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2
柳延秀看着他夫君,总觉赵以川变了很多,个子更高,肩膀也更宽阔,他握着柳延秀的手,大掌捏着小手,差别很大。
柳延秀又低头看自己,有点不服气,问赵以川,“夫君,你看我是不是也长高了?有没有结实一点?”
说着,他还抬起手臂比划两下。
柳延秀是更高挑了一些,面孔更显出惊人的漂亮,可赵以川打横抱他小妻,还是轻的像没分量,但赵以川顺着他说,“夫人也长高了,也结实了。”
柳延秀眉眼弯弯,这时想起他要告诉赵以川天大的好消息,才刚要开口——
房门忽然“砰”地一声被推开。
柳延秀吓了一跳,忙攥紧他夫君的手,这下看过去,见来人颀长笔挺,穿黑色箭袖劲装,面上没什么神色。
柳延秀认出是郑子明,他在裴府与裴家郎君一同长大,名义上是贴身亲随护卫,实则情同手足。
当初柳延秀被扣在裴府养伤,他常暗中照拂,安静听柳延秀絮絮叨叨,裴无休不信他说的话,郑子明却都认真听进去了,也日日提醒裴无休早日放他回去。
眼下,郑子明目光先落在柳延秀脸上,又落在皱紧眉头绷起身体的赵以川身上,最后,看向他二人交握的手。
“放手。”他皱眉,声音很冷地吐出来。
赵以川抬起头,四目相对,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不过一瞬,柳延秀还来不及开口,只听拳风带响,两人竟一句不说就扭打在了一处。
一时间桌椅被撞得哐当乱响,如此过了数招,赵以川一记重拳砸过去,被对方单手稳稳攥住。
少年武人眼底闪出戾气,可那人力气大得惊人,指节如铁,纹丝不动。
“子明哥!”柳延秀慌忙下床,“你放开他,夫君!”
听到“夫君”两个字,郑子明的手顿了一下。
就这当口,赵以川甩脱出去,第二拳紧随而至,却被郑子明侧身避开,旋身一记侧踹正中丘八的膝弯,他动作不显山漏水,却一脚将赵以川给踹得几乎跪在地上。
“唔……!”赵以川泄出一声闷哼。
柳延秀又急又气,扑过去要扶,手腕却被郑子明攥住,他回过头去,“子明哥,你放开我!”
黑衣的亲随这才松手。
柳延秀忙去看他夫君,赵以川摆摆手,手背擦了擦脸颊,牵着柳延秀起了身,“你是谁?为何突然闯进来?”
郑子明微一皱眉,道:“我是护送柳郎君来此探望远亲的护卫,你是滑州府兵?既已见过柳郎君,便请即刻回营。”
他顿了顿,继续说:“府兵擅离营区、夜宿民宅,按军律杖五十,情节重者除名革籍,若被查出逃营,无人保得了你。”
郑子明声音平平,可其间的警告不言而喻。
柳延秀听到夫君要挨打,忙仰着脸看他,声音急软:“夫君,这是子明哥,是我在京城认识的朋友,你别担心,快先回军营吧。”
赵以川微微一怔,目光又看向柳延秀。
他,不想走,小妻自千里之外亲自来找他,他二人相守不过一夜,他偏生喝醉了酒,弄伤了小妻,如今只想抱着他好生安抚照料。
可他赵以川如今,除了滑州军营,又有何处去?若不当这府兵,又有什么出路?心神纷乱间,柳延秀紧紧攥着他的手,“赵以川,你快先回军营去。”
赵以川睫毛抖了抖。
片刻,他点点头,抬手抱着他小妻,目光越过他肩头,对上那武艺高强的护卫黑沉沉的眼睛,片刻,咬了咬牙,说:“……小柳儿,等我来见你。”
“好!你快走吧!”柳延秀推着他的背,连声催。
等赵以川骑马往滑州大营去了,柳延秀才松口气,扒着窗边转过头来,郑子明站得板正,正定定看着他。
“子明哥,你怎么来了?”柳延秀这时平白生出点怯意。
郑子明看着他,语气还是很平缓:“郎君,中郎将一直在找你。”
柳延秀到这时才想起裴无休。
坏事了,裴大人好心顺路带他来滑州,他却连招呼都没打就跑没了影,劳烦裴无休挂心他,这下急的跺了跺脚,抬起眼可怜说:“此事是我考虑不周,未能知会大人,我会亲自向裴大人告罪。”
郑子明却没接这话,他目光看看床铺,“方才那个兵卒,是你的什么人?”
柳延秀心想他明明听到了,有点难为情,还是慢慢动了动唇瓣,“是我夫君……子明哥,你能不能别跟裴大人说?”
