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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什么时候轮到我

三分骨头 她行歌 4099 2026-08-20 16:03

  家政阿姨换了一位,姓陈,有护理证书,做饭也好吃,开始在隐秀园常住。陈阿姨话不多,照顾人也尽心,蒋未之忙起来的时候,将宋其真交给她照顾,还算放心。

  直到有一天他在开会时接到陈阿姨的电话,对方在电话里慌乱地喊:“蒋先生,您快回来看看吧,宋先生出事了!”

  蒋未之在回隐秀园的路上看完了视频回放。

  画面里,异宝跳到窗台上撞翻了玻璃花瓶,摔了一地碎片。陈阿姨着急收拾,一边去拿工具一边喊着站在旁边观察异宝是否受伤的宋其真:“宋先生,您别过去,别扎到玻璃上啊。”

  见宋其真愣愣站着,没再动,想必是听见了,陈阿姨便去储物间找工具。

  不过十几秒的工夫。等她出来时,宋其真已经坐在那片碎片中间。玻璃碴子扎进皮肤,鲜血从手腕和脚腕流出来,顺着裸露的皮肤往下淌。他坐在那里,表情却意外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陈阿姨看不懂的松弛。

  鲜血从翻开的皮肉中涌出,疼痛让宋其真短暂摆脱了那股日复一日窒息般的沉闷,得以重新呼吸,保持清醒。

  陈阿姨吓坏了,手忙脚乱地冲过去,一边给宋其真止血一边给蒋未之打电话。

  宋其真倒是没什么,从清理到包扎,他一直很平淡,不喊疼,也不抱怨。

  蒋未之到家时,宋其真仍坐在客厅里。他淡淡地看过来,表情有些木,左手腕上覆着厚厚的无菌敷料,小腿上也缠绕着弹力绷带。

  陈阿姨已经做了初步的清创和加压止血,但蒋未之看了一眼那敷料上隐约渗出的暗红色印记,当即决定将宋其真送去医院重新清创。

  车子疾驰在路上,宋其真看向窗外,对自己的伤势漠不关心。蒋未之挂了医生的电话,捏了捏眉心,沉默片刻,然后抬手捏住宋其真下巴,让人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为什么要故意弄伤自己?”

  视频里看得清楚,是宋其真自己一步一步迈进那一片碎片里。而后坐下,手里握着一片玻璃,划开了自己手腕。

  宋其真回避着蒋未之的目光,往后缩了缩。

  蒋未之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焦躁:“为什么?说啊!”

  宋其真艰难地开口:“蒋敬临……”

  蒋未之一愣,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提这个名字。

  “他流了好多血……”宋其真声音不大。

  “什么时候轮到我?”

  车内安静到呼吸可闻,浅淡的血腥气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这一刻钻进蒋未之的鼻腔,扎进心脏里。蒋未之听见自己的心跳暂停了几秒,继而传来剧烈的刺痛感。

  “其真……”

  他从没想过,宋其真竟然还记着那句“只剩下你了”。

  所有来自对宋其真自伤的焦躁和怒火转瞬间被碾灭。蒋未之活了三十年,面对所有难题时的游刃有余在此刻变得无能且可笑。

  原以为时间可以缓解一切痛苦,即便慢一些,即便无法回到最初,只要两个人在一起,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就能胜过一切。可此刻,蒋未之终于迟来地意识到,只剩下宋其真,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根本解决不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问题。

  ——他把最好的宋其真弄丢了,如今只能自食恶果。

  重新清创时,宋其真一声不吭,仿佛不知道疼。蒋未之看了一会儿便走出去,他靠在楼梯夹角处,摸出口袋里的烟,火机按了几次都没打着火。

  林医生听说宋其真受伤后,也来了一趟,已经在诊疗室和宋其真聊了一会儿。他推开消防门走下楼梯,和蒋未之说:“他情况不太好。”

  蒋未之将烟捻碎,烟草顺着指腹漏下去,低声回:“我知道。”

  林医生在宋其真遭遇绑架时便给他做过心理疏导,和蒋未之也熟悉。最近开的助眠和抗抑郁药物都是经由他手。

  “虽然遭遇过创伤,但他心理韧性很强,疏导进行得很顺利。后续的追踪随访中,他状态已基本恢复稳定。他很清楚那不是他的错,因此配合度很高,算是我当时恢复最快的一个病人。”

  林医生想起去年刚刚遭遇绑架后的宋其真,确实消沉过一阵子,但后来脸上渐渐有了笑容,阴霾也散了。每次来复诊,总是蒋未之陪着,宋其真对他的依赖显而易见。

  “他能走出来,不光是因为他自己够强,更重要的因素,可能是你。”林医生顿了顿,“蒋先生,我不知道你们后来发生了什么。但从他现在的情况看,应该是遭遇了比之前更严重的心理创伤,否则不会退行到这种程度。”

  “因为太绝望,所以只能靠自残来缓解。”

  蒋未之终于点着一支烟,吸了两口,又在窗台上碾灭。林医生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指腹直接按在烟头上,也毫无反应。

  “我该怎么做?”蒋未之最后问。

  “专业治疗和干预之外,作为亲近和信赖的人,一定要做好陪伴,让他放松,远离危险源和不确定因素,定期复诊。”林医生推了推眼镜,给出治疗意见。

  亲近和信赖的人,已经不是蒋未之。危险源和不确定因素,倒全是蒋未之。林医生给出的治疗意见专业,但不可行。蒋未之心想,大概只要在他身边,宋其真的心理问题怕是很难治愈。

  从小到大,无数个难解的烂摊子扔到蒋未之面前,只要想,总有办法能解决。可人心不行,被反复磋磨之后的心脏,大概已经碎成渣,拼不起来了。

  深夜的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黄,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蒋未之从后面拥住宋其真。他动作很慢,也很小心,怕碰到伤口,给足了宋其真反应时间,但偎过来的瞬间,对方依然无法控制地紧绷起来。

  宋其真侧躺着,面朝窗户,目光落在窗帘缝隙间那一线夜色上,整个人像一只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

  “其真。”蒋未之开口,嗓子是哑的,“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空气静默了很久,蒋未之听见宋其真问:“为什么?”

