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 93 章:你说我算不算是祸害1000年?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汽油味和金属烧灼的焦糊气。
温玦的指尖还沾着沈叙白的血,温热却正一点点失去温度。
沈叙白原本在的地方的车架已经完全凹陷了,他整个人被卡在扭曲变形的车体与沈叙白沉重的身体之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血顺着沈叙白的额角滑落,一滴,又一滴,在他苍白的脸上拖曳出暗红的轨迹。
车外的人声、金属切割声、救援设备的嗡鸣,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温玦的世界缩小到只剩这个被挤压的狭小空间和沈叙白近在咫尺却毫无生气的脸。
“沈叙白……”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烫得皮肤生疼。
为什么啊?
温玦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死死压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和无法言说的恐慌。
“温先生!坚持住!我们马上救您出来!”
车外传来救援人员的声音,伴随着液撕裂金属的刺耳声响。车门被强行撬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部分血腥味。
温玦感觉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试图将他往外拖。但他动不了,沈叙白还压在他身上,安全带也死死勒着。
“先救他……”温玦的声音抖得厉害,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哭腔“先把他弄出去……”
“两个人卡在一起了!”
“担架准备!救护车到了吗?!”
混乱的指令、奔跑的脚步声、闪烁的红蓝警灯……一切都在加速。
温玦看见救援人员小心翼翼地将沈叙白从他身上移开,动作尽量轻缓,但沈叙白的头还是无力地向一侧垂下,更多的血从额头的伤口涌出。
温玦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自己也被拖出车厢。冰冷的地面硌着后背,夜风刮过脸上未干的泪痕和血迹,带来刺痛。
他被人扶上担架,氧气面罩扣在脸上,视野里是救护车刺眼的顶灯和医护人员快速移动的身影。
“伤者头部受到重击,颅内出血可能!”
“通知医院准备手术!”
温玦躺在另一张担架上,偏过头,隔着混乱的人群,看见沈叙白被抬上救护车。沈叙白的脸苍白如纸,眼睛紧闭,额头的伤口已经做了简单包扎,但纱布上迅速洇开暗红的血。
救护车门关上,鸣笛声尖锐地划破夜空,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救护车的颠簸让温玦胃里翻江倒海。他勉强抬起手,想扯掉脸上的氧气面罩,却被旁边的护士轻轻按住。
“别动,您在出血。”护士的声音很温和,但动作不容拒绝。
温玦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额角也在疼。应该是玻璃碎片划的,血顺着太阳穴流到耳廓。
但他顾不上自己。
“他……他怎么样?”温玦的声音透过面罩显得含糊不清。
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另一张担架上昏迷不醒的沈叙白,表情凝重:“头部受到重击,需要立即手术。我们已经通知医院准备神经外科团队。”
“让我看看他——”
“先生,请您冷静!”另一名医护人员按住他的肩膀,“您现在移动会加重伤势。相信我们,会尽全力救治您的朋友。”
温玦的呼吸在面罩下变得急促,白雾一次次模糊了透明塑料。他死死盯着对面担架上沈叙白的脸,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惨白如纸,毫无生气。
为什么扑过来?
为什么挡在他前面?
明明系着安全带,明明气囊会弹开,明明他们也没有认识多久。明明——
自己本来就预想过用他的命来实现这一切。
温玦闭上眼睛,感觉到泪水再次涌出,混着额角的血,渗进鬓角。
救护车鸣笛声在夜晚的城市街道上尖锐地回响,红蓝灯光透过车窗在车厢内壁上快速旋转。温玦数着每一次颠簸,每一秒流逝,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
医院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得刺眼。
温玦被推进处置室,医生检查了他额角的伤口,不算深,清洗后连缝针都不需要只是做了简单的包扎。肋骨有轻微挫伤,但没骨折。全身多处擦伤和淤青,但都是皮外伤。
“您很幸运。”医生说。
幸运。
温玦坐在处置床上,任护士给他手臂上的擦伤消毒上药。碘伏碰到伤口时刺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和我一起送来的人呢?”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已经在手术室了。”护士低声说,“神经外科最好的医生在台上。”
温玦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处置结束后,他拒绝了去病房休息的建议,径直走向手术室所在的楼层。脚步有些虚浮,每走一步肋骨都在闷痛。
手术室外的走廊空荡安静,只有“手术中”的红灯亮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温玦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椅子很凉,透过薄薄的病号服裤子传来寒意。他盯着那盏红灯,一动不动。
「难得车祸,有机会坐在这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温玦没回头,直到那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温玦!”
