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if【三】
宴会厅挑高的穹顶下,水晶吊灯倾泻而下的光芒令人目眩。
温玦站在二楼的栏杆边,仰头看着那座巨大的吊灯,又低头看看楼下那层层叠叠的香槟塔,忍不住小声感叹了一句:“我天,好奢华。”
他确实被震撼到了。虽然从小家境优渥,父亲是教授,母亲是设计师,家里从来不缺什么,但这种铺张的场面他还是第一次见。那些昂贵的礼服、精致的餐具、穿梭往来的侍者,还有那座几乎要碰到天花板的香槟塔,每一层都码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斯洛特果然名不虚传。”温玦自言自语。
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西装,是母亲特意为他准备的。面料柔软,剪裁得体,虽然说不上昂贵,但衬得他整个人温润干净。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清亮,像盛着碎金。
二楼的人不多,但也不算少。温玦本来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但上来之后发现这里视野不错,就靠着栏杆多站了一会儿。
楼下人来人往,有穿着华贵的世家子弟,也有衣着朴素的优等生,两群人泾渭分明,几乎没什么交集。
温玦看着那场景,心想,这学校还真是不太一样。
温玦正想着,肩膀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
力道不轻不重,但他正好站在栏杆边上,身体本能地往前倾了一下。
他想伸手扶住栏杆稳住自己,但手刚抬起来,又被人从后面蹭了一下。
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
他看见楼下的灯光、人群、那座金色的香槟塔,全都从他眼前掠过。他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
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个地方的栏杆怎么这么矮???
然后他就掉下去了。
风声从耳边掠过。灯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甚至没来得及觉得害怕,整个人就被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荒谬感淹没了。
新生宴。第一天。从二楼掉下来。
这什么破学校。
————
顾铮正在和裴青衍说话。
确切地说,是裴青衍在说,他在听。裴青衍说了什么他其实没怎么听进去,这场新生宴无聊透顶,那些刻意摆出来的排场、那些小心翼翼打量他的目光、那些想凑上来又不敢的人,全都让他觉得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礼服上沾到的香槟渍,眉头皱得更紧了。
刚才一个不长眼的侍者端酒经过时被人撞了一下,酒液溅到他袖口上。虽然那人吓得连连道歉,但他还是觉得晦气。这件礼服是定制的,第一次穿。
后来裴青衍也被人叫走了,他就更无聊了,无聊到只能在那里看着酒杯。
忽然头顶传来风声、衣料摩擦的声响。
他抬起头。
一个人正从二楼掉下来。
顾铮看见那人的衣摆在空中展开,米白色的,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灯光从上方倾泻而下,照亮了那张脸,眼睛睁得很大,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整座宴会厅的灯光,还有快速逼近的地面。
顾铮的大脑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动了。酒杯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手臂本能地伸出去。
然后那个人就砸进了他怀里。
冲击力比他预想的大。他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身后的立柱,闷哼一声。手臂被拉扯得生疼,怀里的重量压下来,带着下坠的全部惯性。
靠。
他低头看去。
那个人正趴在他胸口,双手攥着他的衣领,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睫毛在微微发抖,嘴唇因为惊吓而有些发白,正微微张着喘气。
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了他的目光。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温玦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刚才还在想栏杆怎么那么矮,然后就掉下来了。风从耳边刮过去,灯光晃得他眼花,然后他就被什么东西接住了。不对,是砸到了什么人身上。
他的胸口贴着那人的胸口,能感觉到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分不清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他的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低头一看,是对方的衣领。
丝绸的,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他的大脑终于重新启动了。
第一个念头:我还活着。
第二个念头:我砸到人了。
他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正低头看着他,表情很冷,手臂还箍着他的腰,没有松开的意思。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就这么僵在原地。
温玦张了张嘴,声音还没有从刚刚的情况中缓过来有点发冷:“对不起。谢谢你接住我。”
那双眼睛看着他,眨了一下。
没反应。
对方还是那副没回过神的样子,就这么低头看着他,表情介于“我是谁我在哪”和“这什么情况”之间。
温玦忽然觉得一股热气从脖子一路烧上来。
好尴尬。
真的好尴尬。