  蒋未之似乎未料到宋其真会反问,僵了一瞬。

  ——你身体状态已经很差,不能再经受任何磋磨,你这样伤害自己毫无意义,我会心疼,会痛苦,但我依然不会放你走。

  以上关于这个问题的所有答案,每个字都无法说出口,因为说出来都是笑话。蒋未之自嘲地发现,宋其真不会听,不会信,这才是毫无意义。

  因为宋其真如今遭遇的一切,都是他蒋未之一手造成的。

  “你妈妈一直想见见你。”事到如今,蒋未之发现,想要抓住眼前的人,竟然只能靠威胁了。

  果然,宋其真肩膀颤了颤,过了好久,他才低笑一声:“好,你赢了。”

  蒋未之将脸埋在宋其真脖颈后面,他的头发很软,有淡淡的熟悉香味,让蒋未之急于嗅闻,急于抓住。

  “其真,等你身体好一点,我们去敦煌好不好?”他试图用之前的承诺勾起宋其真一点活力。

  “十五岁想去的地方,现在不一定还想去。”宋其真说。

  蒋未之用力搂紧宋其真的腰,没说话。

  “我不该那样问你。”宋其真又说,“最先轮到的,就是我,不是吗?”

  “不过无所谓了,你有自己的计划和道理,不会因为别的什么就改变。我并没有多重要,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宋其真说完,突然动了动,怕碰到伤口,蒋未之立刻松开他。宋其真翻过身来,和蒋未之四目相对。

  他的眸光很淡,比清冷的寒夜还要死寂,盯着蒋未之看了一会儿。

  “做吗?”他问。

  蒋未之皱眉,按在宋其真腰上的手重了些。

  他们好久没做过了。在那次用蒋和韵和其他什么人“教训”过宋其真之后,宋其真就一直很排斥他的靠近。蒋未之也并未在这种事上强迫他,像是弥补一样。

  宋其真看着蒋未之,又说:“从后面也可以的。”

  他说着便坐起来,一只手去扯自己的睡衣,几下便脱下来。莹白单薄的肌肤在暗夜中散发着不健康的光泽,决绝不顾一切。

  “其真!”蒋未之跟着坐起来,抓过一旁的毯子披在宋其真身上。

  宋其真抓住毯子一角,往下拉,语气平淡地像在说很简单的一件事:“我总得付出点什么,才能和你交换。”

  蒋未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死死攥住毯子,呼吸变得急促,在这一刻,掌控一切的人反倒变成无计可施的困兽。

  他掌住宋其真后颈,将人拉向自己,语气急躁,却无力:“其真,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给你。你不需要这个样子。”

  宋其真任他抱着,视线越过蒋未之看向远处:“我要我爸出狱。”

  蒋未之滞了滞,斟酌着措辞:“其真,你父亲的案件已经法定程序审结,判决已经生效,我不可能左右的。”

  宋其真垂着眼。他当然清楚,宋原的罪名和刑期从事实认定到法律适用,都没有程序瑕疵。蒋未之做的,只是把事实呈递到了它该去的地方。宋原的选择,宋原的错,最终由宋原自己承担。

  他提出这个要求,本就不是真正目的。

  “那我要接手源成接下来的事务和工作。我要像正常人一样出门,自由活动,你不准再派人跟着我。”

  蒋未之的手依然握着宋其真的后颈,慢慢摩挲的动作停了停,指腹滞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眼底沉下来。宋其真没再说话,就这么等着,神情平静。他仿佛已经做好了准备,即便蒋未之当场翻脸,或者即刻推翻刚才“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给你”的承诺,他都不会惊讶。

  “好。”蒋未之最终说。

  他停顿片刻,指腹重新在宋其真后颈上轻轻蹭了蹭,像是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语气算不上商量,更像是在划定一道底线:“我们仍然要住在一起,无论你白天去哪里,晚上都要回家。”

  宋其真撑住蒋未之肩膀,往外拉开距离。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墙面上。壁灯把蒋未之的身形打在那里,高大的,稳固的,即便是此刻这样一个近乎乞求的姿态,落在那道影子里也依然牢不可破。宋其真忽然觉得有些荒诞——这个人总能在任何条件下,哪怕是被动的、退让的那一方,也能从缝隙里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微末,把它攥在手里,不肯松。

  “行啊,反正我也无处可去。”宋其真淡声应下,目光从墙上收回来,垂在毯子边缘。

  沉默了片刻,他又开口:“我要见我妈妈。”

  宋其真说完,转过头重新看向蒋未之。他终于也学会了蒋未之的处事方式,在对方已经退让的间隙里,再一次压榨出对自己有利的条件。一桩一件地提,像在签一份双方都要恪守的协议。

  蒋未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冷淡,还有一点藏在最底下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试探。蒋未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宋其真,提要求的时候眼神亮亮的,带着一点恃宠而骄的笃定。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公事公办的交换。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的刺痛难以忽略,最终只能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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