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未之拿着化验单面色沉重。各项检查数据都不太理想,单侧肾功能的关键指标下降得厉害。医生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不能受凉,不能受刺激,要保证营养,关键是保持好心情。
就这么简单几件事,蒋未之一件都做不好。
“这种状况如果持续恶化,将来有彻底丧失功能的可能,必须格外警惕。”说完医嘱,主治医生见蒋未之一脸凝重,低声安慰道,“理论上,单颗健康肾脏的代偿能力很强,足以维持正常的生理代谢。但若能尽全力保住现有功能,防患于未然也是好的。”
蒋未之将化验单折好放进口袋,才走出医生办公室。宋其真靠在休息室沙发上短暂睡了一会儿,蒋未之进门时刻意放轻脚步,但他依然立刻惊醒过来。
昨晚闹了那一场,宋其真到下半夜才浑浑噩噩睡着,蒋未之却是整夜未睡。不过他连续几个通宵工作也是常有的事,所以看起来气色尚可。倒是宋其真,整个人像是失了魂,醒过来之后看了蒋未之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
随后的几天,宋其真状态更差,饭也吃得很少。蒋未之每次都要盯着他,不过没再说疾言厉色的话,只是沉默地陪着。
同时出现的还有睡眠问题。其实宋其真一直睡不好,但往常还能睡四五个小时,现在每晚几乎都要凌晨一两点便醒来,之后便再也睡不着。有时他坐在窗边发呆,怔怔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有时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一盯就是几个小时,直到天光慢慢渗进窗帘。
医生增加了助眠药剂量,又开了抗抑郁的药物。药片从白色的小粒变成了两种颜色,早上一颗,晚上两颗。
蒋未之心里清楚,这类药物,对肾脏负担不小。宋其真的单侧肾功能本就摇摇欲坠,现在又不得不用这些药去换一晚安睡。一边是精神,一边是身体,哪边都输不起。他看着宋其真吞下药片时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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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展之后,美院迎来整个毕业季最重要的毕业典礼。 宋其真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要上台接受拨穗礼。但从他接到通知那一刻,大约知道自己这一趟未必能获得同意,所以一直表现得兴致缺缺。好在这次蒋未之没再拦着,甚至不知出于何种目的鼓励他参加。
毕业典礼当天,蒋未之推掉所有工作,亲自陪宋其真去了学校。
他坐在台下,看一身黑色学士服的宋其真在台上接受拨穗礼,发表简短的讲话,和老师同学们拥抱合影。慢慢地,在这个欢乐激动的特殊日子里,宋其真眉眼染上生动,在这一刻,那个肆意明媚的宋其真仿佛又回来了。
蒋未之一身正装,只是简单坐在那里便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很多学生都在偷偷猜测这位沉稳英俊的男人是谁,看年龄不像家长,倒像是谁的哥哥。
蒋未之安静坐着,对于过多关注的目光不为所动,视线一直落在宋其真的脸上不曾离开。曾经那样夺目的一个人,如今瘦削苍白,像一株亭亭的竹,可即便被拴在一方园子里,也挡不住像天空伸展的韧劲。
典礼尾声,美院领导过来和蒋未之寒暄,并热情邀请观展和午餐。蒋未之稍作犹豫,刚打算拒绝,转眼看到正被同学们簇拥着的宋其真停在原地,视线飘忽地看过来。
——没有蒋未之的允许,宋其真不敢走远。再快乐的时光也是短暂的,宋其真知道,今天能出来已是格外恩赐,蒋未之不可能让他脱离自己视线。
大概是宋其真落寞的表情太明显,蒋未之顿了片刻,大步走到台前,微仰起头跟宋其真说:“去和同学玩吧。”
“哇,其真,这是你哥哥呀?”有同学揽着宋其真的肩膀玩笑。
“其真哥哥,那我们去拍照啦。”另一位学生插话进来。
宋其真好似没料到蒋未之会让他离开,表情有些僵,随后眼睛眨了眨,瞳仁掠过一道神采。他点点头,有些木讷地被同学推着往操场走。
走得远了,蒋未之还能听到那群学生叽叽喳喳的话:“你哥管得你好严啊!像管小孩儿。”
“你哥也太帅了,我要是有这样的哥哥,我也乐意被管。”
“诶?你哥有对象了吗?”
“对了,其真,今天你男朋友怎么没来?”
