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娴不知道原本答应毁掉视频的宋原,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要把它保留着。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就像她结婚多年之后,都不知道宋原的真实面目一样。
电话另一端久久没有动静,楚娴有些慌地叫了两声“其真”。
宋其真没有回答,听筒里只能听到一丝浅淡的呼吸。
“妈……”沉默几分钟后,宋其真的声音再次传来,“您在第一次看到莫锦书被关在蒋家时,就该报警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承受的苦涩,隔着话筒,一字一句砸在楚娴耳边。
“即便蒋望章无法撼动,即便您对爸爸有再多顾忌,您也不该视而不见……”宋其真的呼吸像被绞在绳子上,他被这真相打得喘不上气来。在今天之前,他还有恨,有怒,有绝望,可今天之后,他的这些情绪突然变得可笑又可怜。
他已经无法分清这个世界的真假,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说什么。
“妈,你们那样对她,您觉得她的儿子,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一个清醒的女人,或许会为了保护儿子守口如瓶,可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又能对儿子保得住多少秘密。蒋未之看没看过视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直都知道。
挂掉的电话握在手里仍有千斤重,压得宋其真掌心生疼,全身都疼。
蒋望章和宋原对莫锦书做的事,残忍到令人发指。宋其真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突然发现,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冷笑话。
字字寒凉,句句透骨,拼在一起,只剩满世界的哑然。
周律师早上接到宋其真电话时,正准备出门。他一手提包一手开鞋柜,打开免提,鞋子还没穿上,动作就顿住了。
“宋先生,您说什么?”他不太确定地重复一遍。
“不用去了。”宋其真也重复了同样的话。
周律师站直身子,鞋子也顾不上穿了,有些愣地站了两秒。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没有多余问为什么,职业素养让他恭敬客气地回复一句:“好,知道了。”
等宋其真先挂电话,周律师将鞋子放回鞋柜,返回客厅。宋其真的状态他一直看在眼里,如今对方做出这样的决定不算意外。
而面对警方的问询,宋其真给出的答复很简单:“事情过去一年半了,我不想再提。该说的,当初做笔录的时候已经都说过了。”
电话那头的人又劝了两句,意思大概是配合一下对大家都好。宋其真安静听完,还是那句话,语气客气但没留余地。那边见劝不动,也就没再勉强。
蒋未之虽然投案自首,但因为没有被害人陈述的印证,物证也不够充分,检察院审查后认为证据链不完整,最终不批准逮捕。蒋未之在羁押期满后被依法释放,案子暂时搁置,没有继续往下走。
宋其真后来是听周律师提起才知道结果的。他没追问细节,也没再说什么,好像那件事从挂掉警方电话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翻过去了。
两人再见面已是春节之后。
大街上喜庆的气氛未消,挂满彩灯的树上积着一层薄雪,广场上随处可见奔跑的孩子和依偎的恋人。有个女孩跑过来,将一大束玫瑰递到宋其真面前:“小哥哥买束花吧。”
女孩清脆的嗓音和笑脸将宋其真的神思拉回现实。他低头看了眼被雪打湿的玫瑰,又抬头看看四周,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又无知无觉走到大街上了。
宋其真接过玫瑰,付了钱,冲女孩说“谢谢”。
女孩笑着说:“小哥哥,开心一点,情人节快乐哦!”
