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耽美百合 三分骨头

第41章 那你自首去吧

三分骨头 她行歌 4632 2026-08-20 16:03

  蒋未之这次倒是说话算话。他不再拘着宋其真出门,也不过问宋其真白天的去向,但给宋其真划了一道明确的门禁线:晚上八点之前,无论他在外面做什么,必须回来。

  宋其真似乎也无所谓这条线的存在。他通常早上出门,去学校处理毕业材料审核,偶尔去之前经营的画廊看看。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源成位于域市的分公司里。

  对于源成的事务,他逐渐接过宋原手中的权杖,以分公司为支点,低调而系统地梳理整个盘面。几家尚在盈利的分公司虽然被蒋未之切断了与天望之间的业务往来,但它们在行业内积淀了二十年的客户网络、技术储备和供应链关系,并非一朝一夕可以瓦解。宋其真在源成几位元老的帮助下,重新搭建供应渠道,谨慎接洽潜在的合作方,在几乎不借助外部融资的前提下,维持住了各业务线的基本运转。

  他同时调用了源成分公司现有的财务与法务团队,按资产类别、权属状态、变现能力逐项清点,将源成旗下所有优质资产从债务泥潭中剥离出来,形成一份清晰可溯的资产清单。

  整个过程他都是光明正大地推进,没有刻意遮掩,也无所谓蒋未之是否安插了眼线。蒋未之知道他在做什么,那些报表和动向会定期汇总到桌前,但他从头到尾没有阻止过。

  宋其真在一家茶室里和楚娴见了一面。时间地点都是他定的,偏僻、安静,窗帘半拉着,桌上的普洱续了两道水,从浓喝到淡。

  楚娴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腕上的玉镯松垮垮地滑到小臂中段,衬得骨头格外分明。她看着宋其真推门进来,眼眶倏然红了。

  母子俩已经很久没见。上一次面对面坐着,还是宋原案发之前,后来楚娴辗转在东南亚,替宋原善后那些烂摊子,也四处托人递话,想见宋其真一面。可宋原的案子到了那一步,早已不是她能斡旋的,判决落定之后,她更是连儿子的面都见不着。电话打不通,消息递不出去,人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在了外面,惶恐无措地熬了许久。

  没想到前几天,宋其真主动联系了她。她不知道宋其真用了什么办法,让蒋未之松口,但想必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其真,你瘦了。”楚娴有些哽咽。

  宋其真坐在她对面,把壶里凉掉的茶水倒掉,重新沏了一泡:“妈,我没事,您不用担心我。”

  他语气平静,眉眼淡漠,和之前的样子大相径庭。楚娴只觉得儿子遭了此难之后,突然之间就长大了,心里更是绞得发紧。

  “源成的事你能不能不要管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打算,但是其真,听妈妈一句话,源成咱们不要了,你跟我去北欧,离开这里好不好?”

  宋其真倒茶的手顿了一下,茶水在杯沿晃了晃,又稳住。

  楚娴现在只想带宋其真远离这片是非之地,别的都是身外之物:“那些东西,就算你现在一点点捡回来,将来还是捏在别人手里。蒋未之看似不管,可你一旦越界,他指不定又要做点什么。你爸爸已经是这个结局了,我不能再看着你出事。我们离开这里,过平静的生活,比什么都强。”

  宋其真把茶壶放回桌上,壶底碰着木托盘,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垂着眼看杯中浅褐色的茶汤,茶梗沉沉浮浮,最终都落了下去。

  “妈。”他开口,声音异常冷静,“第一,我走不了。”

  楚娴的手指在茶杯壁上微微收紧。

  宋其真抬起眼,看着她:“我的证件全在他手里。身份证、护照、所有能用来买票的东西,我都见不到。我这段时间出门,他确实没派人跟着,但我在哪儿,见了谁,待了多久,他都一清二楚。你信不信,只要我动了离开域市的念头,人还没到机场,就会被带回去。跟上次一样。”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很轻,茶室里安静了片刻。

  楚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玉镯往上推了推,指节攥得发白。

  宋其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继续往下说:“第二,没道理。”

