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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幸好你不听(完结章)

三分骨头 她行歌 4872 2026-08-20 16:04

  预料之外的,蒋未之没有跟宋其真一起去成展会。

  启程前一天,江且吟突然到访。有几份重要材料需要面签,蒋未之伏在宋其真的书桌上看文件、签字,同时开了一场为时一小时的视频会议。

  江且吟托着腮,瞅瞅埋头办公的蒋未之,又瞅瞅坐在椅子上悠闲晒太阳的宋其真,心中不免感慨,如今这两位的相处倒是十足默契。在这个城郊结合部的小院里,一个画画,一个过着数额惊人的合同,竟毫不违和。

  两人懒洋洋地聊着天,从江且吟口中,宋其真才知道,蒋未之已将公司业务权限和组织构架全部完成优化,交由团队日常运转,他本人只保留重大战略决策的最终签字权。岳宵一年前便提了总经理,统管运营全线;江且吟则调任特助兼财务负责人,卡住资金与预算两头。

  “虽说摊子太大,但好在收放自如,离了蒋总也一样转得动。”江且吟看了宋其真一眼,抱怨道,“只是苦了我俩,蜜月都没时间出去玩儿。”

  她已和岳宵结婚,两人忙得头都要掉下来,蒋未之却跑到敦煌来,每天洗衣做饭逛菜市场。

  “……还没恭喜你们。”宋其真被她说得有点愧疚,想了想,“我刚画了一幅画,送你们做新婚礼物好不好?”

  一说这个,江且吟立马来了精神:“一言为定。”

  最终三人同去机场,分坐两个航班,蒋未之去北方洽谈,宋其真去南方参加双年展。候机时,蒋未之难得话多,事无巨细嘱咐着。

  到了有司机来接,有工作人员陪着,主办方安排的酒店已经升级房间,多穿衣服,去人多的地方要戴口罩,不要喝酒,不要熬夜,不想应酬就拒绝,按时吃药,吃饭要忌口,手机充好电保持信息畅通……诸如此类。

  最后又说:“遇到事不要着急,慢慢来。”

  宋其真站在登机口听蒋未之说话,他不知道有什么值得着急的,是去参会又不是去打仗。但蒋未之说,他就“嗯嗯”地听着。

  江且吟站远一些,保持着职业微笑,庆幸还好自己老公没这么大爹味。

  蒋未之还是不放心,又说:“我一忙完立刻就过去。”

  宋其真捏着登机牌,想了想,说:“不用过来。”

  展会就两天,他参加完分享会就回敦煌,蒋未之也忙,来回折腾没必要:“你不回域市吗?”

  他听江且吟说,这次去北方洽谈之后,蒋未之最好能回一趟域市。到了这个体量和级别,有些场合需要时不时露个面,不然太久不见人,大家还以为天望董事长出事了。

  蒋未之闻言眸光微黯,他不知道宋其真是不想让他去展会,还是不想让他回敦煌。总之这两重意思都让人不好受。

  他没回答回不回域市的问题,沉默半晌,只说:“快过年了。”

  宋其真一愣,不知道过年和他们的行程有什么关系。不过蒋未之脸上的郁色和不舍都太明显,让宋其真突然很难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

  分享会上,主持人按流程请几位嘉宾聊聊各自的创作历程。几位前辈依次接过话筒,各自拣了些体面话来讲:苦难是底色、磨砺是养分、低谷时期的坚持如何构成了后来的转折等等。

  话题老派,答案也没什么新意,主持人便寄希望于坐在最边上的宋其真身上。整场下来,宋其真是嘉宾中最年轻的一位,也是话最少的一位。他只是安静坐在台上,虽不是核心位置,但出众的样貌和气质都让人无法忽略。

  话筒递过去,主持人笑得格外甜:“宋老师,您呢?”

  宋其真接过话筒,诚恳道:“我以前觉得画画是一场精神逃亡。从现实逃出去,去一个谁也找不着的地方待着。后来去了无人区,见过一些生死之后,想法就变了。在那样的地方,人什么也带不走,什么都留不下,唯一能握住的,就是画笔。”

  他停了停,继续说:“其实没什么可逃的,因为逃到尽头才发现,最后想回去的,还是最平常的那个地方。有人等你吃饭、有人替你留灯,有人给你开门。精神逃亡的意义,大概就是让你走得足够远,远到终于愿意承认自己其实不想再走了。”

  台下响起掌声。主持人串场开了句玩笑:“宋老师这是想家了吧?”

