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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0

龙傲天的病弱老婆 虚荣之火 3943 2026-08-27 11:41

  翰林署内窗明几净。

  狼毫被修长手指攥着,悬在宣纸上久久未落,柳延年被一旁同僚碰了碰胳膊,骤然回过神来。

  “柳清州近日是否太过辛苦,魂不守舍的,不若先搁下,左右不是急件。”

  同僚好心提醒,柳延年在翰林院很有人缘,因为他清贵端方,才思敏捷,行事妥当,处理文稿十分高效,可今日却频频失神,很是奇怪。

  柳延年垂眸看看案头,将笔搁下,收拢了文书,笑笑,“倒也不是辛苦,只是想起家事,既已到时辰,今日便先回了。”

  同僚很关心,“是何家事?”

  “舍弟身子弱,近来入暑,食不下咽,我放心不下。”

  几人同僚都露出关切之色,心知这柳清州性子清冷,唯独对自家那个幼弟极重视,磕了碰了都挂在心上,颇为稀奇。

  柳延年拱手告辞,才踏出翰林署,眉目冷下来,他攥攥拳,并不往家去,而是调转方向马车往另一处驶去。

  这几日柳延秀胃口始终不大好,但他精神不错,整个人窝在圈椅里,懒洋洋抱着书打哈欠,而一想起能马上去太学读书了,禁不住偷偷高兴,眉眼弯弯,自己乐个不停。

  突然,大门传来响动,柳延秀心里一惊,知道是他哥回来了,这几日他哥日日都回来很早,且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盯着他吃饭,他都有点胆怯了,这时下了圈椅,琢磨着跟他哥撒个娇,就骗哥哥下午吃过饭好了。

  “哥,”他一面朝门口跑,一面扬起笑脸,声音软软糯糯地往外倒,“我下午吃过啦,你不用——”

  廊下的柳延年解了外袍系带,交给下人,侧过身,朝着身后微微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延秀瞧见个郎中先生迈进门,很诧异,可还来不及问出口,人已经被柳延年抱在怀里,他本能搂住他哥脖子,被人稳稳放在床榻上,取过引枕垫在他腰后,“坐好,伸手。”

  他哥这种语气是极吓人的,柳延秀不敢违逆,赶忙乖乖将手腕伸出来,口中安抚柳延年,“哥,你别太紧张,只是天太热了,我没什么胃口……”

  柳延年没解释,只在他身边坐下,一只手摁着他肩膀,目光向郎中示意。

  郎中给柳延秀搭好脉枕,三指搭在他素白纤细的手腕上,笑笑“小郎君,莫要紧张”,柳延秀乖乖应了声好,就见那郎中闭上眼来。

  片刻,郎中起身,朝着柳延年拱了拱手。

  柳延年会意,朝着门外率先走去,郎中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柳延秀一人被留在榻上,懵懵地睁大眼,怎么回事?

  廊下,柳延年的声音沉沉落下,脸色已不大好,“说吧。”

  郎中心想这么个娇小美貌的弟弟,尚且是个幼子,肚子里头就有了孩子,难怪这位柳大人脸色如此难看。

  斟酌开口:“回柳大人,小郎君脉如走珠,往来流利,应指圆滑,是喜脉。”

  柳延年垂着的手指慢慢攥紧,手背青筋隐隐浮现,顷刻间,有点头晕了。

  他死死皱了皱眉,咬牙,“多久了?可会误诊?”

