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板间
新世纪某一年,夏天,明翠参加了一个“看房团”,赴威海看房。那个地方,说是威海,其实离青岛更近,从前,大概是一片荒凉的海滩,如今被开发了出来,建起了新楼盘,那楼盘的名字叫“望海小筑”。
可能,是这个谦逊的名字,使明翠动了去看看它的念头。还有它的广告,广告词这样写:“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来望海小筑,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那是改头换面的海子的诗。
明翠笑了,她想,海子做梦也想不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活着。
“望海小筑”在那片海滩上占据了不错的位置,朴素、低调、优雅,暗合着在青年时代喜欢海子、张爱玲、罗大佑和披头士还有梵高的都市白领的品位,现房只有一小部分,大部分还是正在建设中的期房,沙盘上的小区,淹没在一片花海之中,据售房小姐介绍,那些花是樱花。他们将在小区内种多少多少棵樱花树。已经种了一些,还远远不够。
明翠不知道,这里的气候和土壤,能不能让樱花树存活,但她不喜欢樱花。樱花的美过于虚无和壮烈,像三岛由纪夫,她更喜欢草根和中国的桃花。她想起小壮小时候,一两岁的时候,特别喜欢蒋大为,喜欢他唱的那首《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录音机里只要一放那首歌,他就欢天喜地,眉飞色舞,嘴里“桃花、桃花”地跟着瞎唱。当然,现在他爱周杰伦、爱信、爱李宇春,而且坚决否认自己有过追捧蒋大为的历史,好像那是段不良记录。
可是从此以后,明翠就特别喜欢桃花,桃花让她快乐。
此刻,无论是桃花还是樱花,还都在沙盘上,但大海在那里,蔚蓝、宁静、丰饶。明翠不是第一次看见海,她到过北戴河,到过广西北海,到过三亚,还到过巴厘岛。从前,小时候,没见过海的时候,她是爱大海的,大概所有的孩子都向往海洋吧?但现在,此刻,她不敢说那个“爱”字。她是一个岸上的人,海对她有一种天然而博大的拒绝。她还是一个内心渴望平静、缺乏想象力的人,她知道自己读不懂海,可她仍然被海吸引着,渴望着“面朝大海”的生活。她还知道,“面朝大海”对有些人而言,是一种人生的理想。
她站在样板间落地飘窗前眺望着大海。隔着玻璃,海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静谧的翠蓝,一波一波海浪,从遥远的天边把浪花推向海岸,每一排浪花都朝着那个命定的方向欢快地赴死。她默默地站在窗边,看了很久,这永恒不绝的赴死突然让她十分感动,她想起了一个小说中的人物,饭沼勋,三岛由纪夫《奔马》中的主人公。这个叫阿勋的人,他的人生理想就是,在太阳升起的断崖上,面对初升的红日和闪耀着光亮的大海,在松树下……自刃。他的理想,多么像这些浪花,多么像大自然中某些不可思议的秘密。
她还想起了别的——
售楼小姐在叫她了。
售楼小姐说:“范老师,你来看看这边,这边有一间阳光房。”
从主卧延伸出的“阳光房”,其实,是由阳台演变而来,如今它被设计成了日式的榻榻米,上面摆了蒲团和精致的古色古香的茶具。书房也在向阳的一侧,面朝大海。书柜占据了一面墙壁,里面象征性地摆了一些杂志和书。来样板间看房子的人,大概没几个人会去注意那是一些什么书,但是明翠出于职业的习惯忍不住打开书柜翻了翻那些摆样子的书籍。如她所料,杂志是一些时尚类生活类的东西,《嘉人》啦、《时尚芭莎》啦,等等,而书却显得芜杂,除了几本当红的流行读物之外,居然也有几本很文艺的书,《卡拉马佐夫兄弟》、《小团圆》、艾略特的《荒原》、《里尔克诗选》、《海子的诗》,还有一本……《死于青春》。
明翠一震。她从书柜里抽出了这本薄薄的小书。
“这,它——它怎么会在这里?”她有些结巴地问。
“哦——”售楼小姐笑了,“听说那是我们老板的书,我们老板写的,他以前是个诗人呢——”
“老板?什么老板?”