顾铮的声音里满是慌乱。他显然是接到消息后狂奔而来的,还穿着击剑服,外面随便套了件运动外套,头发被汗湿贴在额头上,呼吸急促。
他在温玦面前蹲下,双手抓住温玦的肩膀,目光在他脸上、身上快速扫过:“你怎么样?伤哪儿了?严不严重?”
温玦抬起眼看他,琥珀色的眼眸在走廊灯光下异常平静:“我没事。”
“这叫没事?!”顾铮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指着温玦额角的纱布,手指在颤抖,“这、这还有……”
他的手移到温玦手臂上包扎的纱布,“这都叫没事?!”
温玦没回答,只是重新看向手术室的门。
顾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手术中”的红灯,脸色更白了:“沈叙白……他……”
“在手术。颅内出血。”
顾铮倒抽一口冷气。他半蹲着,双手握着温玦的手,抬头看着温玦,“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
温玦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很轻,几乎算不上笑,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嘲讽。
“大货车。”他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荒诞的平静,“远光灯,正面撞上来——和我爸妈那场车祸一样的死法,是不是很好笑?”
他顿了顿,睫毛垂下来,盖住眼底的情绪:
“哦,不对,不一样。这次车没爆炸。”
这话说得太轻描淡写,以至于顾铮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他握着温玦的手猛地收紧,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温玦却像是没察觉他的反应,又轻声补充了一句:
“这次运气也挺好,有个人肉垫子。”
他说着,目光重新投向那盏红灯,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就是不知道这垫子……还垫不垫得回来。”
走廊里一片死寂。
顾铮还半跪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却觉得那手冷得像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温玦那张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又传来脚步声。
裴青衍大步走过来。他显然是匆忙赶来的,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丝质睡袍,外面只草草披了件黑色羊绒大衣,连鞋都是直接踩进出门的软底皮鞋,没来得及换。睡袍的领口松垮地敞开着,上面还带着沐浴后未干的水汽,他大概刚洗过澡就接到了消息。
「他最近都很忙,今天是难得的休息,好像毁了他的休息日。」
温玦漫无目的的想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思考些什么,心脏空空的可又很难受。
看到温玦的瞬间,裴青衍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温玦额角的纱布和手臂上的包扎上停留了一会,确认他的安全,然后才落到温玦脸上。
他没像顾铮那样冲过来,也没蹲下,只是站在温玦面前,垂着眼看他。
“伤哪儿了?”裴青衍问,声音比平时低哑。
“皮外伤。”温玦答,语气还是那种轻飘飘的调子,“运气好,有人挡着。”
裴青衍的瞳孔不受控地缩了一下。他没接这句话,转而问:“沈叙白呢?”
“手术中。颅内出血。”
裴青衍沉默了片刻。他忽然伸手,不是去碰温玦的伤口,而是轻轻捏住温玦的下巴,迫使温玦抬起头看着自己。
这个动作让顾铮皱了下眉,但他没动。
裴青衍弯下腰,凑得很近,近到温玦能闻到他身上和自己同一款沐浴露的淡香以及那之下未散的微涩的烟草味。
「啊,来的路上抽烟了吗?」
“温玦,”裴青衍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温玦的脸上“别用这种语气说话。”
温玦迎着他的目光,没躲,只是轻轻眨了眨眼:
“哪种语气?”
