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 83 章:与谢寻的初遇
谢寻也站起来,眼巴巴地看着温玦,直到温玦像之前那样,说了声“晚安,阿寻”。
他才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但一步三回头。
温玦看着两人各自回房,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七趴在地毯上,时不时甩一下尾巴。
他走到玄关,又看了一眼伞桶里那把黑色的长柄伞。雨水已经干涸,伞面恢复了整洁,在灯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
温玦回到卧室,反手轻轻带上门,却并未立刻锁上。
他走到窗边,厚重的窗帘并未完全拉拢,留下一条缝隙,任窗外连绵的雨丝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
一时间房间里静极了。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随后,是小心翼翼的带着犹豫的敲门声。
“咚、咚。”
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固执地不肯离去。
温玦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谢寻探进半个身子。他已经换上了柔软的深蓝色睡衣,手里还抱着个枕头,上面是一个卡通版的三七。
“哥……”他小声唤道,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湿漉漉的,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祈求,“我……我睡不着。”
温玦终于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向他。暖黄的床头灯在他昳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他歪了歪头,看向谢寻。
“又做噩梦了?”
谢寻用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自己似乎也混乱了,只是抱着枕头,一步步挪进房间,然后反手将门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门锁落下,将这个空间彻底与外界隔绝。
“没有做噩梦……”他走到温玦面前,仰起头,目光执拗地落在温玦脸上,“就是……就是想看着哥。哥还没跟我说晚安。”
温玦静静地看着他。少年高大的身形在睡衣下依然能看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此刻却微微弓着背,像个等待主人抚摸的大型犬,将所有的侵略性和危险性都收敛起来,只露出柔软脆弱的腹部。
这种刻意的、讨好的示弱,温玦心知肚明。但他也确实吃这一套。不过现在的样子,让温玦忍不住想要逗逗他,故意反问。
“不是已经在客厅说过了?”
“那不算。”谢寻立刻反驳,,“裴青衍也在那只是、只是打发小孩的。”
“哥……”他又唤了一声。
“我想要……只给我一个人的晚安。”
他说完,立刻垂下眼,长而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着,仿佛害怕被拒绝,又像是为自己如此直白的要求感到羞耻,耳根迅速蔓延开一片红,一直烧到脖颈。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急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如同此刻某人失控的心跳。
温玦被他的模样逗笑,微微偏过头,靠近。
然后,一个柔软微凉的触感,轻轻落在了他的唇。
一触即分,如同蝴蝶短暂停驻,却又在瞬间留下了足以燎原的火种。
“晚安,阿寻。”
温玦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
谢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唯有唇角那一点被触碰过的地方,像被火星烫到,迅速蔓延开灼热的温度,顺着神经一路烧到四肢百骸。
他怔怔地看着温玦近在咫尺的脸,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其实以前也吻过,但是这次不一样,直到温玦的声音传来,他才回过神。
“现在,可以回去睡觉了吗?”
谢寻张了张嘴,却没出声用力点了点头。
“嗯……”他声音沙哑地应道,眼神却依旧贪婪地流连在温玦脸上,尤其是那淡色的、刚刚触碰过自己角度的唇瓣。
温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别开脸,抬手示意门口:“快去。”
谢寻这才抱着枕头,一步三回头地挪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手时,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温玦已经重新转向了窗外,只留给他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墨黑的发丝在暖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哥,”谢寻忽然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虔诚的笃定,“我会一直听话的。”
说完,不等温玦回应,他便拉开门,闪身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
“咔哒。”
门轻轻的合上,温玦依旧站在窗边。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柔软触感和那份孤注一掷的炽热。
他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唇瓣。
真是的只是一个吻而已,他难得的不含任何利益关系的吻,仅仅是一个吻而已为什么因此承诺什么呢?
谢寻好像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感情炙热不含利益,却又不仅仅是感情。
是混杂了极端依赖、病态崇拜与近乎自毁式献祭的复杂情感。是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本能,是雏鸟对第一眼所见之物的印随,是被拯救者对拯救者产生的狂热式依恋,更是黑暗中滋生的扭曲执念在唯一光源上的疯狂聚焦。
“不健康的情感。”温玦低声重复着自己刚才的判断,嘴角扯出一个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
那么他自己呢?
他给予谢寻的纵容、安抚、乃至刚才那个轻如羽毛的吻,又算是什么?
