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55
赵以川猛地睁开眼,惊醒。
他戍边多年,极少会睡过卯时,只快马一路自塞北奔回,日夜几乎不停,直到将小妻真真切切抱在怀中,绷紧的神经才彻底松懈,破天荒睡过了时辰。
可此时猛地睁眼,臂弯是空的,褥子冰凉,显然人不知已经走了多久。
人呢?
赵以川一颗心猛地沉下去,极暴戾的情绪骤然翻涌上来,烧得五脏六腑发疼,他翻身便起,蹬上靴子就往外走。
大步流星过屏风到外间,柳延秀正坐在窗边的圈椅里,赵以川一眨不眨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缓了缓气息,攥紧的拳头也松开。
他小妻不知醒了多久,已穿戴好衣裳,人端端正正坐在圈椅中,青丝也并未束起,如瀑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和背后,窗外风吹落花,飞到他鬓边。
柳延秀看到赵以川,微微一怔,回过神来,唇瓣微微抿紧,像生闷气一样转过头去,不看赵以川。
赵以川自知他昨夜失控,柳儿推他喊他,他偏装作醉酒不听,最后把昏迷的人还要摁在自己鸡巴上,恨不得永远埋在柳延秀身子里不出去,眼下是惹毛了他夫人。
柳延秀那副身子骨是水做的豆腐做的,经不住皮糙肉厚的武人如此操弄。
赵以川止住胸膛剧烈起伏,往前走去,半跪在柳延秀身前,一双手攥住柳延秀搁在膝上的纤润手指,仰头一双眼看柳延秀,“夫人……你怎么这么早起?我抱你回床上可好?”
柳延秀听他说话,微微一抖,可却还是不看他,像是气极了,只倔强留下侧脸给赵以川。
赵以川攥紧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求夫人莫要不理我,若是昨夜弄伤了夫人,我早准备了膏药,请你让我先给你上药。”
柳延秀长睫一颤,他张了张口,他想了许久脑中还是一片纷乱,可此时再忍不住,便咬了咬唇瓣,转过头来。
赵以川见他终于肯看自己,心上一松,脸颊贴着柳延秀的手指,皱了皱眉,“夫人手指都是冰的,清晨寒露重,我抱你回去。”
说着就起身要动作,柳延秀心上一急,抬手抵着赵以川肩膀,四目相对,气得眼尾发红,“赵以川,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听到柳延秀直呼他的大名,赵以川微微一怔,“夫人,昨夜是我下手太重。”
“我没与你说这件事!”
“……”
柳延秀一旦起了头,再忍耐不住,肩头微微颤抖,一只手从袖中取出发皱的纸,气得大声开口:“赵以川,这是你写的?”
赵以川目光看过去,微微张口,又闭上,目光转回柳延秀的脸上。
“是不是你写的?!”
赵以川看着他,微微颔首。
柳延秀不可置信看着他,猛地抬手一推,他人从椅中豁地站起身,昨夜被赵以川翻来覆去操弄,他脚下发软,差点跌倒,赵以川抬手攥住他妻的手臂,柳延秀一双眼红着,把他甩开。
“你为何要写这样的东西?”柳延秀简直痛心疾首,他想了许久也想不明白,“这要是流出去,是凌迟处死、株连九族的大罪!我不明白,朝廷拜夫君做节度使,委以边防重任,君恩浩荡,你为何被鬼迷住,起了反心!”
“君恩浩荡?”赵以川一眨不眨看着柳延秀,“若并非朝廷昏庸软弱,何至于丢失塞北千里疆土?若非朝堂上的虫豸纸上谈兵,擅自调度,北境战事何至于拖到今日?多少好男儿埋骨黄沙,连副完整尸骨都收不回来,这难道就是君恩?”
他往前一步,“是我从前太天真,我在塞北,快两千日夜,不能尽人子之道,不能尽夫君之责,我人微言轻,不能护着夫人,所以我要做指挥使,要做将军,不使你受半分苦楚,可到头来,我连进京的资格都没有,见自己夫人一面的资格都没有,夫人,你告诉我,教我如何不恼?教我如何不怨?”
“那也是朝廷法度!边将无诏不得入京,这是历朝历代的规矩!”柳延秀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却不肯退让,“我大可以像从前一样,去塞北找夫君,你不能生出这样怨怼悖逆之心,使朝廷降罪!”
“夫人还能同从前一样,说走就走得出这京城吗?”
“夫人是天上仙子落凡尘,落在我赵以川的手中,偏偏使我不能守住,君有命不可违,可君要夺我爱妻,要拆我的家,我如何能不恨!柳儿,你不懂我的心吗?”
“我不懂!我不懂!我自小读圣贤书,守忠孝节义,我活是清白人,死是清白鬼!你除非杀了我,我不能做贼人之妻!赵以川,和离!我要和离!”柳延秀眼尾红成一片,声音发颤,几乎要晕过去。
话音落,顷刻间安静下来。
赵以川一双眼看着柳延秀,片刻,无声落下泪,他是个铁打的武人,流血也不见流泪,可此时微微皱起眉,失神的眼睛一动不动,泪水顺下巴滚落。
柳延秀怔怔看着他,有些后悔,他怎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可覆水难收,唇瓣动了动,才要开口。
这时门被撞开,原来是鸿恩一班人。
鸿恩早听到吵闹,可他不敢打扰,人在堂中急的团团转,正焦灼间,有亲兵从门外冲进来,到鸿恩耳边说了两句,他脸色大变,赶忙冲上楼去。
此时鸿恩看到赵以川与柳延秀对峙的神色,心底一惊,可再来不及,只能急急开口:“柳儿,二郎,有一伙人马往这边疾驰,看甲胄旗号,是京里的禁军!”
柳延秀先变了脸色,一张小脸瞬间雪白,不可置信,难道他夫君的事已经败露?怎么会?他忙看向赵以川,“夫君,他们是来抓你?不……”
柳延秀急的团团转,忙将手中那封信纸撕的粉碎,抬起头来,“夫君,你快走!快带着鸿恩哥他们先走!”
赵以川垂眸看着他,一动不动。
柳延秀急的跺脚,去看鸿恩,希望鸿恩快劝劝犟脾气上来的赵以川,可鸿恩只是皱皱眉,目光看向赵以川。
“二郎,怎么办?”
柳延秀也慌忙转回头,眼巴巴望着赵以川,一颗心高高悬起。
赵以川抬起眼来,道:“整队,等他们来。”
“是!”
鸿恩抱拳沉声应下,转身大步往外去。
不消片刻,驿馆外便传来整齐划一的马蹄声,玄色绣龙的旗帜在檐角外猎猎扬起,乃是皇帝身边的近卫。
驿丞与杂役们哪见过这等阵仗,个个吓得腿肚子转筋,哆哆嗦嗦挤在院门口,躬身相迎。
柳延秀被赵以川牵着到下楼,他一颗心悬到嗓子心,满脑子都是那两句狂悖的诗句,只当是东窗事发,生怕他们是来抓赵以川归案。
禁军领头端坐马上,并未下马见礼,只看向驿丞,“我等奉天子之命,来接柳郎君回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