  源成的人脉、宋原打拼了半辈子的根基、他自己被圈养在隐秀园里一日日消磨掉的光阴和心气,桩桩件件都像一根楔子钉进骨头里。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藏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坎。蒋未之说过的那些话,他每个字都记得,翻来覆去嚼了太多遍,已经嚼不出什么滋味了,可那份疼还实实在在地烙在身体里。他没办法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更没办法在蒋未之不付出代价的情况下,自己先转身逃开。

  “没道理受害者要躲避,要逃亡,而施暴者稳坐高台,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我一定要留在域市,接手源成,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赢过他。我知道赢不了,财力、人脉、手腕,样样都差着十万八千里。我做这些事,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一个公道。哪怕毫无胜算,也不要做一个连质问的权利都没有的弱者。”

  楚娴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她知道宋其真心意已决,说再多也无用。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捂住脸,恨当年自己没有拉住宋原,也恨如今的自己除了劝儿子“放弃”之外,拿不出任何真正能帮到他的办法。

  沉默了很久,楚娴终于放下手,眼眶通红,声音哑着:“其真……”

  “妈,”宋其真覆上楚娴的手,“你不要再管源成的事了,也不用担心我,你今天就回北欧,过好你自己的日子,不要再回来了。”

  事到如今,母子俩都想让对方离开。

  楚娴摇摇头:“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留下?”

  当年那些伤害莫锦书的人,蒋未之一个都没放过。宋其真已经受到牵连,如今又要在公司层面上和蒋未之对着干,若对方知道了,会用什么手段来收场,她不敢往下想。

  “当年是我们对不起他母亲,莫——”楚娴着急之下脱口而出,可话说到一半就猛地刹住。

  “什么?”宋其真皱眉,握住楚娴的手,隐隐觉得不对。

  “没、没什么。”楚娴抽回手,有些慌乱地掖了掖头发。

  这种奇怪的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此前在和父亲的对话中,宋其真也有这种异样感。似乎父辈之间隐藏了一件不可告人的秘密,这秘密涉及到蒋未之的母亲莫锦书。

  他正要问清楚,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楚娴接起电话之后没有回避宋其真,说的都是公事,宋其真从双方的对话中,听出是北欧那边让楚娴尽快回去。

  等挂断电话,母子两人被打断的话题并没再继续。宋其真看一眼腕表,晚上七点,他该回隐秀园了。

  “妈,我买了今晚的机票,一会儿您自己去机场,我就不送了。”

  这次是他主动联系的楚娴,安排见面、买好机票,他都是光明正大的来。来之前,他就知道楚娴会劝他走。但这一面是必须要见的,必须确保楚娴安全,他才没有后顾之忧。

  “我这边有法务和财务,也有朋友帮忙,您不用担心。”他不欲说太多,只能含糊其辞,“这边事情一结束,我就想办法离开。”

  话已经说透,楚娴也知道自己留下无益。她的存在,甚至可能会更加激怒蒋未之。她离开域市,才是目前最佳选择。

  分别前的最后一刻,楚娴突然问:“绑架你的人,是他吗?”

  答案显而易见,楚娴有此一问,也不是为了揭宋其真的创口。宋其真敏锐地捕捉到一点不同,冷静地点了下头:“是。”

  楚娴闭了闭眼,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茶杯在她手里抖了一点茶水出来,她料到了这答案,却依然手不稳,然后惨笑一声,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因果报应。”

  “可是这恶果不该让你承受啊!”随后,她声音尖利了一点。

  “妈……”

  “其真,我知道你想报仇,可是你斗不过他。所有的事就算了吧,到此为止好不好?不要再试图挑战他了,好不好?”

  宋其真微微皱眉,他刚才那番话已经表明态度,楚娴明明已经有所松动,可提到绑架事件,她又变得激动起来。

  “妈,他那样对我……”宋其真有些说不下去,他死死抠着桌子,“难道要我原谅他吗?他凭什么!就因为我爱他,他就可以这样践踏我吗?”