宋其真快乐不起来,因为他转过身,便看到蒋未之。
蒋未之应该是跟了一段路,黑色大衣上落了一层白。他站在几步开外,不躲不避,安静地和宋其真对视。
他们已有两个多月未见。蒋未之瘦了些,面部骨骼感更强,不够柔和的五官线条使他看起来清冷沉寂。
宋其真微仰着头看人,有些茫然的眸光让蒋未之心头发紧。对视片刻,蒋未之往前迈了两步,迅速解下围巾,围到宋其真脖子上,然后又将手套摘下,给宋其真戴上。
指尖相碰,触手冰凉。
蒋未之握紧宋其真的手,似乎有些发抖,套了几次才将手套给他戴好。而宋其真全程没什么反应,麻木平静地接受着蒋未之带给他的一切。
“其真。”他只唤了一声,好似已经用尽力气,再也说不出别的来。
情人节的夜晚到处人挤人,最后两人走进一家还算安静的便利店。蒋未之点了两杯热牛奶,用简易纸杯盛着,两人并排坐在靠窗的长凳上慢慢喝。
“我有时候希望我妈可以一直糊涂下去,虽然她会恨我,会把我关在地下室,但至少她没有那么痛苦。”
蒋未之两只手捧住热牛奶,烫热的触感给了他些许勇气,原来说出那段痛苦的童年生活没有那么难。
“可她总是很快清醒,然后抱着我哭,说对不起,要给我搽药,说自己不是个好妈妈。”
“最难熬的是早上醒来,我永远都猜不到她是清醒还是糊涂着。她总是看着外面发呆,我很怕她会跳下去。”
“有一次放学回家,我发现管家把她绑起来关在房间里,自那之后,我就不上学了。我每天都不敢离开,要看着她才安心。虽然她和别人的妈妈不一样,但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告诉她我的计划,等我再长高一点,就带着她逃离这里。她很开心,那是我第一次见她那样笑。后来,她发病的时候渐渐少了,我们一起攒钱,我从管家那里偷回证件,一切计划顺利进行。我们憧憬着,离开那处庄园之后,去任何一个地方,国内国外都可以,只要能让妈妈下半生开心的方法,我拼了命也要试一试。”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宋其真盯着纸杯里的牛奶,眼眶酸胀,等着蒋未之说出那句“可是”。
“可是,这一天始终没有等到。”蒋未之的指尖划过纸杯,沉默片刻,才攒了点力气继续往下说,“在一个雨夜,妈妈接到电话,蒋望章告诉她,永远也别想逃离,直到死,他都不会放过她。”
“我只是去了趟卫生间,再出来……她就跳下去了。”
只是三楼,可是铺满青石板的地面坚硬无比。莫锦书抱着必死的决心,头朝下猛扎了下去。
血将雨水染成红色,将青石板的缝隙都要填满。蒋未之坐在冰冷的地上,试图让母亲睁开眼。
“她真的睁开眼了,那一刻前所未有的清醒。”
莫锦书爱怜地看着蒋未之,甚至笑了笑:“妈妈也想爱你的……对不起,如果有来生,一定不要选我做妈妈了。”
牛奶里落进滚烫的眼泪,小小的纸杯被蒋未之捏到变形。他突然笑出声来,垂下头,眼泪却哗哗往下淌。
“我没办法,我必须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11的蒋未之,早已将恨意藏在牙槽深处,溃烂发脓。
宋其真眼前突然浮现出那幅画面,真实得就像自己亲眼目睹。雨水的腥味掺杂在浓重的铁锈味里,将宋其真全身浇透。
即便只是简单几句描述,也能想的到,一个从小不被期望出生,在那种扭曲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过的是什么日子。
有其他顾客进来,买了东西经过他们身边,“欢迎再次光临”的电子音落下,蒋未之已经收拾好情绪。
他还是端坐着,方才的痛哭仿佛只是一场错觉。他的情感和心智都不允许他示弱,不是不能在宋其真面前暴露脆弱,而是他不能让这段不幸的过去,成为裹挟着宋其真和他一起坠进痛苦深渊的枷锁。
他已经亏欠宋其真太多,如今没有资格再用自己的崩溃去换对方的怜悯和心软。
“当时蒋宋两家手眼通天,一段视频挺多算是丑闻,甚至无法定他们的罪。我妈太天真,以为公布出去就可以,可她不知道,此事一旦揭露,受到口诛笔伐的只会是她,受到伤害的也只会是她。”
“后来,我想办法打动蒋望章,让他愿意接我回域市。从那天之后,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报仇。”
为了报仇,他隐忍蛰伏了二十年,做了太多见血的事。他算计一切条件,扫平一切障碍,压榨一切价值,将每一步都精准控制在掌心里。
可他没算到,在这场漫长的复仇计划里,那个总是对他释放善意的小孩儿,成为他整个棋局里唯一的变量。
“那天,你一个人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比蒋望章好多少。”
宋其真被软禁在隐秀园的日子,蒋未之总能恍惚间从他身上看到莫锦书的影子。他在那一刻,怕极了宋其真会像莫锦书一样跳下去,再也不肯睁开眼看看他。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闷在心底多年已发酵到布满全身每个细胞的痛苦,他再也不想承受第二次。
她行歌
这里心疼蒋未之一秒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