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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你的恨并不比我的少

三分骨头 她行歌 3484 2026-08-20 16:04

  蒋未之大概一辈子也未说过这么多话,他知道,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

  他从未被仇恨蒙蔽心智,一直以来都清楚自己要什么。若是将报仇和宋其真挂在天平两端,重量早已向宋其真倾斜。然而他已无法停下脚步,若是支撑多年的信念轰然倒塌,他便失去了所有人生目标。

  可若是宋其真离开他,也同样没有了人生意义。

  宋其真像一道分水岭,隔开了他的过去和余生。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将他的心脏踩踏成泥,他要修补,报仇是唯一路径。但大仇得报之后的释放并不足以支撑余生的脚步。余生想要像个正常人那样走下去,要靠什么,他十分清楚。

  可宋其真不是一道墙,可以利落地将蒋未之的两段不同人生隔开,他是一道酿酒,一条河,一阵风,从过去穿插到未来。覆巢之下,谁都躲不开,注定牵连无辜。

  逃不开这场牵连的,不仅是宋其真,还有蒋未之自己。

  事到如今,宋其真这一枚小卒,被蒋未之死死攥在手心里,再也无法丢开。

  他想,无所谓了,过去已经烂透了,余生无论遭遇什么痛苦磨难,只要有宋其真在,他都可以。

  可他又想,若强行把宋其真留在身边,那对方的下场会不会和莫锦书一样。

  这两个念头来回拉扯,让他陷入无尽恐慌。

  “你想让我去自首,让我去死……原来你的恨并不比我的少。”

  “其真,我不能选择死路,不是怕死,而是这条路太快,一旦踏出去便再也无法回头。原谅我的自私,我还想看看你,即便我们分开,至少我知道你在某处能生活得很好。如果……如果不好,只要我还活着,或许还能护一护你。”

  蒋未之还有句话没说出口,生老病死,未来只要他在一天,哪怕倾尽一切,也要换宋其真一个妥帖。

  夜深了,凌晨的街上行人寥寥,雪又重新飘落。

  情人节已经过去,新的一天开始了。

  24时便利店里,热牛奶重新续上,但宋其真没有再喝。他胃里总是隐隐难受,喝再多热的都无济于事。

  蒋未之的话停了很久,握在手中的纸杯始终没有放下。便利店里暖气很足,但他依旧怕宋其真冷,无法控制地想要更靠近对方一点。

  可宋其真缩起手臂,即便是狭窄的座位,他依然和蒋未之保持着距离。这距离很远,万水千山都无法跨越。

  “我再无辜,也是姓宋,也就躲不开这盘棋。”

  宋其真沉默整晚之后终于开口。他总要给他们的关系做个了断,今晚时机不算合适,但现在不说,他怕是没有力气说了。

  “你要报仇,我能理解,但理解不代表能接受。”

  他的父母作为加害方和旁观者,或残暴或沉默,都给蒋未之带来了无法弥补的伤害。整场棋局里,要说无辜之人,他算一个,莫锦书更是。

  “我曾经反复问我自己,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我毫无保留,从未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事事把你放在心上,以你为先……我……”

  宋其真闭了闭眼睛,不过他很快又睁开:“真心爱一个人没什么不能说的,也不丢人。即便到了现在,我也承认,我曾经真的很爱你,想要和你过完余生。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护着你,信任你,不想让任何伤害和痛苦靠近你,只愿你开心、健康、平安。”

  蒋未之沉默地听着,全身肌肉都绷紧了,纸杯已经捏到变形,牛奶洒出来一点。他立刻用袖子擦了,头更往下垂了一寸。

  “我恨过你,恨过很多人,这些恨将我自己困在原地。”宋其真睫毛轻颤,眼底划过一丝黯淡,然后轻声说:“但这些都过去了。”

  真相揭晓之后,恨被打碎,混进了因果、旧债、亏欠、荒谬和无解。这个状态下,他若是还不放弃追溯,只能被更深地困住。

  “你的苦难不是我造成的,我没法跟你说抱歉。同样的,你对我做的事,说不说抱歉也没有必要了。我不能替任何人去原谅,去审判,去埋怨,但我有权利让自己挣脱这些,和这一切做切割。”

  服务员靠在收银台后昏昏欲睡,便利店里安静到能听见换气扇嘶鸣的声音。

  蒋未之一只脚踩在悬崖边缘,明知已无法回头,却仍然想要试一试。

  “其真,你还恨我吗?”他问。

  宋其真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低声道:“恨太累了。”

  “爱呢……”蒋未之觉得自己像一个恶事做尽被判死刑的囚徒,行刑前竟无耻地想要一点自由。

  宋其真直了直脊背,终于转头看向蒋未之,从对方黝黑的瞳仁里看到自己的影子。那影子依然寂寥、痛苦和疲倦,但已经不再死气沉沉。

  “蒋未之。”

  宋其真最后叫他的名字,然后将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到他手边:“往后,我们都为自己活着,好吗?”