  “这……小郎君身骨娇弱,气血不足,胎气坐的虚,按脉象推算,堪堪足月而已,确有误诊的可能。”

  他拱拱手,“若稳妥起见,半月后待胎象稳固再复诊一次,便能全然确定。”

  自发觉柳延秀胃口不好,柳延年的心下就隐隐下沉,可他到底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只盼是寻常暑热,万一只是脾胃不和,万一——

  一阵更加剧烈的眩晕袭来,使他不得不抬手扶着额角,那个姓赵的武夫、那个不值一提、粗鄙不堪的赵以川,竟然敢给他幼弟身子里留了孽种。

  柳延年喘息几声,再睁开眼,已做了冷硬的决断,“此子不能留下,烦请开药。”

  郎中一惊,赶忙拱拱手,“大人请勿冲动,小郎君年齿尚幼,又是个双儿身,身骨单薄,他饮食不进,气血亏虚的厉害,若强行落胎,太伤根本……”

  那少年腰细的两手可合围,兼之盆骨窄幼,又如何能生下孩儿来?此番不论是落胎还是生子,怕都要经一番折磨。

  柳延年仰起头,“先生,该当如何?”

  “大人,我会给小郎君开几副益气养血、健脾和胃的方子,且先稳住元气,等复诊确认,再视他的身体状况拟定落胎的方药,徐徐图之,方能将损伤降到最低。”

  柳延年没言语,片刻,只说下去吧,就有下人陪着郎中去拟药单。

  柳延秀从床榻上下来,瞧见他哥进门,仰着小脸絮絮叨叨追上去问,“哥?哥,先生怎么说?我到底怎么了?那个郎中怎么跟你说了那么久?我没得什么大病吧?我这几日就是胃口不大好,若我真不好了,你要告诉我啊,否则我好害怕……”

  说着说着,柳延秀发觉他哥越走越近,垂眸一言不发盯着他,四周好似温度都变低了,脑中小小警惕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怯怯唤了声:“哥?”

  柳延年的目光落在他细腰上,盯着盯着,死死地咬着口腔内侧的肉,垂在身侧的拳头一点一点地攥紧。

  真是不可忍受。

  下一瞬,他忽然将人掐拽着摁倒在床上,将柳延秀死死扣在怀里,手臂收得极紧,将他死死压在掌心下,四目相对,柳延秀吓得不住挣扎,双腿也下意识乱蹬。

  “不准动!”柳延年带着戾气的声音当头砸下,柳延秀吓呆了,再不敢动弹,他被凶的眼眶有点红,半晌,小声说哥……你到底怎么了……

  柳延年被各种思绪冲撞,他只觉自己好似一条被吃干净了肉的鱼,只剩一截脊骨暴露在狂风骤雨里,惟有怀中柔软的触感是他的归处。

  狂风骤雨,终归一片无能恼怒的死寂。

  他能如何?他该如何?他柳延年此生此世不能做柳延秀光明正大的夫君,他若扯下这一切束缚做他梦寐以求的事,教他的幼弟发现,他柳延年是个披着人皮的鬼,他又该如何自处?

  眉头控制不住紧蹙,太痛苦了,痛苦地喃喃,“柳延秀,我头疼……”

  柳延秀怔怔的,被哥哥惨色的脸吓到,赶紧伸手给他揉,“哥,你别吓我,到底怎么了?”

  大门传来小孩的声音,是赵以安下学回来,柳延秀才要说话,柳延年抬手把那只在他脑袋上的素手攥着拽下来,安安静静握在掌心里,片刻,他深深呼吸,将怀中人抱起来搁在怀里。

  再开口,柳延年声音已经恢复平静,“郎中说你暑热伤了气血,已开了健胃养血的房子,今日就开始喝。”

  柳延秀总觉他不至于病到要喝药,药都太苦了,便小声叫了句:“哥……”

  “柳延秀,你若敢不老实喝药,敢骗哥,”柳延年的声音很轻,目光也看着柳延秀,“哥把你的手、你的腿都打烂,你也不能去太学,连赵以安也不能见,你可听清楚了?”