  宋其真也笑,随后默了默,说:“快过年了。”

  酒店大堂,宋其真和一众同行寒暄。他最近虽锋芒正盛,但资历浅,只跟在王老先生身侧,说话做事极其低调。

  有人邀宋其真餐叙,王老师先生也有意带他参加今晚这场最高规格的饭局,宋其真礼貌地拒绝:“抱歉,我今天已经约了人。”

  他从台上下来,手机上已经收到蒋未之的消息,只有短短一句话:“半小时到。” 如今半小时已过,也不知道蒋未之到了哪里。

  酒店大堂人来人往,卡座里坐着的男人望向这边,在宋其真再次往四周张望时,两人对上视线。宋其真眼睛睁大了点,当即快步走过去,蒋未之便站起来迎他。

  “不是说让你不用过来,明天我就返程了。”宋其真看到蒋未之身旁放着行李箱,风尘仆仆的样子。

  蒋未之并不多言,接过宋其真手上的材料包:“我跟你一起。”

  宋其真眨眨眼:“来了怎么不叫我?”

  “宋老师在忙工作,我冒昧出现不合适。”蒋未之公事公办,不带丝毫调侃地叫着方才众人对宋其真的称呼,然后停了停,好心为宋其真着想的样子,“再说你也不好介绍。”

  宋其真被噎了一下,刚要说什么,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其真!”王老先生带着几个人走过来,叫了一声宋其真的名字,语气恳切,“今天就在酒店吃,还有几位藏家和画坛同仁,难得聚在一起,多交流几句,于公于私都是难得的缘分。”

  宋其真当然知道这是拓展行业人脉关系的好机会,况且还有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在场,对他这种资历尚浅的年轻画家来说,实属难得。只是蒋未之刚到,他不太想把人独自留在酒店。思量片刻,正准备婉拒,可话还没说出口,蒋未之已往前半步,靠近他身侧,跟王老先生及众人寒暄。

  “王老,久仰。”他态度谦虚,礼数周全,与在场几人逐一握手。

  “王老,这是我朋友,蒋未之。”宋其真想起蒋未之刚才的话,赶紧跟上介绍。

  王老先生看了看蒋未之,又转向宋其真:“你说晚上约了人,是这位?”

  “是,他刚下飞机,需要休息。”宋其真说。

  王老先生见蒋未之气度不凡,衣着谈吐都不像普通人,又见两人极其自然地挨在一起,当下便提议:“蒋先生一起来吧,都是朋友,正好认识一下。”

  宋其真还要说什么,蒋未之突然碰到他手腕,隔着毛衣安抚性地捏一捏:“多谢王老抬爱,那我和其真就一起叨扰了。”

  餐叙规模不大,都是王老先生多年老友,在业内颇有名望。宋其真对应酬一事不算生涩,但跟蒋未之比起来就不够看了。

  酒喝多少,话怎么说,既然蒋未之跟着,就不必宋其真操心。艺术家多少都有些脾气和性情,蒋未之站到这个高度和级别也早已不需刻意迎合谁,但宋其真毕竟是在座资历最浅的,蒋未之便也尽力斡旋。

  宋其真小口喝着汤,看桌上几人推杯换盏。蒋未之多次表达感谢:“其真一入行便有各位前辈提携抬爱,将来的路一定坦荡顺畅。”

  酒过三巡,话题由正事转成闲谈。这几人都是人精,一早就看出蒋未之和宋其真关系并非寻常,两人之间的亲昵与默契,是旁人插不进去的那种,是恋人才有的相处方式。圈子里这种事很常见,没人觉得奇怪。

  席间有人问蒋未之在哪儿高就,做什么行业,蒋未之一一答了,话不多,态度平实。有一位年逾六旬的藏家拍着蒋未之的肩,不吝赞美道:“年轻人这么踏实沉稳,好好努力,将来大有可为。”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结束后大家回楼上房间休息。宋其真吃得有点多,看起来蔫蔫的,蒋未之将外套给他穿好,提议道:“散散步?”宋其真说:“嗯。”

  两人先送几位老人家去电梯口,大家互道晚安。电梯缓缓上升,其中一位看着手机页面开口说道:“诶?这个蒋未之的名字总感觉有些熟。”吃饭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清醒了些,就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

  随后那人从手机上翻了翻,脸色变了几变,赶紧将屏幕拿给众人看。王老先生也凑过来,当看清楚那寥寥几行字之后,面色均是精彩纷呈。

  “这是天望的蒋未之?”其中一人问王老先生。

  网上没有照片,只有简单的企业人物介绍,王老先生也拿不准:“应该是重名吧。”

