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陈香和老周
老周是陈香的丈夫,也是她同班的师兄,叫周敬言。只不过,周敬言这名字,平日里很少有人叫,大家都叫他“老周”。还在做学生的时候,他就是“老周”了,全班男女,无论大小,大家都“老周、老周”地叫,听起来朗朗上口,老少咸宜,好像他生来就该是个老周似的。
说来,一个班里,比他大的,也不是没有。像贾爱斌,比他大一岁,却很少有人叫他“老贾”。和他同岁的,有好几个,也不是随时随地都被人以“老×”冠名,唯独老周,是毫无歧义的。你站在他面前,面对着他的脸,不叫他“老周”还能叫什么呢?在某种意义上,那是一个尊称——“七七·一”全班的老大哥。
老周是个善良的人,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老周结过婚,有过一个孩子,一个漂亮的小男孩儿,孩子不满周岁时,因为一场中毒性痢疾死了。这件惨痛的事最终导致了他们夫妻的离异。老周的前妻,是一个“北插”,孩子的去世使她椎心泣血地痛恨这个客居之地,她对老周说,我就是回北京要饭也不在这鬼地方待了。于是,她抛下老周走了,当然她没有回去要饭,家里给她托门子找了一个不错的接收单位。但是北京不接收老周,北京有什么理由接收一个毫无名堂的外乡人呢?北京最终使他们孔雀东南飞。
可是你在老周身上,几乎看不到这些伤痛的痕迹,他一点儿也不愤世嫉俗,对世界抱着几近天真的善意。他生来是个天真的人,这使他的笑容纯净而温暖。他像孩子一样欢笑,像哲人一样思考,只不过,年轻的陈香不知道这一切有多么珍贵。
老周不算英俊,远远不算,他有一张扁圆的大脸,中等个头,偏胖,还有一点微微的驼背,总之,他只能是一个兄长似的“老周”而绝非陈香心里的白马王子。陈香甚至都不知道他其实一直在喜欢着自己,四年的时间,朝夕相处,陈香过得轰轰烈烈又浑浑噩噩,直到她遇上了那个大麻烦。
她几乎没有什么妊娠反应,她唯一的反应就是变得格外贪吃。她的饭量几乎是以几何倍数增长着。一顿饭,她可以吃下四个馒头、三碗小米粥、两碗大烩菜。他们出去打牙祭,吃灌汤小笼包,她一个人足足吃下去八屉!吃得所有人目瞪口呆。她的好朋友明翠看出了事情的古怪和蹊跷,当天下午,把她约到了河边,对她说道:“陈香,出什么事了?”
陈香微笑,眯起眼睛看河,不说话。明翠清晰地看到了她鼻翼两侧的蝴蝶斑。陈香的脸,从来是洁净无瑕的,像玉一样纤尘不染,但现在它看上去像张画稿一样纷乱。明翠觉得自己的心揪成了一团。
“几个月了?”她只好摊牌。
“嗯,怎么算呢?我想想,”陈香回答,“两个月零十三天。”
“谢天谢地!还来得及,”明翠长出一口气,“陈香,今天太晚了,明天早晨,我陪你去医院。”
陈香不笑了,她转过脸来,犀利地、凌厉地逼视着明翠,说道:“明翠,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要我放弃这个孩子,杀死这个孩子,对不对?这话,我只说一遍,我要把他生下来。不管谁说什么,千难万难,我也要把他生下来!我想好了,大不了,我不留校,大不了,没有任何单位接收一个单亲妈妈,那我就去海子边摆地摊卖大碗茶,卖糖葫芦,卖烤红薯,要不就开家小饭铺卖油条丸子汤,总行吧?所以,那些残忍的话你最好让它烂到你的肚子里,不要让我的孩子听见!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明翠,我不希望我们从此成为仇人——”
她是认真的、壮烈的,那壮烈的神情吓住了明翠,那是一个崭新的、她不认识的陈香。明翠想,完了,这没心没肺的傻孩子鬼迷心窍了。当晚她找到了老周,老周是他们的班长,他们班,老周、明翠、陈香是留校的候选人,老周还是他们那个文学小社团的负责人。明翠说:
“老周,陈香闯祸了,你不能见死不救。”
明翠的意思,是让老周去做陈香的工作,打掉那个孩子。她觉得老周说话要比她有分量,其实也是病急乱投医而已。老周听完明翠的话,沉吟许久,说道:
“晚了,明翠,说什么都没用了。”
“你还没说,怎么知道就没用?”