人家还没反应过来,他还挂在人家身上,手还攥着人家的衣领,腰还被人家箍着。周围肯定有很多人在看。他应该再说点什么,或者动一下,或者从人家身上下来,但他的腿还是软的,根本站不住。
他松开攥着衣领的手,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太丢人了。
他的脸烫得能煎鸡蛋,手指缝里露出红透的耳尖。整个人就这么趴在人家胸口,捂着脸,一副“只要我看不见别人别人也看不见我”的鸵鸟姿态。
他终于开口,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那个。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我真的是被人撞下来的,不是故意要砸你的,真的很抱歉,没砸疼你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小了:“你可不可以先松手让我下来?我腿好像有知觉了大概。”
顾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终于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人,对方把脸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红透的耳朵和一截发红的脖子。那双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此刻正以一种“只要我看不见别人别人也看不见我”的姿态死死贴在脸上。
他刚才居然一直没松手。
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人抱住的。接住的时候本能地收紧了手臂,然后就一直没收回来。
顾铮松开手。
温玦试着站直,但脚一落地就软了一下,身体往前栽,额头又撞上了顾铮的下巴。
“嘶——”两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温玦捂着额头往后退了一步,这次终于站稳了。他放下捂着脸的手,额角被撞红了一小块,看起来有些可怜。
“对不起。撞到你了疼不疼?”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碰顾铮的下巴,又在半空顿住,大概是意识到这个动作对陌生人来说太过唐突。那只手就这么停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伸出去也不是。
顾铮的下巴确实有点疼,但不是不能忍。他没说话,目光落在那只停在半空的手上,又移到那张带着歉意和担忧的脸上。
周围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了。从二楼掉下来这种事,还掉到了出了名不好惹的顾铮怀里,在这所规矩森严的贵族学院里大概也是头一遭。
温玦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但他没有去看。他只是看着面前这个人,等着他开口。
哪怕骂他两句呢,毕竟是他砸了人家。
但顾铮什么都没说。他就那么站着,表情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下巴上被撞红了一块,衣领被攥得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又凶又不耐烦。
温玦心想,完了,这人肯定生气了。
他正想再道一次歉,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正穿过人群,朝这边快步走来。
温玦还没反应过来,谢寻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谢寻侧过身,肩膀微微倾向温玦的方向,整个人把顾铮的视线隔绝开。
温玦愣了一下,从谢寻身后探出头来:“谢寻?”
谢寻没有回头。他只是微微侧过身,确认温玦还在他身后,然后重新看向顾铮。
顾铮正低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衣领,抬起头就看见谢寻站在面前,用那种把人挡在身后的姿势站着。
谢寻先开口了:“他撞到你了。”
顾铮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谢寻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他不是故意的。”
顾铮挑起眉。
谢寻又补了一句:“你别教训他。”
顾铮愣了一下,然后被气笑了。
他教训人?
“谢寻,”顾铮的声音冷下来,“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要教训他了?”
谢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脸上却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挡在温玦面前的身体没有移开半分。
顾铮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你什么意思?怕我欺负他?”
谢寻没退。
顾铮被他这副态度彻底惹毛了。他今天已经够倒霉了,被酒洒了,被人砸了,衣服皱了,下巴疼了,现在还要被谢寻当成什么欺负新生的恶霸?
“我有这么凶吗?”顾铮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语气里带着被冤枉的恼火和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他明明救了人。他明明什么都没说。他明明今天难得发善心连衣服都没说要人赔。
这人怎么一上来就一副他要吃人的样子?
温玦终于从谢寻身后绕出来了。他站到两人中间,先看了谢寻一眼,又转向顾铮:“他没有那个意思。他是担心我。”
谢寻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没有反驳。
温玦又看向顾铮,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清亮:“你当然不凶。你救了我,还被我撞了,一句重话都没说。我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