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 95 章:借刀杀人
“不……会……”
那声音沙哑艰涩,气若游丝,却直直的闯进温玦的耳朵里。
他猛地抬起头。
病床上,沈叙白的睫毛在轻微颤动。氧气面罩下,苍白的唇瓣微微张开,刚才那两个字耗尽了他刚积攒起的一点力气。
他醒了。
温玦怔怔地看着他,有那么几秒钟,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精心计算的谋划、冰冷残酷的交易、那些压在心底翻涌却从未说出口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然被按下暂停键。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握着沈叙白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沈叙白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总是冷静疏离的眼眸此刻显得有些涣散,瞳孔在病房明亮的灯光下缓慢聚焦。他的视线在空气中游离了几秒,最终定格在温玦脸上。
“……温少。”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温玦猛地回过神。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却在动作的瞬间僵住,沈叙白的手指轻轻的反扣住了他的指尖。
那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别动。”温玦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自己都没察觉,“我去叫医生。”
沈叙白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异常坚决。他的目光停留在温玦脸上,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温玦此刻罕见的、来不及掩饰的怔忪。
“刚才……”沈叙白艰难地开口,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那个人……是周振坤?”
温玦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沈叙白醒来的时间点太巧了,恰好是在周振坤说出那些话之后。
“你都听到了?”温玦问,声音平静下来。
沈叙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涣散渐渐散去,他没有回答,但答案不言而喻。
温玦与他对视了几秒,忽然自嘲的笑了。
“听到了也好。”他说,手指摩挲着沈叙白的手背,“省得我再说一遍。”
沈叙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清明了许多。“您拿股份……是为了……”
“为了让他闭嘴。”温玦接过话,语气轻描淡写,声音很轻,只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但活人签了字的东西更有用。”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沈叙白缠着绷带的额头上,眼神暗了暗。
“值得吗?”沈叙白忽然问。
温玦愣了一下。
“用我的命,换那些股份。”沈叙白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异常清晰,“您刚才问我会不会怪您。现在我问您值得吗?”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一些,落在温玦半边脸上,将他昳丽的侧脸分割成明暗两半。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不值得。”过了很久,温玦才低声说,“那些股份,不值得任何人的命。”
他抬起眼,看向沈叙白:“但我当时问的不是股份。”
沈叙白安静地看着他。
“我问的是,”温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拿你的命,换一个让周振坤彻底闭嘴的机会。换我能够实现我的复仇。”
他顿了顿,忽然扯了扯嘴角:“现在听起来,对你来说好像更不值得了。”
沈叙白没有立刻回应。他的呼吸在氧气面罩下变得稍微急促了一些,监护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值得。”良久,沈叙白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一些,“如果是为了你就值得。”
温玦的手微微一颤。
他看着沈叙白,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疯了。”温玦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
“也许。”沈叙白的声音很轻,“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补充道:“扑过去的时候,我没想过值不值得。现在醒了,想想还是觉得值得。”
温玦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感到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握着沈叙白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直到对方轻轻抽了口气,他才猛地松开。
“对不起。”温玦低声说,想要抽回手。
但沈叙白的手指又扣了上来。这次力道稍微重了一点,却依旧虚弱。
“别走。”沈叙白说,目光执拗地看着他,“再待一会儿。”
温玦看着他苍白的脸,那双眼睛里的清醒和坚持让他无法拒绝。他重新坐稳,手指却不敢再用力,只是虚虚地搭在沈叙白的手背上。
“医生说你要静养。”温玦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少说话,多休息。”
“嗯。”沈叙白应了一声,却没有闭眼。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温玦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忆什么。
温玦在病房里又待了一会儿,直到沈叙白因为精力不济,有些累了。他才轻轻抽回手,叫了医生后起身走出病房。
出房间前,他不着痕迹的瞟了监控一眼。那是前段时间,公司为了更好的照顾vip重症病房的安全安装的监控。
走廊尽头,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温玦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听不出半分方才在病房里的波动,“协议已经签了,立刻生效,去办手续。”
“周振坤本人?”电话那头确认。
“对。”温玦的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把他看住,直到手续完全办妥。”
“还有结束了也偷偷盯着他,别被人发现。另外一边也注意,他下手成功了通知我。”
接着他又交代了几件事后挂断电话,温玦在窗边站了片刻,让微凉的风吹散之前的胡思乱想。然后,他转身走回病房,听医生给他讲检查的结果一切都好。
温宏毅接到集团法务总监紧急电话时,正在书房欣赏新得的一幅古画。
“董事长,刚刚完成大额的股权变更登记。”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周振坤副总名下的全部股份,共计百分之八点七,已于半小时前无偿转让至温玦少爷名下。手续手续齐全,有周副总本人亲笔签名和公证处现场录像。”
温宏毅脸上那点欣赏艺术品的闲适荡然无存。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沉了下来:“周振坤本人呢?”
“签完字后就离开了公证处。董事长,这件事太过蹊跷,周副总怎么可能突然放弃所有股份?而且是无偿转让给温玦少爷?这不符合……”
“我知道了。”温宏毅打断对方,“这件事暂时封锁消息,对外就说周副总身体不适,提前退休。具体细节,等我查清楚再说。”
挂断电话,温宏毅在宽大的书桌后坐了很久。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深刻。周振坤的股份那是当年争夺继承权时对方出了大力,他亲手分给这位老兄弟的。周振坤视若性命,怎么可能突然放弃?还是无偿转让给阿玦?