“这种。”裴青衍用手捧住他的脸,大拇指轻轻摩/擦了一下,好像是在安慰,“好像你不在现场,好像躺在里面的人跟你没关系,好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好像你一点都不害怕。”
温玦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转瞬即逝的涟漪,却在琥珀色的眼底漾开一片破碎的光。
“我为什么要害怕?”他轻声反问,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真实的好奇,“这不是还活着吗?虽然……活是活下来了,可垫着我的人好像要死了。”
他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额角的纱布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青衍,你说这叫不叫祸害遗千年?”
话音落下,裴青衍捏着他下巴的手指骤然收紧。直到听到温玦轻声痛呼,才下意识的松手。
裴青衍松开了手,直起身。他没再看温玦,而是转身走到手术室门口,盯着那盏红灯看了几秒,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咬在唇间,没点。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医院广播。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电梯门再次打开。
这次冲出来的是谢寻。
他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泪痕。
「阿寻不是在上课吗?好像因为自己缺席了很多课。」
看到温玦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然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似的,踉踉跄跄扑过来,半跪在温玦面前。
“哥……”
谢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伸出手,想碰温玦额角的纱布,又不敢碰,指尖悬在半空,颤抖得厉害。
“哥……你流血了……你疼不疼……哥……”
他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温玦的膝盖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温玦垂下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谢寻乱糟糟的头发。
“不疼。”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别哭。”
谢寻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他抓住温玦的手,把脸埋进他掌心,温热的泪水浸湿了温玦的皮肤。
“我接到电话……说哥出车祸了……我……”谢寻哽咽着,说不下去,只能更用力地攥紧温玦的手,仿佛一松开人就会消失。
温玦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的头发。
顾铮还半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裴青衍靠在墙边,嘴里咬着那支没点的烟,目光沉沉地看着手术室的门。
又过了不知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温玦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动作太急,肋骨的闷痛让他晃了一下,顾铮立刻伸手扶住他。
“医生,他怎么样?”温玦的声音比预想中平稳。
医生摘下口罩:“手术顺利,颅内出血止住了,骨片也取出来了。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面前这四个神色各异的年轻人:
“比较严重,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是关键期。如果能撑过去,自主呼吸恢复,意识逐渐转清,就有希望。如果脑内压控制不住,或者出现其他并发症……”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温玦点了点头:“我们能看他吗?”
“暂时不行,要送ICU观察。”医生说,“家属可以在探视时间去看,但一次只能进一个人,时间不能长。”
“好。”温玦说,“谢谢医生。”
医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廊里陷入更深的死寂。
谢寻仰头看着温玦,眼睛都哭红了:“哥……沈叙白他……”
温玦没回答,只是弯腰把他拉起来,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自己重新坐回长椅。
顾铮在他身边坐下,裴青衍也走过来,在另一侧坐下。
四个人,三张椅子,谁都没再说话。
温玦盯着ICU紧闭的门,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车祸瞬间的画面,刺眼的远光灯,巨大的黑影,金属撞击的巨响,还有沈叙白扑过来时那双眼睛。
温玦盯着ICU紧闭的门,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车祸瞬间的画面,刺眼的远光灯,巨大的黑影,金属撞击的巨响,还有沈叙白扑过来时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倒映着他的脸和窗外飞速逼近的死亡之光。
他忽然想起沈叙白戴上那对袖扣时的样子。深蓝色宝石在他腕间流转着暗光,他低声说“谢谢”,没有叫温少。
然后那对袖扣,现在不知道在哪。
可能在车祸现场和扭曲的金属、破碎的玻璃混在一起。
也可能还在沈叙白的衬衫袖口上,被血浸透了。
温玦缓缓闭上眼睛。
七十二小时。
医生说,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是关键。
他在心里开始数数。
一秒,两秒。
一分,两分。
自己为什么想要他活下来呢?一开始就想好了的呀。
沈叙白,你最好给我活下来。
否则……
温玦没再想下去。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在的医院走廊里,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醒来的答案。
「」这里面其实是温温情绪过载之后的,情感隔离,情感解离。
最大的情感冲击就是他想不通沈叙白为什么要用命保护他,虽然他自己曾经也干过这个事情。他的父母也用命保护过他。但在绑架事件知道真相后,连回想起谢寻的事情,感慨的竟然只有合算的买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