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35
镇国寺外扎起了一座灯山。
年节已过了许久,城里的花灯早就撤了,可寺里百盏灯还从山门一路挂到大殿前,听沙弥说,是有位大人物为香客买夜,祈愿来年顺遂。
柳延秀白日要去太学,下学便被他哥接回府里,他自生了病,里外都有人跟着,柳延年原不许他一人出门,可柳延秀从寺里来一回心情能好一些,他哥也就不再多说,只交代家仆寸步不离跟着。
纤弱带病气的少年走到佛前,撩起衣摆,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垂下眼。
长睫在烛火下映照出扇子样的阴影,影影绰绰地晃动。
心绪渐渐平缓,等呼吸也缓下来,柳延秀心底的难过渐渐融成一片什么都不要想的空白。
身后传来从容的脚步声,接着是窸窣摩擦的声响,那人似乎俯身拜了拜佛,很温和地轻笑一声。
“这次不哭了?”
柳延秀咬咬唇,抬起眼来,“大人上次说的话很有道理,我哭也无用,不想再教旁人操心。”
男人在他身侧几步外站定,声音温润,“小郎君却是个和佛有缘的,这款注疏送给你。”
柳延秀这才转过头,仰头看向他,俊朗高大的男人立在琉璃灯影里,身形挺拔,眉眼清俊矜贵,正垂眸凝望着漂亮的少年。
柳延秀迟疑了一下,抬手接过抄本,握在掌心里看了看。
“承蒙大人相赠。”柳延秀捧着书卷,忍不住抬头问:“还不曾问过您的身份。”
“某不过是闲散人,不足挂齿。”男人低笑应道。
柳延秀眨眨眼,还是好奇,“您不好奇我的身份?”
“姓名身份都是身外之物,了解太多,反倒添了牵绊负担。”男人认真解释。
柳延秀觉得这话却很有趣,不由一乐,翻开掌心书卷,目光扫过几页,有些吃惊起来,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哥柳延年是正经的天子门生,一笔字能在御前对答,他自小也学他哥写字,可练来练去,自觉也只算工整,以柳延秀这只算粗通文墨的眼光来说,这书上的字也太厉害了。
锋藏于骨,韵落于纸。
“大、大人这字也太好看了吧?”柳延秀再翻两页,见书卷上除了男人除了抄录的佛经,旁边还写着些小字批注,寥寥数语,落一首诗文,他看了两眼,心中不由震动。
柳延秀本就好读书,难免崇拜文人,此时再抬起头,一双杏眼亮晶晶的,他藏不住心事,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赞叹,“大人真是大才!”
男人笑眯眯看他,“不过闲来无事写写,当不得小郎君谬赞。”
柳延秀上次见他心下特别讨厌,等回了家,那人的话却常常萦绕在他心尖,叫他渐渐走出阴霾,如今心下思绪万千,十指细细将书卷收了放在胸前,认认真真看向他:“大人,我该如何称呼您?您叫我延秀就好。”
男人眼底漫开点柔和的笑意,略一沉吟,道:“家中行四,你若不嫌弃,叫我四郎便是。”
柳延秀眨眨眼,露出毫无防备的笑,眉眼弯弯,“好!”他说完,又觉得不合适,男人瞧着比他哥给年长,思忖着歪歪头,“不若我叫您四郎兄吧?”
“就叫四郎吧。”
柳延秀听他这么说,也不强求了,乖乖哦了一声,唇瓣动着,再开口:“四郎。”
他顿顿,难掩激动,一面翻书一面絮絮叨叨,“谢谢你送我书,我会仔细研读……四郎,你这字写的真好,我能拿回去摹一本吗?我哥也一定会很喜欢……”
他说的停不下来,男人的目光却微微落在空中,是在思忖心事。
四郎。
他已经很久没听人这样叫过他。
母妃在他十五岁便离世,在他久远的记忆里,只有母亲温柔地把他抱在膝头,唤他作四郎,他名承德,但没有人这么叫他,血亲叫他皇兄,旁人叫他晋王殿下。
“唔……小郎君喜欢我的字,某甚是欢喜,可我不敢卖弄,还请郎君勿要让他人知晓。”承德眨眨眼,对柳延秀道。
“好吧。”柳延秀乖乖点头,他如今十分崇拜面前人,心里也知道凡是那名流大才都有点怪脾气,他没必要强求。
柳延秀见时间不早,便将书卷收进怀里,从蒲团上起身,拢了拢外袍,一张漂亮的小脸扬起,很可爱地笑笑,“天色不早,我得回家去了,四郎,下次再见!”