老周望着明翠,有句话却没有说出口。老周想说的是,明翠,陈香和你不一样,陈香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陈香身上,有一种圣徒的品质,她生来是要牺牲的。老周把这句悲壮的话咽了下去,说道:“行,我试试吧。”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这个内陆城市,还没有任何一家茶楼和咖啡馆,像样的饭店也屈指可数,像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的那些“上岛咖啡”“第二客厅”之类的场所,还要再等十多年后才会应运而生。老周只能把陈香约到他们共同的河边。他们并排坐在坝堰上,看着脚下无声流淌的河水。水鸟嘎嘎地叫着,老周忽然开口说道:
“陈香,咱们结婚吧。”
陈香吓一大跳:“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结婚吧。”老周搓着肥厚的、像婴儿一样红润的手掌回答。
“为什么?”陈香知道老周是明翠搬来的说客、救兵,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石破天惊地向她求婚。
“不为什么,”老周说,“就是不想让你去海子边摆地摊卖冰糖葫芦,就你这脑子,还做生意?会陪光的。”
“这不算结婚的理由,还有呢?”
“还有,还有就是,你这个傻子,你没有看出来吗?我……我喜欢你。”
“可是,可是——”陈香结结巴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可是,我……”
“可是你并不喜欢我,这我知道,”老周断然打断了她,“就算我乘人之危吧!陈香,我们来给这孩子一个家,你做妈妈,我做爸爸,你看怎么样?我不要你现在回答我,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想这是不是一个比较好的提议。”
眼泪慢慢涌上了陈香的眼睛。你做妈妈,我做爸爸,这句如同儿戏的话,不知为什么比所有的承诺、所有的誓言都让她感动和心酸。她低头揪下了身边一根狗尾巴草,把它绕成了小小的一个环状,她把它托在掌心伸到了老周面前。
“周敬言,你这样求婚,是不是太简单了?总要有一枚戒指吧?”
老周用粗大的手指,拈起那枚小小的草环,把它小心翼翼地、珍惜地套在了陈香手指上。然后,他轻轻地、温存地搂住了那个怀有大秘密的小身体,他搂着她嘴里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陈香啊,陈香啊……”陈香泪流满面地回答说:“周敬言,你这个傻子啊!”
二、奇迹
她给肚子里的孩子起名叫小船,周小船。
她问老周,“这名字好吗?”
他说:“好。”
其实不好,他想。船是属于河的,而他(她)的父亲,是河。
老周不知道,原本,她想起一个更夸张的名字:不悔。
起初,他们的家,就安在学校集体宿舍的筒子楼里。十六平方米的一间屋子,安了一张大床,一张小床。小床是松木原色的,四周有精致的栏杆,上面吊了蚊帐。这松木小床是老周亲手做的,从前,插队的时候,老周干过木匠。
大腹便便的陈香,坐在阳光灿烂的南窗下,看着老周用砂纸细致入微地,不厌其烦地打磨着那一个个漂亮的小栏杆,松香的气味儿在阳光里像魂灵一样飘散。那是他们俩跑遍了这个物质匮乏的北方城市,怎么也找不到一张合适的婴儿床之后,老周说:“算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他模仿着瓦西里的语气安慰陈香说:“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果然,两天后,一堆木板堆在了他们窗下,然后,他锯、刨、凿,洁白的刨花飞舞着,于是,陈香目睹了一张婴儿小床在亲人的手下横空出世。
那是迷人的,陈香想,一个父亲在为儿子挥汗如雨。刨子所到之处,薄如蝉翼的刨花怕疼似的蜷曲,蜷曲成某种旋律的形状。它们蝴蝶般飞舞,无声而美。陈香找来许多只敞口的罐头玻璃瓶,透明的花瓶,洗净了,然后把那些形状最好的木头刨花小心地装进去,高高低低地摆在窗台上。阳光照耀在上面,有一种强烈的装饰效果。陈香觉得自己把那个迷人的时刻贮存下来了。
老周说:“只见过把刨花当柴烧的,还真没见过把它当花儿养的,你是第一个。”
她笑了。忽然有一种悲伤突如其来涌上她的心头,雪崩似的。美都是瞬间即逝的,她挽留不住。
孩子是顺产,但有一点小磨难,侧切了一刀,缝了七针。
第一眼看到孩子,红红的,皱皱的,闭着眼,像蜡烛似的插在襁褓之中,看不出像人还是像动物。护士托着他的小脑袋,对老周说:“看,长得像妈妈。”他一下子幸福地笑了。他轻轻地、怜惜地在心里叫了一声:“你好啊,周小船。”
他愿意周小船像妈妈,他祈祷上帝、佛祖、所有的神明,让周小船长得像妈妈。
陈香把周小船抱在怀里,久久凝视着他的脸,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