  “妈,您走吧,车到了。”

  宋其真逼自己将绞在喉间的一口气吐出来,绷紧的后背渐渐塌下,再也没有力气和母亲继续这场对话。

  晚上七点五十分,宋其真下了车,停在隐秀园大门外的花径上。他站在一棵树下,任晚风和枝叶拂过他的脸,然后抬头望上二楼卧室。

  六分钟后,他接起一个电话,楚娴告诉他已经到了机场。他挂断电话,将手机塞进兜里,又站了几分钟。

  还差一分钟八点整。宋其真终于从树下走出来,拖着缓慢的身躯,一步一步踏进大门。

  蒋未之穿着一身黑色衣裤站在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等宋其真走近,他缄默着接过对方手里的包,然后俯身去拿拖鞋。

  玄关处的灯不算亮,照着蒋未之光影交错的脸和宋其真摇摇欲坠的身影。

  拖鞋放到脚边,蒋未之蹲在地上,一只手扶住宋其真小腿,微用力,将他的脚抬起来。脱下球鞋,将脚趾轻轻按揉一遍,再将拖鞋穿上。然后是另一只脚。

  他做这些很认真,每个动作的力度分毫不差,仿佛这是世间最重要的事。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来,面色平常:“吃晚饭了吗?”

  “我妈去机场了,今晚十点的飞机。”宋其真看着他,答非所问。

  “好。”蒋未之点头,又说,“留了馄饨,我热好了,你吃一点。”

  宋其真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妈和这些事无关,我希望她以后在北欧过简单平静的生活。”

  “其真,我没有要针对你妈妈。”

  如果真要彻底清算,楚娴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是吗?”宋其真问。

  “将来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针对她。”

  蒋未之的话没一句可信,可事到如今,宋其真仍然在这里和对方谈判。自己两手空空,又拿什么谈判?宋其真想,真是可笑,赌上真心,也不知道谁最后输得更惨。

  “其真,我之前不值得信任……”蒋未之顿了顿,继续说,“我以后绝不会再骗你。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都可以满足你。”

  宋其真微仰着脸,好看的眉眼染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厌倦和疲惫。他看了一会儿蒋未之,说:“好啊,那你自首去吧。”

  蒋未之凝在原地,眸光微闪。

  宋其真说完这句话并未立刻移开目光,等了几秒,把蒋未之脸上每一个微小变化都收进眼底。

  随后,他绕过蒋未之,缓步走去厨房。他站在岛台前,端着碗,拿勺子舀一颗小馄饨放进嘴里。他吃东西很慢,不像在品尝,像在完成任务。等他神情平静地吃完一颗,看了看依然站在原地的蒋未之,歪了下头,似乎有些疑惑。

  “不是你绑架的我吗?”

  然后他在蒋未之复杂暗沉的眸光中,又低头咬了一颗馄饨,语气散漫地补了一句:“我开玩笑的。”

  他咽下三颗馄饨,将碗放下。蒋未之上前半步,低声说:“喝点汤。”

  “那今晚就不吃药了。”

  他对抗抑郁药十分抵触,吃多了会嗜睡,头疼,记忆也会出现偏差。他从不觉得自己需要吃药,总会找各种理由躲避。但蒋未之在这方面守得很严,每周一次雷打不动带他去医院检查,每周两次约心理医生上门,每晚都要盯着他吃完所有药。

  果然,一听到这种莫名的理由,蒋未之变得不容置疑:“其真,要听医嘱。”

  “每个人说的话我都要听?”宋其真反问。

  “好啊,那我来听听,你妈妈的事吧。”

  蒋未之的动作顿住了,脚停在岛台边,没再往前走。

  宋其真看着他,很随意的样子,似乎蒋未之说不说他都不在乎。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句话不是临时起意才说出来的。

  父母多次的欲言又止,让宋其真心里的疑云越积越厚。他不止一次捕捉到一些被刻意剪断的线头——话说到一半突然转开的措辞,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躲避,还有提到莫锦书时异样的沉默。

  “没什么好讲的。”蒋未之偏过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宋其真不意外这个答案,他也没打算一次就问出来。不过蒋未之的反应,让他确信了一件事,如今蒋未之所做的一切,并非仅是利益驱使。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