晋王点点头,手背在身后,目光看着柳延秀的背影,直到那纤细的人消失不见,收回了视线,神色也跟着落下。
他不该如此靠近这少年。
柳翰林的幼弟,祖籍清州,双儿身,且已有婚配,这是身边的近臣为他打探得来的消息。
“嫁了人?”
得到那消息时,晋王的声音罕见流露吃惊,转瞬被他掩去,只眉头微微皱着。
“具体不知,只知道是个武人,早从军去了。”近臣拱手,“这少年虽并非圣上派来的人,可殿下,您还是小心为妙。”
他身为一个被当今天子忌惮的王爷,应一心礼佛,不生半点红尘间的心思与牵绊,心中是如此想的,便摆摆手,叫人都退下。
修长的手指抵着唇边,晋王垂眸打量棋盘,片刻,攥紧了另一只搁在案上的手,深深地闭了闭眼,再起身,往回廊上走去,目光沉沉落在薄雾笼罩的群山间。
群山间木塔耸立,塔上一层层檐角下的小铜钟丁丁当当地响,钟声落入广大而无垠的黑暗中,单调寂寥,悠远苍凉。
如此就下定了决定。
既心上已经纷乱,便得快刀斩乱麻,他的身份,他的位置,由不得他既想下水又怕湿鞋。
柳延秀再来寺庙进香,晋王负手站在塔楼,不要去,有声音警告他,他垂眸看着手里的佛经,另一只手推开木门,身体已然违背意志。
柳延秀这时日心情好了许多,他重新回太学读书,又认识了个神秘的大才子,心情雀跃。
柳延秀不常在寺里见到他,那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有时去镇国寺参拜,不见人来,便留下自己练的字给小沙弥。
“请问那位大人最近都没来吗?”柳延秀好奇问,小和尚收下他写的字,拱手:“小施主,我会帮你转交,旁的,小僧并不知情。”
柳延秀只得点点头,“好吧。”
他下次来,小和尚把他写的字交还给他,才见上面用朱笔在他没写好的字上画了圈,旁边落下极漂亮的批注:小郎君会写心了。
柳延秀从前打定主意不想再给他夫君写信,可这日却没忍住,心道他如今字练出了成绩,想听他夫君夸他。
可赵以川能看分明吗?
……哼。
柳延秀又不高兴,鼓鼓腮帮子,握着笔悬在空中,慢慢往纸上落笔。
他打定主意不说自己的事,也不说想赵以川,就说小弟的事好了,小弟最近学业顺利,每顿都吃许多,也长高了许多。
他写完了信,折好往门外走,乖乖交代:“管家伯,我去驿站寄一封信。”
管家点点头,最开始来京城,柳延秀的信都被他扣了,他现在都自己去寄,驿站也并不远,柳延秀叫家仆不必跟着,几人对视一眼,没说话,却等小郎君走出一段距离赶紧跟上。
柳延秀轻轻咳嗽两声,目光往四周铺子看,正惦记寄了信回来买点使他嘴馋的吃食,到时候跟以安一起吃。
人才路过巷口,忽然,似乎有人从另一条街道疾奔而来,柳延秀猝不及防,等回过神,人已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手臂一拽,他眼前一黑,惊呼出声,下一刻,被人死死扣在怀里。
来人极高大,遮天蔽日挡着他,胸膛起起伏伏,气力也极大,柳延秀瞪大眼,刚要叫救命,下巴被人死死掐着,气喘吁吁风尘仆仆的人已经吻了上来。
“唔……!放……!”柳延秀吓得一颤,他伸手想推,却被人攥紧,纤细的手指被掐的发疼,而面前人太高了,他被掐着脸颊亲,脚下跌跌撞撞,几乎碰不到地。
是谁?——
“放开……呜呜!放开……啊……”
唇齿交错,来人像是恨不得吞掉他,柳延秀眼圈全湿了,哽咽间,好似尝到风雪,他一抖,竭力将人推开的片刻,鼻息交错,睫毛几乎纠缠着睫毛,柳延秀莹润的脸颊被粗暴的手指掐着扶着。
另一只手圈在他腰后,紧紧扣着他。
四目相对,柳延秀的眸子微微瞪大。
“柳儿……你不要,”嗓音喑哑低沉,全然陌生。
身形也很陌生。
可是……
柳延秀的身子也开始发抖,推拒的手指无力松开,又轻轻勾着面前人的衣裳,面前的陌生人继续说:“柳儿,你不要讨厌我……”
柳延秀的视线被泪水模糊,睫毛轻轻颤动,有点发懵,不知自己是不是身在梦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