  我不再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卒子,不再是为了弥补父母过错的赔偿,也不再是你爱不得恨不能的那根刺。

  而你,不再是被仇恨豢养的奴隶,不再是无法痛快抉择的感情傀儡,也不再是那个被困在庄园里从未走出来的少年。

  答案没有意义,也并不重要。我们都只做自己吧。

  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宋其真一个人走在路上,步子从容,背影干净,像终于卸下了一副扛了太久的枷锁。

  蒋未之站在路边,一直到宋其真的背影再也看不见。

  “其真,当初我没能把我妈带走,但今天我总可以对你放手,让你离开。”冷风将雪花和呢喃一起吹散,只剩隐隐尾音。

  “但这不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

  三月底,域市迎来一场罕见的倒春寒。和这场变天同样被津津乐道的,还有源成的股权变更。

  源成主体债权清偿到位后,宋其真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除却转让给梁北林的大部分,他把剩余几家分公司的股权做了信托,受益人不是自己,而是源成原来的老员工。

  律师提醒他,这些股权每年至少产生上千万的分红,但宋其真并不在意。他花了那么长时间去爱一个人,又花了同样时间去恨一个人,如今只想在这场没有赢家的战争中平静退出。

  他开始悄然处理着域市的一切,房子和车委托给周律师,画廊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原有手机号注销,常用账户停用。

  最后他给周律师去了一通电话,说后续不再需要联系了,所有授权文件处理完毕后也不必留存。

  整个清场的节奏不算快,但很彻底。在这场寒冷结束、春天来临之前,宋其真把在域市生活过的痕迹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完了就合上,不再回头看。

  距离起飞还有一个小时,宋其真在贵宾室里不出意外再次见到蒋未之。

  他们在机场发生过很多次冲突,宋其真不愿意回想。大概蒋未之也是顾忌着宋其真的心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他没有太强烈的抵触情绪,才缓步走进来。

  没坐太近,两人中间隔着一个单人沙发的距离。

  “我来送送你。”蒋未之说。

  “嗯。”宋其真膝上放着一份杂志,已翻过几页,停在一张宣传画报上。

  他对蒋未之在这一刻出现并不惊讶。他做的那些事不是秘密,也没有刻意隐瞒,蒋未之知道很正常。其实若是蒋未之想拿到关于他的信息和位置,即便他再提防,也没用。

  不过他相信,到此时,蒋未之不会再强行留他了。那没有意义,也不是蒋未之能做出来的事。蒋未之有自己的骄傲,也有仅剩的软肋。

  这两样,都是眼前人。

  两人之间似乎已经无话可说,宋其真有自己的路要走,蒋未之也有自己的。宋其真相信,关于这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

  过去二十几年宿命般的纠缠,在此刻,也便彻底断了。

  沉默许久,宋其真将杂志合上,低声说:“视频我已经毁掉了。”

  蒋未之将蒋家连根拔起,又设计让源成东窗事发,靠的从不是他们对莫锦书犯下的罪恶来制裁。那个可怜的女人,即便已经去世,她的儿子也不希望母亲的遭遇暴露于人前,成为别人津津乐道的谈资。

  宋其真也不希望。这是他唯一能为莫锦书做的。

  “谢谢。”蒋未之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抹苦笑。事到如今,最了解他的人,依然是宋其真。

  “能一起吃个饭再走吗?”蒋未之说不出更多的请求,“时间还早……”

  “不了。”

  “其真……”

  “和你多待一秒,我都很痛苦。”宋其真打断蒋未之的话,坦然将自己的情绪讲出来,“我需要自己待着。”

  这座城市里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建筑、每一个街角,都让他想起蒋未之——他们一起吃过的餐厅,一起走过的街道,蒋未之的车曾经停过的位置。城市变成了记忆的牢笼,连机场都逃不过,候机厅的广播、安检口的队伍、落地窗外的跑道,全都让他难以呼吸。

  他和蒋未之,都需要从物理意义上,将彼此从自己的版图里连根拔起。

  这之后,直到宋其真离开,蒋未之没再说过一句话。

  宋其真提着简单的行李往前走,落地窗外有飞机拔地而起。透过玻璃,隐约看到一直站在身后的人,距离遥远,沉默如山。

  山不再难以撼动。像被洪水和泥石流从头到脚卷过,只剩满目落拓,遍地疮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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