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49
迎恩殿里,柳延年整肃衣冠,缓步入内,撩袍跪倒,行三扣之礼,“臣柳延年,奉旨巡察江南漕运,事毕返京,特来向陛下复命。”
“赐座。”
天子的声音落下来。
当下就有内侍端着椅子放在御下,柳延年垂眸轻吸了一口气,而后再拱手,将此去扬州查访始末、漕弊详情一一奏明,语声沉稳,条理分明。
奏毕,他从袖中取出锦盒,缓步起身,往前几步到御前站定,抬至眉前,“臣此次归京,听闻臣弟得一御赐,及他年幼,资质浅薄,福分难承天家重赏,因而,臣一并将御物携来,奉还陛下。”
内侍仔细看了眼天子的神色,躬身接过锦盒,转呈到御前。
御案上,天子一只手掀开盒盖,黑玉扳指静静沉卧其中,他目光微抬,落在阶下拱手的人身上,“此物朕既赐了人,他不受赏,也该由他亲自来还。”
柳延年微微闭上眼,胸膛起伏,他撩袍再拜,脊背笔直,双目也紧紧垂落,“回陛下,臣弟并非敢辞天恩,只他身子不适,问药数日不见起色,臣已安排人送他回乡静养,陛下厚爱,臣弟铭感五内,只叹自身福薄,无颜面圣,万望陛下恕罪。”
天子闻言,忽而低低一笑,“身子不适?”
“朕宫里的御医,不比哪里好?”
他目光再看向锦盒里的黑玉扳指,将它拿起在掌心里打量,道:“传朕旨意,柳氏次子柳延秀,赐同进士出身,授翰林院待诏,着其得诏之日即刻入京,不得延误。”
旨意一出,快马日夜兼程奔赴清州县。
一时哗然,人人惊叹柳家气运惊人,世人寒窗苦读一世难求圣眷,柳氏兄弟二人,竟先后深得天家器重,双双成了天子门生。
对,还有那赵家,这赵家二郎人在塞北做大将军,是边塞主将,他小妻在京城念书,这厢又御赐功名,真是天下之大,翻遍史书也找不到第二桩的奇事!
柳延秀正闲闲散散地窝在院中长椅上逗猫,小妹养的小狸花,把脑袋往柳儿掌心里一拱,翻出雪白的肚皮,喵呜喵呜叫。
今日县里有庙会,柳延秀不大想出门,便叫靖轩护着小妹小弟们去,这会儿家里就只他和赵爹赵娘并家仆。
忽然院外传来马蹄声,官府使者携诏而来,仪仗肃然,一行人鱼贯而入,领头的手中高举圣旨。
赵家爹娘从堂屋出来,一见这阵势,赶忙带着柳延秀就跪下了。
传旨使者正色而立,展开明黄诏书,朗声逐字宣读完毕,话音落定,他看向面前跪伏的人。
柳延秀全然惊呆,几乎以为是自家听错,他尚未赴考,未曾登科,不曾在帝王面前展露学识,怎么就能被天子御赐进士?怎么会如此?这是真的?
万千思绪在胸中来回冲撞,纷乱杂糅,震惊、惶惑、不安交织在一起,叫柳延秀一时失神,久久没有动作。
还是赵娘跪在一旁,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心中焦急,悄悄撞了一下柳延秀。
柳延秀回过神,下意识抬起头,他如今归家一段时日,被养出些白嫩的肉,端的是一幅金枝玉叶,唇白齿红的模样。
使者心道竟这般绝色,面上不显,“柳延秀,接旨。”
柳延秀忙不迭收敛纷乱心绪,伏身叩首,声音有点抖,“草民、臣,柳延秀领旨,谢陛下隆恩!”
双手高高抬起,郑重接过那卷明黄诏书。
赵爹赶紧安排下人们接待天使,他们这时缓过来,都觉得这风水轮流转,竟是让这赵家门楣光耀至此,一时喜极,赵爹赵娘都说延秀一路不易,转身忙着应酬使者,不敢有半分怠慢,柳延秀也笑,可心口有些发飘。
他一直都想像他哥那样,读书考取功名,本还打算今岁秋日在清州县参加乡试,如今竟然?
他悄悄到屋里打开圣旨看了眼,又赶紧合上,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想到在京城还有他哥,心下又安稳了一些,深深呼吸几息,方才遍布四肢的惊悸颤意慢慢平复,柳延秀展开再看那圣旨,告诉自己,这是千载难逢的机缘,这一定是天大的好事!