蒋未之被美院领导邀请观展,宋其真在操场和同学拍照,短暂得到自由的一点空隙。
拍完照,他找个长椅坐下来。片刻之后,身旁坐了一个人。
“还想走吗?”梁北林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身青灰色休闲装,双手插兜,姿态悠闲。
宋其真恍惚的神情收了收:“能走到哪里去,不如在他身边。”
听到这话,梁北林有些诧异。他今天出来这一趟,能单独见到宋其真挺不容易。他倒是无所谓蒋未之,但不想给宋其真添麻烦,所以特意挑了蒋未之不在的时间过来。
上次没把人送走,他始终心有不安,也一直在另找合适机会。但没想到,此前还一直想要离开的宋其真,如今会直接拒绝。
宋其真两只手交握搁在膝上,垂着头看自己指尖。既然不需要,梁北林不勉强,便打算离开。正欲起身,听见宋其真又说:“源成主体已经申请破产,但法院还没正式宣告。我作为唯一继承人,可以申请将清算转为重整。”
梁北林重新坐回去,这次认真看向宋其真。苍白脆弱的青年靠着椅背坐得松散,肩线微微塌着,全身上下透出一种不太上心的倦怠。可梁北林见过太多人,当然看得出他藏在暗处的清冷和狠绝。
梁北林直接点明:“想合作?”
宋其真也不废话:“剥离后的优质资产,我会转让给你,价格你来定。”
梁北林这下真有些意外了,这种不计后果和成本的行为,让他对这位一直生活在象牙塔中的小少爷倒有些刮目相看。
不过梁北林还是提醒道:“你没那个实力和他玩商业对抗。”
“我知道。”宋其真当然清楚他的反击如同螳臂挡车,他抬眼看向梁北林,眼底有超出年龄的清醒,哪里还有一丝一毫方才惶恐懦弱的影子。
“但你有。”他说。
梁北林就笑了:“源成这点好处,还不值得我和他正面对上。”
在商言商,净界虽然有实力和天望抗一抗,但新贵对老钱,即便梁北林的后台和经济实力够硬,也没必要。净界不是慈善机构,梁北林也不是宋其真的“贵人”。要让他出手,必须建立在明确的利益回报之上。
宋其真当然明白这一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一串数字,六位,像房间密码。
“我爸留了早些年源成和天望的部分历史交易记录。所有人都以为销毁了,但其实有备份,就在我爸书房里。”
他说着,将纸条推向梁北林:“如果天望重整案在欧盟的承认因此受阻,这意味着什么,梁总应该比我更清楚。”
梁北林敛眉,一成不变的表情终于精彩起来。他当然清楚。天望重整案是近年来结构最复杂的案例之一,能以任何形式切入这个案子,对净界的行业地位和欧洲市场信誉,都是雄厚的背书。
梁北林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收进口袋。
“成交。”
见终于说动梁北林,宋其真明显松了口气。他抬头看向远处青白色的天空,棉絮一样干净的云层,还有操场上欢呼的同学,眼底的清明再次变得恍惚寂然。
梁北林顺着他的视线往远处看,最后问了一句:“你爸辛苦给你留的后路,真不打算要了?”
低价买下源成其他优质资产,是一块巨大的馅饼,宋其真毫不犹豫做出这种决定,是没打算给自己留任何后路的。一旦和蒋未之正面开战,且不说对方会怎么处置宋其真,单从商业层面来说,宋其真完全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做法。
他的这套操作,顶多对蒋未之带来些负面影响和部分损失,但不会撼动对方的商业根基,而宋其真却是拿了自己剩下的全部身家去搏。
云层凝聚又飘散,像无根之萍,不知道下一刻是阴是晴。
宋其真盯着看了一会儿,说:“身外之物罢了。”
操场上的喧闹像隔了一层水。他想起很久以前,那时他还相信蒋未之是爱他的。
他曾经真的以为,那个人看他的眼神里有温度。他像把所有积蓄押在一场豪赌里的赌徒,押上了信任、依赖和满腔爱意。他以为对方也会如此。可到头来,棋盘上他连一枚像样的棋子都算不上。
最痛的不是失去。财产、家业、父亲留给他的一切,这些他本就不擅长经营,没了也就没了。真正让他夜半惊醒的,是他发现自己的爱从头到尾只是一场被算计过的表演。他心甘情愿捧出去的东西,在对方眼里不过是筹码。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反击能换来什么——动摇不了蒋未之的基本盘,换不来源成的重生和父亲的无虞,甚至可能把自己最后一点安稳都搭进去。
可他必须要做。
如果连“愤怒”和“反抗”都丢掉,他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云层在天上慢慢移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松了一点。
梁北林也沉默下来。他难得动恻隐之心,也预判到宋其真这场自毁式反击会带来的后果,到底有些于心不忍。
“那你呢?”他问。
这件事藏不住,蒋未之很快就会发现。宋其真就在对方眼皮子底下,而且行动受限,若是蒋未之要做点什么,不比捏死一只蚂蚁要难。
所以梁北林问的是宋其真的人身安全。
宋其真看起来并不在意这些,淡淡地移开视线:“梁总,谢谢您肯帮忙,替我跟您爱人问好。”
操场那头有人喊他的名字,说毕业照要补拍一张。他站起来,礼貌地和梁北林道别,然后朝着同学走去。脚步安静,脊背挺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