车祸。
周振坤。
股权。
几个词在温宏毅脑中飞快串联。阿玦三天前遭遇的那场车祸,警方初步结论是疲劳驾驶的意外。
阿玦约周振坤私下见面,路上就出了差点要命的车祸。而阿玦刚脱离危险,周振坤去了一趟医院,就“自愿”交出了全部股份。
这很不对劲。
温宏毅苍老但依旧锐利的眼睛里闪过寒光。他立刻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号码,声音沉冷:“调取阿玦所在医院的监控,尤其是他们俩谈事情的那间病房。”
“是。”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温宏毅而言,每一分钟都格外焦灼。他起身在书房内踱步,紫檀木念珠在指间被捻得飞快。周振坤的股份那是温氏内部一个重要的平衡筹码,也是他对这位老臣最后的尊重和补偿。
阿玦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能让那个老狐狸心甘情愿地吐出全部身家?车祸是关键,但仅仅一场未遂的车祸,恐怕不足以让周振坤如此就范。除非阿玦手里握着更致命的把柄。
阿玦知道多少?他又想做什么?
温宏毅第一次感到,自己对这个亲手培养、看似温和恭顺的孙子,掌控力正在迅速流失。虽然这是他希望的,但这实在快得令人心惊。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董事长,录像拿到了。已经发到您指定的加密终端。”
温宏毅坐回书桌前,打开那台从不联网的特殊电脑。屏幕亮起,他输入复杂的密码,点开了传输过来的文件包。
首先弹开的是医院走廊的监控画面。时间标记是今天下午。他看见周振坤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向病房,推门而入。门关上后,走廊恢复了安静。
快进。一段时间后,病房门打开。周振坤走了出来,他的状态与进去时截然不同,脚步踉跄,脸色惨白如纸,西装外套歪斜,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他在门口呆立了几秒,眼神空洞,然后才跌跌撞撞地离开。那背影,不再是叱咤风云的温氏副总,更像一个被彻底击垮、失去一切的老人。
温宏毅的心沉了下去。周振坤这种反应,绝不仅仅是失去股份能解释的。阿玦一定对他做了什么或者说展示了什么。
他点开第二个文件夹,里面是技术部门整理的音频分析报告,以及几段经过降噪和清晰化处理的音频片段。
温宏毅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第2个文件。
周振坤嘶哑、狂乱,带着濒临崩溃边缘的声音首先传出:
“温玦,你知不知道你父母是怎么死的?!”
“你以为那场车祸真的是意外?!”
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绝望和某种扭曲的报复快意:
“还能有谁?当然是你那个好叔叔温礼!他早就想弄死你父亲,好独吞温家的一切!”
温宏毅的手猛地攥紧了座椅扶手,指节发白。周振坤竟然就这样吼了出来,在阿玦面前,这个蠢货,他当年就不该因为念旧情,留下这么多首尾。
在监控里的温玦先是惊讶听到对方的回答后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嘲讽:
“我凭什么相信你?”
“一个为了脱罪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的人,一个连杀人灭口都敢策划的人。周叔,你现在说的话,在我这里没有任何可信度。”
“你的目的是什么?激怒我?让我去质问爷爷?还是想看看温家再乱一场,你好浑水摸鱼?”
“省省吧。我现在没心情陪你玩这种把戏。”
可是他真的不相信吗?
他想起阿玦从绑架案后性格的转变,想起他面对温礼被送走时的“深明大义”,想起他一步步在集团内站稳脚跟时展现出的远超年龄的沉稳与心机。
不,阿玦绝非天真之辈。他或许没有证据,但周振坤如此直白的嘶吼,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不可能不激起涟漪,哪怕只是怀疑的涟漪。
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
如果被阿玦发现了以他现在的手段,温礼才是真的完蛋了。
不,不能让周振坤落到阿玦手里,也不能让他有机会再开口。周振坤现在是一颗极度不稳定的炸弹,对阿玦是,对温礼更是,对温家整个摇摇欲坠的平衡也是。
阿玦现在或许“不信”,但万一呢?万一他暗中开始调查呢?万一周振坤狗急跳墙,不管不顾地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抖出来,甚至去搜集证据呢?
他已经牺牲了大儿子,为了家族稳定送走了自己心爱的儿子的温礼。如今,他不能再让这个秘密毁掉他精心培养的继承人,毁掉温家的未来,毁了他希望阖家团圆的未来。
周振坤必须消失。
在阿玦可能采取进一步行动之前,在周振坤造成无法挽回的破坏之前。
温宏毅眼中最后一丝对老兄弟的情谊彻底消散,只剩下冷酷决断,他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对面没有声音。
“找到周振坤。处理掉。干净利落,做成意外。”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声音更冷:
“在他可能接触任何人,尤其是说出任何不该说的话之前。”
温宏毅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书房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他看着屏幕上定格的、周振坤失魂落魄离开病房的背影画面,又想起音频里阿玦那过于冷静的驳斥。
阿玦……
他的孙子,比他想象中成长得更快,也更危险。
他除掉了可能泄露秘密的周振坤,可阿玦会怎么看待周振坤的“意外”死亡?会不会联想到更多?
但此刻,温宏毅没有更好的选择。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力维持着这艘巨轮在惊涛骇浪中不至于倾覆,同时紧紧捂住那个一旦揭开便会吞噬一切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