他麻烦裴无休千里迢迢捎他来见他夫君,实在太过叨扰,再加上他是个双儿,嫁了人,此事若要解释颇费功夫,便索性不提好了。
郑子明摇摇头,“中郎将面前,我不会隐瞒。”
柳延秀一怔,还要说话,郑子明已经转身往外走,“走吧。”
柳延秀只好赶紧穿上外袍,他方才不觉得,眼下再一走动,腰疼屁股疼,忍了忍,赶紧套上鞋袜,跟上郑子明的步伐。
到院外,郑子明将缰绳递给柳延秀,“请小郎君骑,我牵着。”
“这怎么使得?”柳延秀连忙摆手。
郑子明却直接将他托着腰给抱到马上,柳延秀脸色一白,有点坐不住,这些马都太高大了,好吓人,可未来得及开口,郑子明已经牵着马往前走去。
这马背上无依无靠,柳延秀被晃得差点跌倒,身子绷的紧紧的,过了会儿,实在受不了了,软了声音,双眸湿漉漉看郑子明,“子明哥,还是你骑着马吧,我跟着你走就行,我,我不大会骑马,你这马太高了……”
郑子明停下,犹豫了片刻,翻身上马,动作有些僵硬,小心绕过柳延秀的手臂,在他身后坐稳了,“郎君,若害怕就扶着我胳膊吧。”
柳延秀点点头,忙道谢,只双手把圈环拽的更紧,心道等回京城,一定要让他哥多带他练练骑马,不可以再这么丢人了。
他这边想着,郑子明的声音落下来。
“中郎将会很生气。”
柳延秀一愣,想了想,小声说:“我知道,是我不守规矩,累得裴大人为我担忧,我会跟裴大人好好告罪。”
郑子明没言语,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裴无休跟他几乎无话不谈,因为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因为他几乎不说多余的话,所以郑子明无比确定。
若今日是裴无休看到这一幕,柳延秀抱着的那个丘八,眼下便已经死了。
怀中人温热的气息传来,带着点干净的甜香。
郑子明的内心总是很平静,此时却渐起波澜,让他在路上时时失神。
快到滑州军营外的总兵府,绯衣的中郎将骑在他那匹乌云踏雪上,黑色的骏马像一团墨,衬得马背上的人越发面如冠玉。
裴无休先看到柳延秀,再看到他身后的郑子明,一张脸沉下去。
郑子明抱着柳延秀翻身下马,刚站稳,裴无休已甩镫落地,抬腿就是一脚,这黑衣亲随闷哼一声趔趄半步,半跪下来,抱拳复命。
一旁的柳延秀吓得小脸雪白,噗通一声也跟着跪下,哪里敢看裴无休,声音发颤:“裴大人!您、您别打子明哥!”
裴无休胸口起伏了一下,太丢人了,柳延秀与他根本说不上有什么关系,他从昨夜到今日,却这么轻易就失去控制,原本只想轻装简行,带柳延秀探亲便回京,不弄出多大动静,今日却为了找人,来滑州总兵府折腾一番,沸沸扬扬。
要疯了。
他不管是哪个丘八兵痞偷了他的人,他把人打吐也得让他吐出来。
直到当下看到柳延秀,心口才终于落下去。
传出去简直就是笑话。
裴无休压下情绪,冷着脸甩袖往里走:“都进来。”
郑子明这才直起身,柳延秀惴惴不安,一张小脸白着,“子明哥,裴大人他为何要踢你?”
郑子明方才在马上想了很久,此刻心中做了论断,垂首道:“小郎君,不要对中郎将提起你夫君。”
柳延秀一愣,还没细问,便被仆役引去了侧边客房。
正厅里,裴无休在上首坐定,郑子明垂手立在阶下。
“在何处找到的?”
“镇中第三条街的客房。”
“昨夜没去?”
“昨夜不慎漏掉。”
“他在做什么?”
“柳郎君独自一人,在房中歇息。”
裴无休啧了一声,清楚郑子明从不会对他撒谎,他手指在膝上敲了敲,想来柳延秀昨夜没出什么乱子,心头怒意渐渐散了,面孔的阴沉也渐散去,“下去吧。”
郑子明正要退下,中郎将的声音又响起:“不许与他骑一匹马。”
郑子明颔首,“柳郎君一人骑马害怕。”这算是解释,裴无休蹙眉听着,摆摆手没再追究。
柳延秀一人在客房里坐着,他腰腿还软,却不敢躺下,只规规矩矩坐着,好奇打量四周。
过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柳延秀抬头一看,正是小裴将军。
他忙往前迎了两步,规规矩矩地拱手,讨好道:“裴大人,是我不好,昨日不该不告而别,私自跑出去,害大人费心了。”
裴无休短哼一声,从他面前走过,在桌边椅子坐下,见柳延秀赶紧乖乖转过身来,一双杏眼切切看着他,心口才松散。
“此地皆是丘八兵痞,鱼龙混杂,你敢乱跑?说,昨夜到底去做什么了?”
柳延秀记着郑子明的叮嘱,但他撒谎有点紧张,揪着袖口,喏喏说:“我……我去探望远亲,和他见了一面。”
“你那远亲在此地经商?”
柳延秀愣了愣,连忙顺着点头:“是、做些小买卖。”
裴无休没再追问,片刻,朝他抬了抬下巴:“过来。”
柳延秀不知道裴无休要做什么,但还是乖乖地往前走了几步,手腕忽然被面前人一把攥住,往前一拽,柳延秀没防备,后腰被扯得生疼,“啊”了一声,再抬眼时,一双杏眼湿淋淋的,眼尾泛着红。
裴无休手里力道连忙松了,皱眉道:“我攥疼你了?伤在哪里?”
“不、不是……”
柳延秀眼酸,一只手下意识去揉自己后腰,另一只手忙摆手,虚弱地笑笑:“裴大人,我没事。”
裴无休越发狐疑,手上加了三分力道,将面前人猛一拽,柳延秀赶忙抬手慌乱撑住桌面,才勉强没有跌进裴无休怀里。
“……裴大人!”
“何时伤到腰?”
裴无休伸手就要撩他的外衣下摆检查,柳延秀当下吓得面色雪白。
他退无可退,手忙脚乱去挡,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裴大人、裴郎……我当真没事!求你放我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