  柳延秀被他这话吓得不敢吱声,只不住点头,片刻,柳延年松开手,起身出了门。

  柳延秀清晨痛苦地喝药,他捂着嘴猛地弯下腰,几欲作呕,柳延年从碟子里拣一枚蜜渍杏脯,塞进他唇齿间,柳延秀泪眼汪汪抬起头,“哥……太苦了……”

  柳延年只揉揉他的发顶,“小柳儿,你身子虚弱,乖乖把药喝了。”说罢,收了药碗,到门口,交代下人盯紧柳延秀用饭,无论如何都得叫他吃了。

  柳延秀这时日越来越难受,给他送饭的下人看不下去,犹豫片刻,说:“小郎君,怀孕就是如此不易,你且忍忍,过了这一阵就好了。”

  柳延秀一怔,抬起头,“怀、怀孕?”

  “是啊,当年我娘怀我妹妹也是如此,小郎君,这段时间是难熬,大人也是为你好,且把饭菜和药都吃了吧。”

  柳延年散值回府,就见柳延秀坐在圈椅里,不像平日软软瘫在里头,肩膀绷紧,一双手搁在膝盖上,攥成两个小拳头。

  听到他进来,柳延秀也不看他,咬着唇将脸偏向一侧,也不喊“哥”。

  柳延年坐在他对面,看了眼案上的书卷,“闹什么脾气?”

  柳延秀猛地转过头来,气得眼圈红红,他忍了一天,本想与他哥好好谈判,此时却已经绷不住,道:“哥,你明明知道我已经怀了我夫君的孩子,你为何不告诉我!”

  “你既知道,柳延秀,它不能留。”

  柳延秀不可思议,“为什么?”

  “你要生这孩子,还是要去国子监读书,”柳延年看着他,“赵以川在边关生死未卜,你要给他赵家生孩子?你日日读书练字所为什么,你年岁尚小,如何生的了孩子?你磕了碰了都说疼,如何受得了生子之痛?柳延秀,你以为生孩子是儿戏吗?为何不听我的话?”

  他哥的声音越来越重,压抑的怒火交织其中,柳延秀懵懵地看着他哥,不知所措。

  可片刻,他还是倔强地咬紧唇瓣,“哥哥……我要去读书……可我,我也要这宝宝,赵以川不会死,他答应我的。”

  这时,门口下人小声通传,“大人,郎中到了。”

  塞北大雪飞舞,赵以川领一队百人人马藏在高地的雪窝里,大雪落在他发顶、睫上、肩上,他一动不动,几乎化作雕塑,人衔枚,马裹蹄,无声无息埋伏在这里。

  金雕飞驰,发出啸声,终于,他目光看到底下缓慢出现在大雪里的胡骑,双眸眯起,再落下,喝了声:“放箭!”

  刹那间,箭洒如雨,匈奴队伍立即想跑,可此地口袋地形,刹那间就已死伤大半,赶紧往山林里撤,赵以川翻身上马,“追!——”

  一夹马腹冲杀上去,那匈奴兵无处而逃,少年都头一马当先,人带马飞驰,刀横在身前生生格开胡人长矛,虎口刹那被震得发麻,他双目如星,使出全力将那人的矛往上一架,再狠狠一拽,气力之大使匈奴人面上流露恐惧,这刹那,赵以川手腕一翻,刀尖转而自喉咙进,后颈出。

  鲜血洒满赵以川的脸,他头也不回,往敌阵冲杀而去。

  不过数月,这附近骚乱的匈奴人便都听说汉军出了个极厉害的都头,姓赵名以川。

  那匈奴小领头大为恼火,传令但凡能斩杀赵以川,携他头颅来见我者,赏上等良马三匹,肥羊十只。

  裴无休在巡营时偶然听到这消息,懒懒笑了声,人进帐中烤火,看上头放着的舆图,和参军交代了一阵,便回自己营账里,这时天色已全暗。

  今夜月明星稀,天地被照的雪白,裴无休躺在行军床上,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握着个金玉腕圈,对着月色皱紧眉头,看了看,又攥紧在掌心里,他目光飘向月亮,看着他心上人。

  大雪飘洒天地,在风吹不到的京师,柳儿可也在看这轮圆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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