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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春风号破琉璃瓦

晚祷 蒋韵 3264 2026-08-14 13:40

  一、风景

  出雁门关,朝西,有个县叫朔县,再朝北,有个县叫平鲁,美国人哈默和中国合资开采的大型露天煤矿,就在这两县之间,叫平朔露天煤矿。由于这中国最大的露天煤矿的开采,一些村庄搬迁了,也是由于它的开采,一个庞大的汉墓群出土了。原来,在这肥厚辽阔的煤田上面,一直安睡着这片土地上的祖先。

  汉墓群的发现,因为它的庞大,震惊了考古界。

  一九八五年春天,当叶柔抵达这里时,汉墓群的发掘工作,方兴未艾,而露天煤矿的建设,也正热火朝天。机器终日轰鸣,路上尘土飞扬,而出土的部分文物,则陈列在一座叫“崇福寺”的寺庙里。陶器修复室,也设在那个从前荒草丛生的庙院。由于县里有人带领,叶柔被允许参观了陶器的修复。她站在一堆堆残缺不全的器皿中间,一堆堆碎陶片中间,感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神秘。这些两千多岁的器物碎片,比那些摆在博物馆里的完好的文物,似乎更具某种震撼力。它们阴气逼人,就好像,它们不再是任何一种具象的东西,而是摆脱了具象之身的灵魂,历史的阴魂,美而幽怨。

  崇福寺内,没有一个游人,寺内最著名的大殿佛陀殿,是金代原构建筑,没有历朝历代的重修、复建,古老的人字结构,屋脊上少见的彩色“跑脊人”,沉淀了几世纪的风霜。此刻,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阳光清澈地照耀着它,它看上去似乎要倾塌了,但依然有一种荒凉的静穆与宏大,不动声色的尊严。檐下栖息了许多野鸽子,宽阔的石台基上落了厚厚的鸟粪。殿内有几百年前的壁画,佛的背光奇异而精致,美轮美奂。

  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了,叶柔想。

  短短一周时间,她看上去消瘦了,脸上多了一种严峻和苛刻的神情,是对自己的严苛。正是黄昏时分,她不声不响忙完了手里的工作,一个人悄悄走进了空无一人的大殿,在佛陀面前跪下了。夕阳从背后笼罩住了她,就像神的抚摸。她双手合十,抬头仰望着那张安详静谧慈悲的脸,刹那间,泪水静静地流了下来。

  她跪了许久,静静地流泪,感受着那一双洞穿一切的美目的凝视。此刻,她没有任何世俗的诉求,没有任何期许与愿望,连日来折磨着她的一切——幸福又羞耻的那个夜晚、疯狂又幻灭的激情与缠绵、对一个人无望却又无边无涯的想念,在这一刹那,像野鸽子一样从她体内飞走了。她奇妙地体会到了一种仿佛置身在时光之外的神秘的静谧。这珍贵的静谧虽然短暂,却是年轻的叶柔离神最近的时刻。

  她可以一个人上路了。

  二、叶柔的田野调查笔记

  早晨,县里派了一辆吉普车把我送到了平鲁县一个叫安太堡的村庄。沿着这条路线,我将一直朝北,在右玉县出杀虎口,而不是朝西,在河曲过黄河。

  安太堡也是一个即将消逝的村落,村里安排我住的地方,紧邻着公路,汽车一辆接一辆轰鸣而过,公路那边就是正在建设中的平朔露天煤矿的工业广场。再远处,便是黑驼山了。透过尘烟滚滚的阳光,看得见山上残破的烽火台,在时光中挺立着,像边塞诗。

  不知为什么,鼻子一酸,烽火台让人惆怅。

  村干部似乎很忙,却又一上午蹲在太阳地里,晒太阳说话。午饭时,县里下来几个农机局的人,村长请他们喝酒,他们开了十几瓶啤酒而不是高粱白酒,边喝边划拳,五魁首啊,四季财啊。这让我意外。不久的从前,在我居住的那个内陆省会城市,好多城里人还把啤酒叫作“马尿”,而现在,它已经如此地“深入”和普及了。这大概是“合资”给此地带来的变化吧?

  外边,太阳地里,一个小闺女,跪坐在一张青石桌旁,在玩“抓拐”。她玩得很投入,很认真,很娴熟,沙包抛起来,接住,抛起来,再接住。四只羊拐骨,瞬间在她手下,翻出不同的花样。我隔着窑门看她玩,一阵一阵眼热。这古老的游戏,从前,我小时候也玩过的游戏,如今,在城里早已失传多年了。它是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

  下午我走访了一户人家,这人家姓黄,当家的有个学名,叫黄存厚,小名留根,年轻时走过口外。他家窑院很大,几个小伙子在窑院里修一辆小四轮,院子显得嘈杂而凌乱,整个村庄,整个安太堡,都是这样嘈杂而凌乱的。窑里倒还整齐,也干净,炕上的油布擦得明晃晃的,绿座红花,画的是怒放的大牡丹,还有彩蝶蹁跹。主人邀我上炕,我盛情难却地脱了鞋,盘腿坐在炕桌前,可我知道,我盘腿的姿势,生硬,不受看。

  村长三言两语说明了来意,忙别的事情去了。我开始问话。活了这么大,平生第一次做田野,心里没底,也不知道铺垫,上来就开门见山。

  我问道:“大爷,你是多大时候走口外的?”