  “应该不是重名,行业、年龄、履历都对得上。”那人沉思片刻,突然想到什么,当即一拍另一人肩膀哈哈大笑,“老赵,你还让人家好好努力,将来大有可为。”

  “老王,还有你,生怕宋其真被人欺负了,还想照应一二。就他这个后台,整个圈子加起来都不够看的。”

  宋其真虽然年龄小,但天资过人,如今不过刚刚崭露头角,已是很多画家奋斗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高度。这种情况下,难免会招来同行妒忌和恶评。王老先生惜才,也和宋其真投缘,便想着将人纳入自己的圈子。这当中固然有他自己的几分私心,但更多的,还是想替他挡一挡风雨,将来互相也都有个照应。

  没想到人家是这种背景,当下也是唏嘘不已,但更多的是由衷祝福。

  另一边,两人出了酒店,沿着景观河慢慢地走。蒋未之喝了些酒,不多,没有丝毫醉意。宋其真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转过头看他。蒋未之便抬头揉他后脑勺,笑着说:“喝得不多,不要紧。”

  河岸上有三三两两的行人,红灯笼形状的路灯亮着红灿灿的光,新年的气氛浓郁。

  两人在河边看风景,蒋未之往他侧后方靠了靠,挡住风,然后说:“快过年了。”

  宋其真:“嗯。”

  河面被灯光照得波光粼粼,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因为有蒋未之的存在,宋其真并不感到孤独。他听见蒋未之低声又说:“明天一早就回去吧。”

  宋其真将下巴缩进围巾里,声音懒懒地说着琐事:“张行哥今天给我发消息,说明天要杀羊,问我想吃羊腿还是羊排。”

  “羊腿烤了吃,羊排炖汤,所以我很贪心地都要,过年的肉菜就不用买了。”

  蒋未之接话:“嗯,两个人吃足够了。”

  宋其真揉揉肚子,想着过年要准备的年货:“还要买很多烟花。”

  蒋未之:“好。”

  这一问一答像是寻常人家商量过日子一般,宋其真又想起什么:“你明天先回域市?”

  “不回。”蒋未之干脆直接,“过年了,谁都得回家。”

  宋其真的父亲在坐牢,母亲再不肯回来,而蒋未之更是孤家寡人一个,从未将域市的居所当过家。

  沉默许久,宋其真说:“哦。”

  **

  小城的春节很是热闹。蒋未之和宋其真一起置办了很多年货,除夕夜的晚上,两人边吃火锅边看电视,一室温馨。

  吃完饭,宋其真来了兴致,将画架搬出来,要画烟花,蒋未之便坐在他旁边陪着。宋其真画到一半停下来,转头看着蒋未之。

  “你记得第一次来这里吗?”

  “记得。”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做了什么?”

  蒋未之想了想:“生炉子。然后你让我别生,说你会,我没听。”

  宋其真拿着画笔,一笑,眉眼熠熠生辉。

  “我当时想,你真烦人。我都说了不用你生炉子,你还是生;不让你拆我的葡萄架,你还是拆;说了让你不用来展会找我,你还是来。我说什么你都不听。”

  蒋未之搓搓脸,没说话。

  宋其真转过头去,看着远处夜空中绽开的烟花,绚烂到极致之后,旋转着落地,沉淀成宁静平稳的日常。

  “幸好你不听。”他缓缓说道。

  空气霎时安静下来。颜料和火锅的味道混杂在暖烘烘的屋子里,让人脑子发僵,像忐忑期盼许久之后突然看到结果,一时不知道该兴奋还是该假装平静。就这样卡壳很久,然后蒋未之转到宋其真面前,两只手拢住椅子,看着宋其真的眼睛。

  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嘴巴张了几次,都发不出声音。

  “我以后都听。”蒋未之眼尾慢慢浮上一层雾,神情变得温柔又沉溺。

  宋其真扁了扁嘴,大方地把画笔塞给蒋未之:“那你画,我累了。”

  蒋未之说:“好。”

  画布上未完成的烟花,洒在一座四方小院上。蒋未之拿着画笔,在院子里一笔一划地涂上两个靠坐在一起的背影。

  线条依然凌乱,椅子也画歪了。宋其真没有纠正。

  他只是靠回椅子里,闭上眼睛,听着漫天的烟花爆燃、戈壁上传来的风声,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宋其真渐渐陷入睡梦,那时他已知道,这样的除夕夜,他们还会有很多。

  (完)

  她行歌

  完结啦,感谢大家陪伴,其真和二哥会平淡幸福地过完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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