圣旨在身,不容耽搁。
柳延秀抓紧时日收拾行囊,郑重拜别了公婆并一众弟妹,临行又写信给他夫君,一切安顿完毕,便要随同使者动身奔赴京城。
临行前,他下意识四下张望,始终不见靖轩的身影,这时短暂思忖,只道靖轩此前在京城牵扯风波,恐怕不敢与京中来人碰面,他心中也十分复杂,这些日子靖轩在赵家待他十分照顾,那人十分听他的话,他说东就绝对不往西,只柳延秀几次三番想打探他究竟在京城做了什么,又究竟是为谁做的,到底得不出答案。
每每提及,靖轩只说郎君万万不可告诉旁人你认识我,见过我,在清州县,我只是你的家仆。
而今临走,柳延秀四下里看了看,又回屋子给靖轩也留下书信,叫他一定要回头是岸,就安稳留在清州县,若他日他回乡,一定会来看望靖轩。
写完,柳延秀放下这念想,敛好情绪,转身跟上使者队伍,车马启程,向着京城方向驶去。
只这大半年,先从京城跑塞北,再回清州,辗转这番又要回京城,一番波折,柳延秀身子在路上便有些受不住,时时咳嗽,只他自家强忍着,不愿使队伍因他而停。
这般在路上行了约莫十几日,终于到京城,柳延秀这时日咳嗽得更厉害,身子也不舒服,不大能吃饭,他好容易在赵府休养两个月养出的肉也消了,一张雪白小脸尖尖。
“大人,既到京城了,我便先回柳府放下东西罢。”柳延秀掀开车门,拿手指掩着唇边,轻轻咳嗽了两声,软声道。
那使者勒马,“陛下有旨,大人抵京即刻入宫面圣,不得耽搁。”
柳延秀闻言一怔,他实在身子疲惫,本想先回府至少见过他哥,稍作调息再入宫复命,圣命难违,片刻不敢迟疑,只能虚弱笑笑:“好,我知道了。”
车轮穿过城中大道,往宫城的方向驶去。
柳延秀虽然在京城待了许多年,可叫他哥平日严加管束着,至多往南湖,郊野,市集方向游玩,不曾靠近过宫城,透过车窗,看着巍峨宫墙越来越近,心中难免紧张雀跃。
约莫半个时辰,车马从光德门入,两排禁军持戟而立,车马停下,柳延秀被一名随从从马车上牵下来,他上回从京城匆匆离开还是夏日,时隔大半载重回帝京,已入隆冬。
随从给他披上外套。
传旨的使者翻身下马,快步到宫门前与值守内侍交割传谕,递了腰牌查验,不过片刻,就有一个黄门内侍从里头出来,引着柳延秀穿过禁军把守,进了宫门。
柳延秀上次进宫走在这宫道上,身边有不少太学好友,大家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好不快活。
今日只他一人,柳延秀更觉宫道长而宽阔,檐牙肃穆,无声地威压沉沉覆下他纤薄的肩上。
柳延秀心中紧张,只紧紧跟着小黄门,不敢四处张望。
一路行至偏殿门外,内侍停步,看向他,“陛下尚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未曾得空,还请大人在此殿内稍候片刻。”
“有劳都知引路。”柳延秀赶忙拱手。
殿门被轻轻推开,柳延秀一人被送进去,殿内规制庄重,金砖铺地,光洁如镜,正中设着空置的御座,鎏金雕花,威仪万千,在一片静谧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柳延秀目光并不敢随意游离,这时手脚都有点不知怎么放,最后规规矩矩垂在身侧,轻轻吸了一口气,垂了垂眼眸,静静等候圣驾。
却没料到这一等竟就是一个多时辰。
隆冬天寒,殿内也并不冷,只柳延秀一路颠簸,身子本就娇弱,这会儿越来越难受,他低头拿手指掩着唇边,轻轻咳嗽了两声,腿也疼得厉害,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怎么都不舒服。
就在他身形将晃未晃之际,吱呀一声,殿门被人推开。
柳延秀一怔,下意识抬起头,见一个年长内侍躬身毕恭毕敬推开门,随即,就有一双绣着五爪金龙纹的御靴踏进来。
他目光往上,瞧见一人的下巴,再往上,看到高挺的鼻梁和一双清冽的眼睛。
站在他面前的这人,这就是天子吗?
来人和裴无休有些相似,都带着矜贵与养尊处优的气息,可裴无休是个武人,面前人身上没有武人气息,四目相对的瞬间,天威将至,威压猝临。
柳延秀身子比脑子更快,觉察到冒犯天颜,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双手交错伏地,额头轻抵手背,声音很慌,软颤着道:“臣、臣柳延秀,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御靴从他身侧走过,柳延秀困顿地眨眨眼,等他走过去,犹豫了一瞬,慢慢起身,天子也没坐在御座上,而是随手将手中的奏折扔到桌上,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内侍立即给他奉茶搁在案上。
柳延秀低着头不敢看他,乖顺拱手,胸膛因为紧张而起起伏伏,额上也沁出了薄汗。
天子这才坐下,思忖了片刻,念出他的名字,“柳延秀。”
“臣在!”
“近前来。”
柳延秀心中很慌,可身子不敢不听,连忙几步上前,可他不能俯视坐着的天子,赶忙又跪下,腿早因为站了太久而发软,这一下却差点彻底跌倒,赶忙拿手撑着,呆呆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御靴,赶忙跪好。
天子看着面前不住发抖的人,看他青丝垂落,露出雪白的后颈,看了片刻,道:“上次见你,胆子可没有这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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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直接诏小可怜入宫XDD柳儿就这样跑路跑了一圈回宫了,给人都颠簸病了可恶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