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城之夜
后来,叶柔总是这样问他:“莽河,你怎么知道我要走杀虎口?”
莽河回答说:“我就是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走河曲,从那里过黄河?”
“你不会。”
“为什么?”
“你过了吗?”
叶柔笑了,说:“我差点儿就过了呢。”
莽河回答:“可你还是没过。”
叶柔转身望着他:“我做梦也没想到,你会追上来,在平鲁老城等我。”
“你想到了,我知道你想到了,要不,你怎么会放弃过黄河呢?”莽河认真地说。
他们在平鲁城停留了五天。
莽河以向导的身份,带领叶柔爬北固山,就像当初洪景天那样,告诉她哪里是凤头,哪里是凤眼,指给她看千佛洞的遗迹还有石碑,看烽火台,看远处山峦上外长城残破的蜿蜒。
晴好的春天,很难得,有风,但不凛冽,也不大,阳光很澄澈,长城、烽火台、山峦,在肃静的蓝天下,有种格外清晰的苍凉。叶柔眯起了眼睛,出神地眺望着它们。
“这一路上,看了多少烽火台,”她对莽河说,“清晨、黄昏、太阳当头的正午,不管什么时候,只要看见它,心里就觉得特别伤感。”
“我也是,”莽河回答,“看见它,想起的就是战争、苦难、离散,还有死。”
“好像,还不仅仅是触景生情,我也说不好。”
“那是什么?”
“你说,”叶柔转过来眼睛,望着莽河,“前生前世,我会不会是一个戍边将士的妻子?丈夫战死在沙场,我来这里,寻找死去丈夫的遗骨,想把他带回故乡,可是我没能找到……所以,生生世世,我都要来这里找他?”
“怎么像是孟姜女的故事?”莽河微笑了,“叶柔,也许你真该写小说。”
“我不是开玩笑。”叶柔摇摇头,“也许,真有前世的记忆,我们只是不知道罢了,但是它会让你做出一些奇怪的决定,比如我,我一直觉得,雁门关、嘉峪关、边塞、大漠戈壁,这些是我此生必将到达的地方,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做这个关于迁徙的论文。当我第一次看到烽火台,心里一阵疼,不是形容,是真的心疼,物质的那颗心在疼,我恍惚觉得,那是一个旧景,我和它终于又重逢……”
莽河伸出胳膊搂住了她清瘦的肩头:“也许,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战死沙场的将士。”
叶柔抬起头,默默凝望他的脸,望了许久。
“是吗?”她摇摇头,“我不知道,要是的话,我应该心安了,可我为什么还觉得不安呢?”
“看来你是个贪心的女人,你想要的太多。”莽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这么说。
叶柔笑了,笑得有些忧伤,“好吧,我努力要得少一点。”
在这安静、凋敝的小城中,叶柔收获颇丰,洪景天带领她走访了一些十分有趣的人物,有出过口的,也有没出过口的。眼镜副镇长也给她安排了很好的采访对象。那是识文断字的老人,做过地方上的小学校长。他为叶柔一五一十梳理了平鲁老城五百多年的历史,以及那些商家的兴衰,还有他们与口外和内陆的渊源。老人语气平和,像讲古,但是叶柔还是听出了其中深藏不露的隐痛和伤怀。
这里的人家,爱在躺柜上、米缸上、门楣上贴一些红纸条,上面写些吉庆话。躺柜上贴“用之不竭”,小柜上贴“取之不尽”,米缸上贴“米面如山”,而门楣上则是“出门通顺”,墙上贴的是花红柳绿的杨柳青年画,“燕青卖线”“三打陶三春”“梁山伯与祝英台”。叶柔坐在人家的炕上,这些红纸条,这些年画,会让她突然涌上来一阵说不出的眷恋和感动,为这种安静、平和、朴素的希望和又有几分狡狯的生活姿态。
晚上,是最愉快的时刻,他们三人盘腿坐在火炕上,围着一张小炕桌,开一瓶白酒,沏一大茶缸大叶茶,没有下酒菜,佐酒的是带壳的炒花生、醉枣、炒南瓜子和绵绵无尽的话题。酒香、醉枣的醇香,缭绕着,加上大叶茶的苦香,使夜晚变得亢奋。有时小城的文艺青年也会加入进来。有一晚,莽河讲起了高更的故事,高更怎样独自在塔希提岛上游历并寻找到了他的毛利新娘。高更和梵高,那是八十年代文艺青年们的神,文艺青年们向往并集体诗化了那样的人生:自由、浪漫、富有献身的勇气和激情。这故事让在场所有的人都慨叹着自己人生的苍白,可是只有叶柔想到了这故事的结局:那个鬓边永远插一朵红花的姑娘,两年后,忧伤地坐在岸边,目送着一艘轮船远去。那船开往欧洲,船上,有离她而去的男人。
莽河说得不错,她是个贪心的女人。她问这世界要的太多。
这一晚,等人群散尽,在满地花生皮瓜子壳的窑洞里,叶柔叫住了莽河。
“莽河,你愿意跟我走一程吗?”
