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 94 章:沈叙白,你会不会怪我?
温玦坐在长椅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对面墙壁“重症监护室”那几个冰冷的金属字上。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穿透厚重的门板隐约传来,像某种倒计时。
顾铮去买了热饮回来,将一杯热可可塞进温玦手里。“喝点东西。”
温玦低头看着纸杯里蒸腾的热气,没动。他的指尖冰凉,可可的热度透过杯壁传来,却丝毫暖不进骨子里。
“医院这边我已经安排好了。”裴青衍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他刚刚去和主治医生又沟通了一遍,“温氏医疗团队明早会诊,所有需要的设备和药物都已经到位。”
他说着,在温玦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咬在唇间却没点,因为医院禁烟。
温玦侧过头,看着裴青衍唇间那支未点燃的烟。白色的烟纸衬得他淡色的唇有些苍白,烟草的苦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给我一支。”温玦忽然说。
裴青衍动作一顿,转头看他,桃花眼里闪过明显的讶异。“你不会抽。”
“现在想试试。”温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两人对视了几秒。裴青衍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递过去。“外面有吸烟室。”
温玦接过烟,站起身。裴青衍也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
吸烟室在楼梯间旁边,里面没有人,只有几把简单的椅子和通风系统响动的声音。
裴青衍推开门,侧身让温玦先进去。
温玦在椅子上坐下,捏着那支烟,看着滤嘴上的暗纹。他学着裴青衍的样子把烟叼在唇间,动作有些笨拙。
裴青衍在他对面坐下,取下自己唇间的烟,又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他没急着点,而是看着温玦,眼神里带着询问。
温玦点了点头。
“咔哒”一声,火苗窜起。
裴青衍没有直接给温玦点烟,而是先点燃了自己的那支。橙红色的火光舔舐着烟头,烟草燃烧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然后,他将自己燃着的烟凑过去,烟头对着烟头,轻轻碰触。
温玦唇间的烟被点燃了。
暗红色的光点在烟头亮起。
温玦试着吸了一口。
下一秒,剧烈的咳嗽让他整个人弓起身,烟从唇间掉落,滚落在地。他咳得撕心裂肺,手撑在膝盖上,额角的青筋都凸起来,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
裴青衍立刻掐灭自己的烟,拍着他的背。“慢点。”
温玦还在咳,咳得肋骨处的闷痛变成锐痛,但他没有停。裴青衍捡起地上温玦掉落的烟,按熄在烟灰缸里。
好一阵,咳嗽才渐渐平息。温玦喘着气,眼眶通红,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裴青衍重新点了一支烟,这次是给自己的。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第一次都这样。”
温玦摇摇头,抬手抹了把眼角。“算了。”
他的声音因为咳嗽而沙哑,“这东西不适合我。”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裴青衍抽烟。烟雾在通风口的气流中旋转、上升,然后被抽走。
裴青衍抽烟的姿势很熟练,手指夹着烟,手肘撑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的?”温玦问。
“记不清了。”裴青衍看着烟头上积攒的灰,“大概是我妈去世后第二年。”
温玦沉默了一会儿。“我试过一次。也是咳成这样。”
裴青衍转头看他,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那这次为什么又想试?”
温玦没有回答。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吸烟室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脸上,那道额角的浅疤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裴青衍也没有再问。他静静抽完那支烟,按熄,站起身。“回去吧。”
两人回到ICU外时,谢寻蜷缩在椅子上睡着了。顾铮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眉头紧锁。
“怎么样?”裴青衍问。
“现场勘查报告出来了。”顾铮压低声音,“说是疲劳驾驶的意外,而且司机也当场死亡了。”
温玦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警方初步定性为疲劳驾驶导致的交通事故。”顾铮继续说,“但我觉得——”
“顾铮。”温玦打断他,声音很轻,“这件事我来处理。”
顾铮愣了一下,看着温玦平静的脸,他担心他硬撑,但最终还是最终点了点头。“好。”
第三天早晨,沈叙白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的单人间。
病房在神经外科病区的最里间,窗外的阳光很好,沈叙白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已经可以自主呼吸,只是还需要氧气面罩辅助。
温玦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这是几天前就准备好了的文件。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温玦头也没抬。
门开了,周振坤站在门口。他看起来比三天前更加憔悴,西装外套的扣子系错了位置,领带歪斜,眼里布满血丝。
温玦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关门。”
周振坤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他的目光在沈叙白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回温玦脸上。
“坐。”温玦指了指床尾的另一把椅子。
周振坤没有坐。他站在床尾,盯着温玦。“你到底想怎么样?”
温玦将手里的文件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推过去。“签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条款简洁明了:周振坤名下所有温氏股份无偿转让给温玦,即刻生效。
周振坤拿起协议,手指颤抖着翻了几页,然后猛地将协议摔在桌上。“你疯了?你知道这些股份值多少钱吗?”
“知道。”温玦平静地说,“所以才让你签。”
“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周振坤的声音陡然拔高,“温玦,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毛头小子,靠着老爷子的宠爱才坐到这个位置,你以为你能动得了我?”