  大爷想了想,说:“二十三上。”

  我说:“大爷,你就像讲古一样,给我讲讲你走口外的故事,行不行?你随便讲。”

  大爷说:“就是个受苦揽工,没个甚讲头。”

  通往别人命运的路,隐藏在荒草丛中,莽撞的践踏是一种轻佻的举止,也是对历史的不尊重。越接近此行的终点,我越明白这个。但当我面对第一个走访对象时,我急于想得到的,是有“价值”的线索和故事。

  于是我说:“大爷,歌儿里唱走西口,都是唱一个女人,给出口外的男人送行,千叮咛万嘱咐,你二十三岁上走口外,成家娶女人了吧?”

  大爷半天不说话,吧嗒吧嗒抽了阵旱烟袋,是我熟悉的烟叶的香味,叫“小兰花”。大爷在小兰花的香味中开口说起了女人。大爷说他二十三上走口外,是带着新娶的婆姨上路的,婆姨叫个“二女”,十九岁。十九岁的二女来在口外,生下了他们的儿,他们的大小子。谁知道,大小子刚刚生下十天光景,一路奔劳的二女就生急病死了。他埋了二女,把儿子奶给一户人家,自己揽工挣麦子。不想有人竟要用一头大犍牛换他的儿,他死活不应。“娶女人为啥?还不就为个栽根立后。”他用烟袋锅敲着鞋底这么对我说。

  “后来呢?”我问。

  “后来就带上我儿,一路问人讨奶吃,回来了。”

  “再后来呢?”我努力地做着最后的试探。

  真的还有后来。二十五年以后,长大成人的那个儿,又去口外用一只红布袋“度带”回了二女的尸骨。只是,二女的骨骸并不能进祖坟,她还需要再耐心等着,等她的男人死后再与她入土合葬。当然,她的男人如今早已又娶妻生子,续娶的女人是个寡妇,叫王粉香。

  现在,王粉香就站在当屋地下,为客人们添茶续水。

  不到五分钟,这个叫黄存厚、叫留根的男人,就如此平淡地讲完了他的大半生。我不能再问“后来”了,可我很震撼。我知道这平淡的叙述中埋藏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和刻骨铭心的伤痛。假如我是个小说家,我想,就他怀抱吃奶的儿子跋山涉水一路还家的经历,就可以写成一部《奥德修纪》……还有男人朴素的深情,绵长却坚韧的牵挂,二十五年后,让儿子去口外寻找母亲的遗骨并带回故乡,想想,二十五年的时光,去寻找一个孤坟野冢是多么不易。还有那个挺着大肚子和男人在口外千辛万苦挣生活的“二女”,她一定也有一双让她的男人终生不能忘怀的美丽的“毛眼眼”……

  王粉香走上前,为我的茶碗里续水,她笑得很温暖。

  门帘一掀,走进一个老汉,小个子,背微驼,进门就上炕,抽水烟。水烟袋咕噜咕噜响,伴随着另类的烟香。我以为这是黄家的老人,原来却不是。老汉是邻家,来串门的。他的光脚板上沾满灰黑的泥,像是刚刚干完什么活计。说话间,接二连三又进来几个后生、闺女,围在炕下,听我们说话。刚才在窑院里修小四轮的后生们也进来了,其中有两个是黄存厚和王粉香的儿子。

  我请教老人贵姓,老汉没听清。黄存厚替他回答说:“姓李。”这下他听清了,冲我伸过手,用树枝般的食指比画了一个钩子——那是一个“九”。

  “九辈子了,”老汉开口对我说道,“李姓人在这安太堡村,住了九辈子了。这下要连根拔起走了,死死活活都得走,神、人都得走了。”

  我明白了,老人是在跟我说“搬迁”的事。如今,这才是所有安太堡人心中最大的大事,事关生存,事关每一个人、每一个家族乃至整个村庄的命运、兴衰。我忽然觉得我的到来,我的打搅是那样不合时宜。这村中,不光有人,还有坟,还有庙,五道庙和龙王庙,庙中的神灵,坟里的先人,这才是一村的老人们最挂心的大事。

  这李老汉的儿媳,前不久淘沙被砸死了。砸死的女人算是屈死鬼,此地风俗,屈死鬼不能进祖坟。就算能进祖坟,祖坟也要挪动了。

  李老汉很愁烦。

  祖坟显然不太在年轻人心上,地上的一个小后生忽然问我说:

  “记者,你去过香港没有?”

  我摇摇头。我告诉他们我不是记者。

  “和尚呢?你见过和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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