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50
柳延秀一时茫然发懵,脑中飞快翻找回忆。
上次?什么上次?他什么时候见过天子?
他从前入宫仅有一回,便是那次宴饮醉酒,思及此,直叫他悔得肠青,柳延秀本就双腿发软,此时摇摇欲坠,勉力跪好,睫毛湿漉漉垂着,怯怯请罪:“臣……臣知错,昔日饮酒误事,若是冲撞陛下,臣罪该万死……”
话音未落,一只手忽然伸至他颊边,指尖轻轻掐住他的脸颊,迫使他抬头,柳延秀猝不及防,正对上天子的视线。
柳延秀眼尾带着薄红,被烛火一映,碎碎亮亮,又清又透,他面圣匆忙,不曾好好束发,青丝松散贴着潮红的面颊,随着他发抖的呼吸轻轻拂动。
这样一个人跪在天子脚边,仰着脸,跟被掐住后颈的幼兔一样,轻轻打抖又不敢动。
天子笑笑,“柳延秀,你全都不记得了?”
柳延秀心乱如麻,不敢点头,不敢不点头,一抖,还是轻轻地动了动下巴,故作镇定,“倘若无状之举冒犯圣驾,万望陛下宽恕……”
“那日你躺在朕的龙床上,祈求承恩雨露,你敢不记得?”
啊?
柳延秀听了这话,懵懵地眨了眨眼,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全然没有半分印象,张了张口,他竟在醉酒之时说了这样僭越失仪的话,不,怎么会呢?
心神大乱间,柳延秀身子一晃,跌跌撞撞地伏地磕头,凄凄惶惶地喊:“臣罪该万死!臣、臣酒后无德,冲撞陛下,臣——”
他本就身子弱,骤然受到如此惊吓,如今耳边嗡嗡作响,脸色雪白,抬手捂住唇闷闷咳了两声,眩晕感汹涌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直直栽倒在地。
“瞧这样子,果真是病了。”天子的声音传来,他对内侍吩咐:“去传太医。”
柳延秀昏昏沉沉,被人安置在偏殿暖阁的床榻上,御医隔着一层薄纱,静静为他搭脉诊症。
片刻之后,御医移步走出暖阁,在外间向天子躬身,“回陛下,小郎君身骨孱弱,肺气不足,想是一路舟车受寒,方才骤受惊吓,心绪激荡,使他突然晕眩,臣拟一剂安神散寒汤药,服下静养便可慢慢调理。”
天子道:“你自行处置。” 说罢起身,迈步离去。
柳延秀迷迷糊糊地想,天子要走了,他还想解释,不知等着他的是什么,心下惶恐不安,可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嘴唇轻轻地动,终究被铺天盖地地倦意裹挟,人沉沉睡去。
这一觉自是睡得极不踏实。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柳延秀猛然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人撑着床榻坐起身,宫女们早给他换了素色纯绢衣裳,因他人纤薄,从身上滑落,露出一片雪白圆润的肩头。
四周陌生陈设陌生华贵,柳延秀目光慌乱,浑身一激灵,掀起被子就要下床去。
一名内侍适时走入,拦住他的去路,拱手禀报道:“大人,陛下已有吩咐,天色已晚,宫门落钥,且大人身子不适,今夜便在此处歇息,不可另行奔走。”
柳延秀怔怔看着他,再无力推辞,只能低声谢过皇恩,可他心绪纷乱,哪里还能安然入眠,独自卧在锦被之中,因担心自己竟那般冲撞了帝王,想着想着,便无声落下泪来。
不多时,内侍端来熬好的汤药送入阁内,柳延秀伸手接过药碗,再次道谢,汤药苦涩,可他哪敢违抗,只能被内侍看着,一口一口将汤药尽数饮下。
转眼时至三更,依旧是睡意全无。
柳延秀睁着眼望着头顶帐幔,在心底反复自省悔过,一遍遍祈愿天子能够宽宥自己当日醉酒失仪的冒犯,默默祷告间渐渐得到安慰,但愿诚心能够上达苍天。
次日早朝散罢,百官陆续退出大殿。
柳延年随着人流步出丹墀,他今日心不在焉,面色苍白,叫沈懿看出,也只轻轻笑着拱手说无事,他从五更天至宫门外等候上朝,站到现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件事。
此时清贵俊美的年轻学士目光掠过人群,望见远处廊下立着一个小黄门内侍,他定了定神,缓步走过去,眉宇间收敛了阴沉的郁色,“都知。”
那小黄门转过身来,认得他,连忙还礼:“柳大人。”
柳延年竭力使自己声音平稳,“敢问都知,臣弟柳延秀此刻是否尚在宫中?”
小黄门连忙躬身回话:“柳大人,正是。昨夜陛下忙于处置政务,待到召见小柳大人时已然夜深,陛下体恤,特意传旨留他宿在偏殿歇息,大人不必忧心,这可是旁人求不来的隆恩。”
听闻此言,柳延年面上勉强扯了扯唇角,拱手作谢,可面色却愈发苍白。
待内侍躬身退走,周围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从他身边走过,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唤他柳清州,怎么还在此地,柳清州,听闻你弟弟被天子赐同进士出身,真是一门双星,惹人眼热啊,柳清州,你怎么了?
柳延年闻声亦是恍恍惚惚,迟了片刻才勉强应声,他抬眼望向深宫深处,一重一重宫阙绵延向远方。
飞檐翘角,白墙玄瓦,重重叠叠地挡在眼前。
他知道他的柳儿就在这宫阙之内,或许正在起身,或许正在喝药,或许正伏在枕上落泪,他的柳儿离他不过几重宫墙,却好似相隔万水千山。
一股无力感沉沉攫住了柳延年,叫这位从来都清贵冷淡的天之骄子胸中滞闷难言,手指扶着胸膛,大口大口地喘息。
柳延秀在偏殿暖阁里坐着,他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崭新的衣袍,料子又轻又软,早前有内侍伺候他梳洗过,青丝给束好,他面上还是雪白,偏生唇瓣一点嫩红,使人目光不能移开。
他此时已候了一整日,双手搁在膝头,乖巧得像学堂里听课的学生,怔怔望着虚空出神。
殿门被推开,柳延秀猛地回过神,赶忙从凳子上起身,往前急匆匆几步到御前,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他那衣裳放量大,广袖长裙,骤然在地上铺开好似一朵绽放的琼花,柳延秀诚惶诚恐开口:“臣参加陛下。”
天子的脚步停在他面前,似乎静静看了他片刻,才说:“起身,赐座。”
柳延秀赶忙又磕了个头,才慢慢地站起来,就有内侍给他摆好凳子放在天子下首,他赶忙拱手道谢,极乖地坐好。
他翻来覆去一直在想醉酒那日,偏生一点记忆都没有,若真如天子所言,柳延秀不知有什么脸面对天子,只能紧紧闭上眼,等待天家的指示。
天子坐在椅中,看了眼候在一旁的人,一个内侍便走上前来,双手捧着一张素白的宣纸递到柳延秀面前。
柳延秀一怔,“这是?”
他正暗自揣测用意,听天子开口:“朕听闻你笔墨在太学里十分出众,字写得极好,现在写一幅给朕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