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6
柳延秀自没了宝宝,他自己偷偷哭,也不曾在他哥、他小弟、他同窗面前落泪,后来去寺庙祈香,暗暗开解自己,如此大半年过去,心下渐渐平静,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好了。
可这时看着他夫君赵以川,变得很陌生的赵以川。
亮晶晶的眼泪沾湿了长睫,大颗大颗滚下去,柳延秀单薄的胸膛起起伏伏,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
赵以川见人哭的这样凶,瞬间慌了手脚,虚扶着柳延秀的脊背,手足无措地想替他擦眼泪,“夫人?怎么哭了?是我弄疼了你?对不起,是我莽撞,夫人、柳儿,你莫要落泪……”
柳延秀哭着就拿两只手臂圈着赵以川肩膀,脸颊埋在他颈窝里,抱紧了他,赵以川如今比他小妻高大太多了,柳延秀在他怀里纤细得使人心惊,丘八两只手臂圈住那把窄腰,不盈一握。
柳儿的气息混着药香,赵以川嗅到,心尖一沉。
柳延秀埋在他颈窝里猛哭了一阵才渐渐停下,一抽一抽哽咽,忽然偏过头,对着赵以川的耳廓发狠一口咬下去。
赵以川微微嘶了一声,但也不松手,很配合让他小妻咬他,柳延秀咬了一阵,松口趴在赵以川肩头,声音带着哭后的鼻音,“夫君……你怎么变了这么多?”
第二句轻软的话继续吐出:夫君,我……我恨死你了。
赵以川脸色一变,听的全然无措,抱紧怀里的人,“柳儿,你怎么了?到底,我做错了什么?”
柳延秀趴在他的肩头,轻轻抖,他手臂收紧一些,小声的泣音落在赵以川耳边,说:“夫君,对不起……我们的宝宝没有了。”
赵以川怔怔听着。
鸿恩口中那句“听说小柳儿病了,不便见人”瞬间有了答案,他猛地将人从肩头抱到面前,柳延秀已经不落泪了,只双眸湿漉漉看他。
赵以川张了张口,再狠狠咬牙,“到底怎么回事?你身子现下可还好?”
柳延秀说他没事,再把前因后果一样样交代了,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鸦黑的长睫盖着眼睛,“是我太不小心了……若我站稳些,就不会……我……是我太大意……”
他还没说完,被赵以川猛地将他拽进怀里。
“唔……”柳延秀闷哼一声。
“夫人没事就好,”赵以川的声音低沉沉落下来,带着拼命压抑的颤抖,再说一遍,“你人没事就好。”
他声音更沉,“是我赵以川无能。”
丘八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巨大的痛苦裹在声音里,轻轻发抖,“夫人如此遭遇,我却不能陪在你身边,我……”
难怪夫人恨他。
柳延秀一怔,连忙抬手拍他夫君宽阔的脊背,安抚道:“此事和夫君又有什么关系,我……我先前那样说,那是因为你不给我回信。”
赵以川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发闷,“……边关苦寒,驿使难到,我……不曾收到夫人的信。”
柳延秀听了,道:“……好吧,我原先想,夫君知道宝宝的事一定会很开心……后来却……夫君,我说讨厌你是气话呢。”
赵以川只将人抱得更紧,柳儿在他怀里软得像一团棉花,暖烘烘的。
柳延秀再开口,瓮声瓮气哄他:“夫君,你别难过,我们还会有宝宝的。”
赵以川压着心底翻涌的滔天巨浪,手臂收紧,睫毛压下挡住湿透的黑眸,“……好,夫人,会有的。”
柳延秀这才从他怀里挣开,仰着小脸看他,少年眼尾红彤彤的,却弯着眼睛破涕而笑,指尖轻落在赵以川的眼角,“夫君看着怎么要哭了?”