“当然愿意,”莽河回答,心里有些奇怪,“咱们不是已经说好一起走了吗?”
“我是说,真的走,步行,一步一步,走到四子王旗,愿意吗?”叶柔望着他说。
两个男人同时叫起来,天哪叶柔!于是,他们迎来了一个巅峰,夜晚的巅峰。叶柔笑了。可是她知道,再长的旅程也有终点……洪景天吃惊地发现,这一瞬间叶柔美得不可思议,她像被某种神光照亮了一样,美,却不祥。
莽河立刻在炕桌上摊开地图,寻找着,四子王旗,当年的乌兰花,无论过去和现在,这名字都很动听,有一种传奇性。他们在地图上计算着距离,讨论着路线,计划着每天可以走多少公里。讨论到最热烈的时候,莽河突然抬起了头,望着叶柔不相信地问道:“宝,你真行吗?”叶柔脸红了,还没等她回答,莽河自己抢着回答了,“没关系,你要真不行,我背你。”
洪景天隐藏起了他的不安,他愿意相信那是一种错觉,他笑着叫起来:“我说行了,我都要羡慕死你们了——可惜我请不了假,我也不能像莽河一样说辞职就辞职,我更学不了高更,我不是你们——我要能做你们多好!我要能跟你们一路走多好!”
莽河猛地给了洪景天一拳:“兄弟,别,别说这种话!我们到一处地方,只要有电话,我一定给你打电话。”
“我会给你寄明信片,”叶柔也这样说,“我保证。”
洪景天望着他们,忽然之间有一种做梦的感觉,多年之后,他回忆起这些夜晚,仍然感到那里面有一种奇怪的虚幻感。可它们多美!某一天,一个陌生的诗人,背着简单的行囊,突然来到你生活中,和你谈论诗和爱情,激起你内心的波澜,然后消失。这样的时光,梦境般的时光,如同白云,飘浮在生活之上,供人仰望,所以,它又格外残酷。
那一晚,他们忽然都有了一种不舍之情,为即将到来的分别。洪景天和莽河,不住地碰杯,两个人都醉了。后来连叶柔也加入进来,三个人喝干了两瓶烧酒,叶柔只记得自己呵呵呵笑得很响亮,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二、叶柔的田野调查笔记
清早,洪景天送我们出东门,上路。太阳出来了,但天色黄蒙蒙的,洪景天说:“看样子下午要起大风。”
我们说:“没事儿。”
莽河说:“我们朝东北方向走,顺风顺水。”
洪景天他一直送我们走出很远。
莽河说:“兄弟,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回去吧……”
我没敢看洪景天的眼睛,我怕自己忍不住掉泪。我只是回头留恋地看了看平鲁城,凤凰城,我不知道这一辈子还会再来这遥远的小城吗?
莽河突然动情地拥抱了一下洪景天,说了一声:“后会有期!”然后,他猛地转身,拉起我的手,没有再回头。就这样,我们上路了。
走出很远,很远,突然,身后传来了“二人台”的歌声,高亢,嘹亮,说不出的悲伤:
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实在难留,
手拉住哥哥的手,
送哥送到大路口——
我惊住了,是洪景天,我猛地回头,远远地看见他背朝着我们,边唱边往回走。“二人台”特殊的发声方法,使这歌声嘹亮到近于凄厉,他用这种凄厉的歌唱为我们,不,为莽河送行,这里面,应该有我不能完全了解的东西:男人间的情义,古典的情义,士为知己者死的那种恩义……
我看到了莽河眼里闪过的泪光。
太阳钻到云里去了,我们沉默地走,公路像河流一样,在山峦间跌宕着。爬上一个高高的陡坡之后,莽河站住了,回过身来,朝来路的方向,望了很久。其实,从这里,已经看不到平鲁老城了,山遮挡住了它。但我知道他是在看它,在心里看。我也和他一起看,这小城啊,把莽河还给了我的珍贵的小城,还能再见到它吗?
终于,他搂了一下我的肩,说:“走吧,宝,我们上路!”
我心里一暖,上路了。这是前人的路,也是我们两个人的。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