温玦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闲适得像在听人汇报工作。“周叔,我给你两个选择。签了协议,这件事我既往不咎”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或者我把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停车场监控、流水记录、你和你儿子那些偷税漏税的证据,一起交给警方。到时候你猜猜,是无期还是死刑?”
事实上还有手机通话录音和一些不太正规获得的证据,不过来源不太正规,不好拿出来。
但周振坤足够蠢,活在以前的世界中,喜欢老派的东西,以前的思想、以前的手段,又高高在上太久,忘了变化是如此之快,以为现在还像以前一样,所有痕迹可以轻松去除。
周振坤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死死盯着温玦,呼吸粗重,额头上冒出冷汗。
“你……你以为你有证据?”他强撑着说,但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那些东西,我早就处理干净了!”
温玦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个视频,按了播放键。
画面里,周振坤在他单独地下停车场,正在打电话:
“人找好了吗?”
“那就明天。饭局前。做得干净点。”
收音设备好得不像话,连他轻声的话语都一清二楚,甚至包括他坐进车里的那一句做得干净点。
周振坤的眼睛猛地睁大。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床尾的护栏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道,“那个停车场的监控没有声音,是你造假的。”
其实这个视频确实是两个真实的证据合成的,不过糊弄他够了。
温玦关掉视频,“新研究的产品收音很好,还有特殊备份,为了安全先在温氏的各个地方试点,包括你的独立地下停车场。不过有个小缺点呢为了观察,实时是没有声音的,不过备份却有。”
温玦轻轻笑了笑,歪了一下头,“真是令人遗憾的缺点,对吗?对了,还要看看其他证据吗?比如我的行车记录仪?质量很好,视角很广呢。又比如您的银行流水?”
周振坤的身体开始发抖。他看着温玦,眼里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恐惧。
“签了,既往不咎。”温玦重新将协议推过去,“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应该很清楚,温家法务部的厉害。”
法务部。
他确实知道,曾经自己还和他们打过交道,他还帮忙处理了不少呢。
什么事来着?
周振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嘶哑而诡异。
“既往不咎?好一个既往不咎。”他死死盯着温玦,眼睛充血,“温玦,你知不知道你父母是怎么死的?”
温玦知道他想要什么样的反应,勉强装作惊讶的看着他。
周振坤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反应,笑容更加扭曲。“你以为那场车祸真的是意外?”
“谁动的?”温玦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周振坤狂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绝望和疯狂。“还能有谁?当然是你那个好叔叔温礼!他早就想弄死你父亲,好独吞温家的一切!”
“我凭什么相信你?”温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一个为了脱罪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的人,一个连杀人灭口都敢策划的人。周叔,你现在说的话,在我这里没有任何可信度。”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周振坤面前。
“你的目的是什么?激怒我?让我去质问爷爷?还是想看看温家再乱一场,你好浑水摸鱼?”
温玦微微偏头,“省省吧。我现在没心情陪你玩这种把戏。”
周振坤脸上的狂笑僵住了。他看着温玦,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
“你……你不信?”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信什么?信你临死前还要拉个垫背的?信你为了脱罪不惜往一个早就被送出国的人身上泼脏水?”温玦笑了,那笑意很淡,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周叔,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特别可笑。”
他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用指尖点了点签名处。
“签了它。我既往不咎,很公平的交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温玦耐心地等待着,手指在协议封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周振坤终于动了。他踉跄着走到桌边,弯下腰,捡起那支滚落到地上的钢笔。
笔尖悬在签名处上方,颤抖得厉害。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温玦一眼。年轻人的侧脸在病房窗外的天光里显得异常清晰,线条优美,神情平静,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映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周振坤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温玦的父亲——那个同样总是温和笑着、却总在关键时刻显出惊人决断力的男人。
真像啊。
不,这个孩子,比他父亲更狠。
笔尖落下。
墨水在纸面上洇开,签名歪斜潦草,像一个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周振坤放下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向后靠在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上。他低着头,肩膀垮塌,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搭在额前。
温玦拿起协议,仔细检查了一遍签名,然后收进随身携带的文件袋里。
他声音平静,“从今往后,周叔,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瘫坐在地上的周振坤,转身走向病床。
沈叙白还睡着,呼吸平稳了许多,但脸色依旧苍白。氧气面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随着呼吸时隐时现。
温玦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
病房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周振坤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过了一会,周振坤才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他没有再看温玦,也没有再看病床上的沈叙白,只是拖着脚步,一步一步挪向门口。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偏移了几分,落在温玦的侧脸上。他垂着眼,看着沈叙白插着留置针的手背,那上面的皮肤因为长时间的输液而有些青肿。
温玦伸出手,指尖悬在沈叙白的手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轻轻握住了那只没有打针的手。
沈叙白的手很凉,指节修长,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笔和敲键盘留下的。
温玦握得很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又偏移了一寸。
然后,他低下头,凑到沈叙白耳边,声音很轻:
“沈叙白。”
“你会不会怪我?”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拿你的命,换这些股份。”
话音落下,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人交握的手。
温玦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轻轻抵在床沿,闭上眼睛。
“不……会……”
其实这里温温也不止问沈,其实也是在问自己的父母,知道真凶,知道帮凶的那一刻,没有立刻惩罚,会不会怪自己?
不过是沈这里多了另一个含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