。
他们知道他说的是谁。
亲兵们将监军押上来,那人跪在赵以川面前,浑身发抖,面色惨白,“你要做什么,我是朝廷——”
他没说完,赵以川把沾满鲜血的剑放在他的脖子上,另一只脚抬起抵着他的胸口。
喘息着,皱着眉,下一刻,剑落下的瞬间,他身体被赵以川一脚踹倒数米,刹那间头身分离,鲜血喷洒满地,头颅咕噜咕噜滚落到一旁。
赵以川身体晃了晃,忽然,一头栽在雪地里,双眸紧闭,彻底失去了意识,周围的亲兵一拥而上。
“节帅!节帅!快、快回军营!”
柳延秀懵懵地睁开眼。
怔怔看着账顶,不知道身在何处,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觉察到他清醒,猛地攥紧,柳延秀呆呆看过去。
果然是天子,正垂眸阴沉沉盯着他。
柳延秀虚弱地抬起另一只手去摸颈子,摸到裹着的纱布。
天子左手死死攥着他,另一只手上也裹紧了绷带,柳延秀怔怔看着,脸色刹那间一片雪白。
“若不是朕用手挡着,你如今已经死了。”皇帝缓缓说。
柳延秀艰难地深吸口气,他脖颈上的疼痛这才传来,似乎只是割破了表皮,他的刀被天子一把握住,那么多的血,原来都是皇帝的。
长睫颤抖着,往下落泪,柳延秀不敢相信他使出了猛烈决心,竟没能求死。
“陛下,陛下为何……?”柳延秀喃喃自语,激烈地咳嗽起来,几乎不能呼吸,皇帝皱起眉,“太医!”
几个太医赶忙进来,内侍摁住柳延秀,他眼泪不住往下掉,为首的把了脉,他们今夜收拾这兵荒马乱,给柳郎君把脉时已有猜测,如今人醒了,便犹豫要不要告诉皇帝。
为首太医起身退了两步,躬身道:“陛下,小郎君情绪激动,并无性命之虞……只是,臣请借一步说话。”
“就在这儿说。”
太医迟疑了一瞬,躬身道:“是。”
“小郎君是双儿身,脉象按之流利,如盘走珠,脉象……是为喜脉。”
殿中一时安静。
天子的面色骤然阴沉下来,他掌心受伤,却好似感知不到一样,攥紧了拳头。
柳延秀脸色本就苍白,这会儿连嘴唇上那点血色也都褪尽了,只一双圆眼直直看向太医。
“多、多久……?”
太医看向天子,“小郎君身体比常人虚弱,胎相不明,还得静养,待稳定才好判断。”
他们不知这是否是龙胎,谨慎回复。
天子毒蛇一样的目光咬在柳延秀身上,“不能留,堕了它。”
柳延秀脸色惨白,不住摇头。
“这……陛下,郎君身子虚弱,心神不宁,若强行堕胎,只怕郎君身子不能承受……”
天子打断他,极暴戾,“需要朕再说一遍吗?”
“不,不要,陛下,臣求求您,不要如此——”
柳延秀曾失去过一个孩子,如今被这消息砸的回不过神。
他早该想到的,自入京以来,他受到太大的惊吓和刺激,竟不曾想到这一层,他人往床榻里缩,手无意识捂住自己的腹部,眼泪夺眶而出。
太医咬牙,这郎君身子太弱,他们一剂药下去,皇帝事后后悔,他们却洗脱不清,又加之天子为他徒手挡刀,太医们看得分明,齐齐跪下。
“只怕陛下会要了他的命!望陛下三思!”
天子看向柳延秀,那床榻里蜷缩的人瑟瑟发抖,苍白得好似一碰就碎,绝望地看着他。
他竟想死,竟敢死。
而今得知怀了身子,眼底有了活气,天子心思沉沉,杀与不杀柳延秀这孽种的念头在他心底尘埃落定。
“柳延秀,你要朕拿你怎么办才好?”
月中十五日,天子御撵停在太庙外。
司礼监早就把一路打扫干净,三百多名内侍宫人跪在外面接驾,太庙供奉着祖先牌位,天子有时来上香,有时来赏景。
天子今日从轿撵上下来,却回身,又牵着一个人出来。
从来天家夫妻也要行森严礼数,这世上哪有人能与天子同乘,内侍们不敢多看,偶有胆大的,偷眼去瞧。
那是个极美的人,雪白的广袖垂落,衣裳层层叠叠,可却还遮不住他的纤弱身子,好似随风就要被吹走。
攥紧了柳延秀,天子立刻便收拢了手指,将那只手握紧,像是生怕它滑走一般。
在满场俯首跪拜之中,皇帝牵着柳延秀,登入殿门。
殿内香烟袅袅,列祖牌位肃然陈列,天子取过焚香,躬身敬奉完毕,转头吩咐柳延秀一同跪下。
柳延秀自入宫,日日提心吊胆,担惊受怕,他没有胃口,吃不下饭。
但如今他每餐都强打精神,硬塞下许多,更怕皇帝,听话,乖巧。
他为了那孽种,得吃,得有了劲儿,也不寻死了。
这是天子愿意看到的。
等生下来,杀掉就是。
柳延秀跟着磕头,二人并肩在祖灵前,竟如同寻常世间夫妻一般,天子望着身侧垂首的人影,心底连日的阴云终于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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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傲天已经反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