“开发商啊,望海小筑的开发商。”
书“啪”地掉到了明翠脚下。
冤家路窄,她想。真是冤家路窄啊。
她愤愤地转身走出了样板间。等电梯的时候,售楼小姐追了出来。这一路上,小姐和他们每一个人都已经很熟,她的爽快和热情颇让售楼小姐喜欢。此刻,小姐又诧异又惊慌地问道:
“范老师,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您不再看看了吗?您如果不满意的话,还有其他户型……”
她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她回答说:“姑娘,你能给我带句话吗?给这个开发商老板带句话?我不管你通过什么途径,请你告诉他,这辈子,我就是露宿街头,也不会花钱买他盖的房子!我就是把钱当纸钱烧了,也不会让他赚我一分钱!你告诉他,这楼盘让人恶心,我祝福他一间也卖不出去,我祝福他破产!请你务必把这话转告他!——”话音未落,电梯门开了,她庄严地走进去,把惊愕万分的售楼小姐留在了电梯外。
二十年了,二十年了,二十年了……明翠想,小船离开人世,二十多年了啊!
她来在了沙滩上,她沿着海边走,走,浪花扑上来,没住她的脚踝,又退下去,再扑上来,再退下,前仆后继。她好想这个孩子。她看见这个浪花般的孩子一路奔跑着扑向他不懂得的死亡。他不是阿勋,死不是他的理想,可是他死了。
海面上飞翔着海鸥,那是小船不认识的鸟。他没有机会认识海鸟。也许小船会指着它们高兴地说道:“呀,嘎——子!”明翠哭了,她恨不能让孩子长大的那一切。
二、赵善明的娜塔莎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莽河来到了俄罗斯。那是初秋季节,他乘火车穿越了西伯利亚,在莫斯科下车。当他的脚踩在了俄罗斯大地,他想起了叶赛宁的一句诗:“我告别了我出生时的老屋子,离开了天蓝色的俄罗斯……”那一刻他感慨万千,和国际列车卸下的那些同胞一样,他是作为一个淘金者而来,不是作为一个朝圣者,一个诗人。他来这片广袤的大地是为了寻找机会。
从踏上俄罗斯土地的那一刻,他不再是莽河,他恢复了他的本名:赵善明。
这是他对这片土地最起码的尊敬。
他经历了一段极其痛苦的日子,叶柔的死,还有接下来生活和时代的剧变,突然之间,身边的朋友们抛弃了诗,大家的话题变成了“下海”。认识和不认识的许许多多人,都脱鞋下海了。诗变得无足轻重,甚至尴尬。诗所象征的那一切几乎是灰飞烟灭。每个人都有自己下海的动力和理由,他也有,那就是,为了麻木自己,摆脱痛苦。
他想念叶柔。非常想。
他和两个朋友结伴来到了莫斯科,做贸易。渐渐地他发现,原来他居然有做生意的禀赋,原来他生来就不是一个诗人。他当初对自己的担心,担心他会无力抗拒生活的侵蚀,看来并非空穴来风啊。他一边在心里谴责着自己对诗的背叛,一边野心勃勃地、抑制不住地把生意往大里做。很快地,他们有了自己的公司,起初,那公司规模很小,除了他们三个合伙人,连一个打杂的都没有,于是,他们就给这小小的公司起了一个揶揄的却也是壮胆的名字:三剑客。那是他的生活中存留的最后一点浪漫的文艺气息。
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
几年后,三剑客在香港成功上市。又几年,他们在一个最好的时机,杀回了国内房地产这片正在开发的处女地。
当他们的公司还真正只是“三剑客”的时候,这个冬天,莫斯科下了一场接一场的大雪,那是莽河——赵善明所没有经历过的严寒,比想象中的还要冷。这让他常常想起一本苏联小说的名字《多雪的冬天》,有一种忧伤扑面而来。但他告诫自己,一个商人不能总是多愁善感。
俄罗斯的冬天,白昼很短,夜晚那么漫长。他现在觉得自己有些理解了俄罗斯诗歌和小说中那种沉郁的基色。但对于一个正在打拼的商人来讲,他活在另一个俄罗斯,纷乱,莫测,生气勃勃,充满机会。在这样的俄罗斯,商人是没工夫睡觉的,尽管它有着最长的黑夜。三剑客的纪录,是曾经七十二小时没合过眼。第四天,赵去冲澡,结果在澡盆里睡着了。
尽管那是他第一个异国他乡的冬季,离家万里的冬季,可他没时间思乡。
有一天,他独自去见一个客户,那是一单大生意,却没有成功。从地铁里走出来,雪停了,马路上积雪很厚。那是一条比较僻静的街道,扫雪车没有抵达的街道,一个老妇人正在横穿马路,她走得很慢,很艰难,腿脚一跛一滑。突然之间,这个在雪地上艰难行走的老人,让他心底一软,乡愁刹那间滚滚而来。他愣了片刻,突然跑过去扶住了那个老人。老人抬头看了看他的脸,陌生的异国的脸,信任地抓住了他的一只手,老人的手,戴着厚厚的大手套,像熊掌。他们就这样手握着手慢慢穿过人行横道,来到便道上。他仍旧没有松开老人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