赵以川在他眼里可是从来不会掉泪的那号人,他夫君被抽鞭子也不哭,流了许多血也不哭,可此时一双黑眸湿透了,一眨不眨呆呆着他。
赵以川下意识偏了偏头,避开他的手指,垂着眼睫正要说话。
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突然从巷口冲来,几个家仆气喘吁吁冲过来,一眼看见柳延秀眼睛红着、衣襟微乱地被个陌生高大男子抱在怀里,当即变了脸色,举着手里的短棍就冲上来,“小郎君!可算找到你了!哪里来的歹人,敢冒犯我家郎君!”
柳延秀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挡在赵以川身前,张开胳膊护着,急声喊,“你们别动手!这是我夫君!是赵以川!”
几个家仆脚步刹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才松手,赶紧行礼,也不怪他们不认得,如今的赵以川变化太大,是个浑身裹着风雪气的少年悍将,断不能与清州县的少年武夫联系上。
柳延秀松了手,转过身重新牵住赵以川,仰起脸冲着他夫君撒娇道,“走,夫君终于回来了,我带你去见小弟!他也特别想你!”
赵以川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柳儿的手指柔嫩纤细,骨节精巧,肌肤薄得能看到其下青色脉络,他手掌宽大粗糙,轻而易举便能将这只小手包住,他反手攥紧。
心尖已被说不出的苦楚覆盖,一切一切只凝为一句话,赵以川,你怎么还是这般弱小,这般无能。
柳府今日热闹起来。
柳延年如今很受上司赏识,日日都忙,从早到晚不得闲,可无论多晚,每日必要回府亲自盯着柳延秀喝药用膳,今日署里有事耽搁,还没传来回府的消息。
柳延秀托人去给他哥带消息,就说他夫君今日回来了,请他快回家一起用饭,便赶紧牵着赵以川穿过垂花门,雀跃地往正厅走,扭头吩咐道:“管家伯,劳烦厨房多备几个我夫君爱吃的菜,等大哥回来就开席。”
管家连声应是,转身往厨房去了。
等进了门,赵以川从身后抱住要给他倒茶的柳延秀,柳延秀也不挣扎,很放心地把自己靠在另一人怀里,“夫君,你如今长得好高,你在边关伙食可好?”
赵以川点点头。
柳延秀转过头来,打量他夫君。
少年丘八已经全然褪去了拙稚,比柳延年还要更高,肩宽腰窄,五官凌厉深刻,细碎的伤口落在面上,却使他更添桀骜的悍将之气。
他若面无表情,是会使人平白生出畏惧的,有本能提醒你:这并非一般人,这是不知手上沾了多少鲜血的边关猛将,他的目光,他的神色,都显出他不易被人凌驾的性格。
只此时一双黑眸湿漉漉看着他小妻,像落水的大狗。
柳延秀仰起头在他唇边小雀一样亲了亲,说:“你莫要难过了,我看你如此,我就忍不住也想哭,夫君,你笑笑罢,一路辛苦,莫要如此。”
说着,他两根纤细的手指去戳赵以川的唇角,准备逗他,被年轻将领攥住了,赵以川目光沉沉,柳延秀看着他,赵以川便轻声笑笑,一只手托着柳延秀的后脑,唇压上去。
柳延秀被亲的晕晕乎乎,他夫君如今这样高,他得仰着头、踮着脚,亲的好费劲,夫君怎么不把他抱起来亲呢?他这么想,就往前靠去,身子柔柔软软地往武将怀里掉。
腰被攥紧了,脚尖也离了地,终于如愿以偿被他夫君端在怀里,柳延秀垂眸辗转,张开软嫩的唇瓣任由他夫君亲进来,在赵以川后退时,吐出艳红的舌尖勾着。
“唔……”
赵以川呼吸一紧,有些失控地想要将柳延秀猛地摁在门板上,他想要的已经不局限于柳延秀软红的唇瓣,想要亲他纤细的颈子,下颌,胸膛,乳尖,以及他夫人双腿间柔嫩的,豆腐一样的粉屄。
门口传来声音与噔噔噔的脚步声,柳延秀如梦初醒,脸色滚烫,“夫君!快松手!”