仅仅是养宠物的心态?是对当年绑架事件中那个弱小无助的孩子的补偿心理?还是在谢寻这份全然纯粹、不加掩饰的炽热面前,他内心深处某个早已冰封的角落,也会产生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或许从一开始的相遇他们俩之间情感就太不健康了,一切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
是啊,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
窗外雨声连绵,仿佛将时光也拉回了那个同样潮湿、冰冷、充满铁锈与绝望气味的黄昏。记忆的闸门一旦被情绪的潮水冲开,便再难合拢。
那确实是他父母去世三四年后的事了。具体的日期早已模糊,但那种冰冷彻骨的感觉,却如同跗骨之蛆从未真正离去。
那时他十岁,或者十一岁?失去了父母庇护的“温家小少爷”,在某些人眼中,大概就像一块飘摇在风雨中却又沾着蜜糖的诱人糕点。
祖父的羽翼固然宽大,却也挡不住从家族内部滋生出的、最肮脏的毒牙。
他的“好叔叔”温礼,显然觉得父亲的意外离世还不够,他这个碍眼的侄子,最好也能悄无声息地消失。
于是有了那场专业的绑架。绑匪是温礼通过隐秘渠道找来的亡命徒,行事利落,计划周密,连祖父派给他的保镖都被巧妙地引开或放倒。
被塞进那辆没有窗户的厢式货车时,温玦出乎意料地没有尖叫,也没有崩溃。
父母去世后,他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属于孩童的鲜活情绪,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他只是睁大眼睛,在瞬间的颠簸和黑暗中,死死记住了车厢内壁一道特殊的划痕,和空气中那股劣质烟草与机油混合的臭味。
他甚至有闲心猜测,祖父要付多少赎金或者这根本就不是为了赎金。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个孩子。
那孩子比他小,大概只有七八岁,被粗暴地扔进车厢,蜷缩在角落,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幼兽。他穿着质地精良却沾了尘土的小西装,头发柔软,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此刻却惨白如纸,漂亮的杏眼里盛满了惊恐的泪水,浑身抖得厉害,牙齿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咯咯作响,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只是发出小动物般压抑的呜咽。
谢寻。
温玦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谢家备受父母忽视却几代单传的的小少爷。
绑匪为了增加筹码或者只是顺手为之,将这个同样落单的、看起来家世不错的孩子也掳了来。
至少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车厢在崎岖的路上颠簸,黑暗和未知的恐惧吞噬着时间。谢寻的颤抖和呜咽一直没有停止,他甚至开始出现轻微窒息的征兆,过度恐惧让他无法正常呼吸。
温玦起初只是沉默地看着,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瓷娃娃。
他自己也害怕,胃部因为紧张而痉挛,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但他更清楚,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哭喊和崩溃,只会消耗体力,激怒绑匪,让处境更糟。
就在谢寻又一次因为喘不上气而小手无意识地抓挠自己脖颈时,温玦动了。
他挪了过去,动作很慢,尽量不发出声音。在颠簸中,他伸出自己同样冰冷、却努力稳住的小手,轻轻捂住了谢寻的嘴,阻止他可能失控的哭叫,另一只手则生涩地拍着他的后背。
“嘘……别出声。”温玦凑近他耳边,用气音说,声音是自己都没想到的平静,“呼吸,慢慢呼吸,像我一样。”
他示范着缓慢的深呼吸,尽管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谢寻睁大泪眼模糊的眼睛,在绝对的黑暗里,其实看不清温玦的脸,只能感受到那只捂住自己嘴巴的手的凉意和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求生本能压过了纯粹的恐惧。谢寻开始下意识地模仿温玦的呼吸节奏,胸口剧烈的起伏渐渐平缓,窒息感退去,但眼泪流得更凶了,无声地浸湿了温玦的手心。
“别怕。”温玦继续用气音说,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会没事的。”
这话毫无根据,连他自己都不信。但在那绝望的黑暗里,这点毫无分量的谎言,却成了谢寻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后来他们被关进一个废弃的的仓库,像丢垃圾一样把他们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这时候他才看清了那个男孩的样子。一个瘦小的男孩蜷缩在那里,穿着显然价值不菲但此刻沾满污渍的小西装,头发凌乱,脸上糊着泪痕和灰尘。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肩膀小幅度地颤抖着,整个人缩成紧紧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从这可怕的现实中消失
那时候的谢寻到如今偏执炽烈的少年判若两人。
当时的谢寻,看起来比他听说的、父母忙于事业疏于照顾的“谢家小少爷”更加脆弱。那不是普通孩子的害怕,而是一种自闭的对外界刺激失去反应的麻木,只有身体本能的颤抖,泄露着内心濒临崩溃的恐慌。
绑匪的恐吓,黑暗的环境,极度的不确定性……这一切显然彻底击垮了这个本就内心世界封闭的孩子。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饥饿、干渴、寒冷和无处不在的恐惧。绑匪偶尔进来,粗暴地检查他们是否还活着,留下一点发馊的水和硬面包。他们从不交谈,他们进来时会蒙上他和谢寻的双眼,行动中的专业,不像是一时兴起。
谢寻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候,他会紧紧挨着温玦,身体依旧抖个不停,但至少能保持安静,有时候,他会陷入无声的崩溃,眼泪浸湿蒙眼布,身体僵直。
每当这时,温玦就会用被绑住的手指,艰难地碰碰他,或者发出一点细微的、表示“我在”的声音。
在这期间,他们只有彼此依靠着彼此度过着一个又一个令人恐惧的时光。
温玦自己也在恐惧的深渊边缘徘徊。他想这些绑匪很可能根本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但他不想死,至少不想像这样毫无价值地死在这个肮脏的角落里。
他开始观察,用尽一切感官。绑匪换班的时间、脚步声的特点、开门时发出的独特声响、外面隐约传来的车声方向……他在心里默默计算、勾勒。
他需要一个机会,哪怕渺茫。
每个人的初遇都会写的,裴的之前写了一点点,后面会扩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