赵以川一怔,松开手去,柳延秀脚尖才落地,一只手拿手背去擦自己的唇,果然,下一秒门就被人推开了,冲将进来的少年大口大口喘着气,双目呆呆看向他俩,先看到赵以川,怔怔的,有点不敢认,又飞快看向小嫂嫂。
柳延秀赶紧开口:“三郎,是你哥回来了 !”
赵以安呆呆地走过去,等走近了,他仰起头盯着抱臂看着他的赵以川好半天,才小声叫了一句:“哥。”
赵以川的手掌落在他脑袋上揉了揉,“三郎也长高了。”
就这一下,赵以安哇地一声哭出来,猛地往前扑过去抱紧赵以川的腰,“哥!真的是你!你终于回来了!”
他一哭,柳延秀看着鼻尖也跟着酸,眼眶湿漉漉地发红,当下一大一小两个都泪眼汪汪看着赵以川。
最后,还是柳延秀把小弟牵着让他坐在身旁,两个人双眸都亮晶晶的,全看向才从边关回来的丘八武将。
“哥,你现在怎么长这么高了,我都认不出你了。”赵以安说。
“军营吃的不错。”赵以川笑笑。
“哇……我也要从军……”赵以安嘟囔一声,被柳延秀小拳头锤在脑袋上,“不许去!”他很娇嗔地歪歪头,“小弟跟我一起读书,等我们考了功名,就能做官了!”
“哥现在是当官的吗?”赵以安捂着脑袋,却往柳延秀怀里继续靠,赶紧问。
“算不上官。”
“哥在军营里做什么?”
“当左营副指挥使。”
“这是多大的官?能管多少人?”
“五百人上下。”
“……哇。”这下,柳延秀和赵以安一大一小两人都双目亮晶晶看向赵以川,柳延秀唇瓣动着,“夫君你太厉害了。”
赵以川有点失笑,赵以安挠挠脑袋,“哥,五百人都归你管,你摆谱大吗?”
“有点吧。”
“他们都是当兵的,你能镇住他们吗?”
“自然。”
“那哥你带着他们打仗,你们杀匈奴人吗?”
“杀的。”
“哇……”
柳延秀眨眨眼,他不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也不大敢问,但既然杀的是入侵的敌人,那他觉得夫君杀的越多越好,但最好不要受伤。
“哥,那你会受伤吗?”
“不会。”
柳延秀看赵以川那双带着伤痕的手,不高兴,鼓鼓腮帮子,“明明就会,你还骗人。”
赵以川垂眸看了一眼,再看向柳延秀,向他小妻解释,“这不算伤,我在塞北打仗,匈奴人都怕我,他们不能使我受伤。”
“你……你还挺得意。”柳延秀哼一声。
“有点。”赵以川攥住柳延秀的手指握在掌心里,垂眸笑笑。
赵以安看着他哥攥着小嫂嫂的手,再看小嫂嫂粉红的脸颊,抬手也抱紧了柳延秀的细腰,说:“哥……这次你还要回边关去吗?”
柳延秀也立即抬起头,赵以川听着,垂下眼去,看着柳延秀,“夫人,你想让我去吗?”
“不想!你不许再去了!”柳延秀忙说,“夫君既然现在已经是指挥使了,能不能想个法子调回京城呢?”
“边关军职与内地不同,我若回来,拿不到同等品阶。”赵以川低声解释,他如今的职位、俸禄是拿鲜血和人头换来的,京中无人,又如何能调回内地?况且……
赵以川垂着眼,他是生来要骑马杀人的,他并不好杀人,也不嗜血,只是很适合如此,骑在马上,驰骋沙场,他觉得自由且肆意。
“我又不是非得你给我买什么穿得戴的,夫君,我如今在太学,你等我考试,我若中了便也能做官,这又有何不好?”柳延秀继续说,双眸看着他,“反正……你……你若再要去,还不知要去多久呢……”
赵以川听着,一双黑眸痴痴看着他小妻,最后点点头,嗯了一声。
这时,门口传来下人的通传,“柳大人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