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 82 章:黑伞
他微微用力,指尖在沈叙白的锁骨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你只需要听话,和有用。”
说完,温玦松开了手,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温暖的灯光重新笼罩下来,空气中那暧昧气氛仿佛瞬间消散。
温玦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姿态恢复了一贯的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个散发着危险诱惑气息、如同暗夜妖魅的人只是沈叙白的幻觉。
沈叙白缓缓睁开眼,看着站在一步之外,神情平静温和的温玦,心脏却还在疯狂地擂鼓,被触碰过的脸颊、下颌、喉结、锁骨每一处都残留着清晰的、带着微麻的触感,如同烙印。
“审查的事情,尽快处理干净。”温玦的语气如同吩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我不希望这点小事,影响到后续更重要的工作。”
“是,温少。”沈叙白他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温玦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大衣,步履从容地走向门口。
他的手搭上门把手,却没有立刻拉开,而是微微侧过头,余光扫过依旧站在原地、垂首不语的沈叙白,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我很期待你的表现,沈会长。”
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
里间的办公室,只剩下沈叙白一人,以及窗外愈发急促的雨声。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温玦身上那清冽的冷香,混合着雨水的微潮气息。脸颊上、锁骨处那被触碰过的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同被唤醒的藤蔓,更加清晰地缠绕上来,带着细微的刺痛和令人心悸的痒意。
“听话……和有用……”他低声重复着温玦最后的话,舌尖尝到了一丝混合着铁锈味的甘甜。
不可以对他硬,不可以对他狠。
沈叙白缓缓放下手,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自己锁骨处皮肤下传来的未平息的悸动。那被温玦触碰过的地方,像被烙印了无形的印记滚烫又带着细微的令人沉溺的麻痒。
“不会的……”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被雨声吞没大半。
他不会对温玦硬,不会对温玦狠。那是亵渎,是自毁。他想要的是拯救,是独占,是将那轮清冷的月亮拉入怀中,用自己的一切去温暖、去守护,哪怕月亮的本质是冰冷的岩石和荒芜的环形山。
可“另一方面”是哪些方面?是像温玦教导的那样,用坚硬和狠厉去对付外面的人吗?还是内心深处那头被温玦亲手放出笼、正对着月亮发出贪婪低吼的凶兽,所渴望的另一种形式的“硬”与“狠”?
比如,将他彻底禁锢在自己的世界里,让他那双总是映着他人身影的琥珀色眼眸里,从此只留下自己的倒影,再也无法逃离?
沈叙白猛地闭了闭眼,强行将那危险的念头压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温玦留下了任务,留下了期待。
有了方向,其实一切解决起来都非常的容易,尤其是温玦的露面,让一切的局势变得简单。
————
温玦走出里间办公室,外间审查小组的成员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他的身影。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对众人微微颔首,便朝门口走去。
就在他即将步出学生会大门,踏入门外那愈发绵密、在路灯下泛着冷光的雨幕时——
一个身影,从走廊的阴影里,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来。
那是个低年级的干事,长相清秀,此刻却满脸涨红,连脖颈都蔓延着羞窘的颜色。
他低着头,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才敢在温玦脚步将停未停的瞬间,猛地往前迈了这一小步。
他双手捧着一把折叠整齐、质地优良的纯黑长柄伞,手臂因为极致的紧张和激动而微微颤抖,仿佛捧着的不是一把伞,而是自己那颗快要跳出胸腔、滚烫到无处安放的心脏。
“温、温少……”少年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奇异地穿透了雨声和寂静,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带,“雨……雨大了,请、请用这个。”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同办公室里的人都透过窗看着这一幕。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却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嫉妒。
凭什么是他?
凭什么他能靠得那么近?
那把被精心保养、甚至可能被暗暗摩挲过无数次的伞柄,是否也曾被幻想成触碰那轮月光的媒介?
少年能感觉到周遭所有目光瞬间化作实质的重量压在身上,有惊讶,有审视,有毫不掩饰的羡慕,更有沉沉的、冰凉的嫉妒。
但他全部顾不上了,他全部的感官、全部的灵魂,都聚焦在面前这人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上。等待回应的这一秒,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又短暂得让他希望时间永远停滞。
温玦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下。
他看到了少年颤抖的手指,看到了那把被保养得极好、伞柄光滑的黑伞,也看到了阴影中对方低垂的、睫毛剧烈颤动的眼睑。
没有惊讶,没有为难,甚至没有过多的停留。
他只是极自然地、仿佛接受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般,伸手接过了那把伞。
然后,他轻轻一笑。
那笑意很浅,如同月光穿过云层投下的淡淡清辉,并未深入眼底,却因他昳丽的容颜而瞬间拥有了摄人心魄的力量。
“谢谢。”
他开口,声音清润温和,如同玉石轻叩。
然后,他便握住伞柄,“咔哒”一声轻响,流畅地将伞撑开。黑色的伞面如同一片移动的夜空,瞬间将他笼罩其中,隔绝了门外淅沥的雨丝,也模糊了他昳丽的眉眼。
他没有再看那个几乎要僵化成石像的干事,撑着伞,步入了雨幕。
直到那抹黑色的伞影逐渐融入夜色,消失在道路尽头,学生会门口凝固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隐约能听到有人极轻地舒了口气,或是低低的、意味不明的叹息。
那个递伞的干事依旧站在原地,盯着温玦消失的方向,许久才缓缓收回自己空空如也、却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触碰温度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脸颊滚烫,心脏狂跳,方才那一刻的接近如同幻觉,却又真实得让他浑身发软。
一把伞而已。
可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以触碰月光边缘的方式。
而月光拂过,未曾停留,却已搅动一池深水,余波暗涌。
温玦撑着那把纯黑的长柄伞,穿过雨幕,回到A1宿舍楼。伞面质地优良,雨水顺滑而下,未在他肩头留下太多湿痕。
他在楼底收起伞,并未丢弃,而是拿在手中,走进了电梯。
顶楼的门禁发出轻微的识别声,厚重的门扉向两侧滑开。温暖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室外的阴冷潮湿形成鲜明对比。
温玦刚将湿漉漉的伞放入玄关旁的伞桶,还没来得及换鞋,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黑影便如同炮弹般从走廊深处冲了出来,带着兴奋的呜咽声,直扑向他。
是三七。
这条体型庞大的伯恩山犬似乎一直在等待他的归来,此刻激动得有些忘乎所以,沉重的身躯带着奔跑的惯性,眼看就要像往常一样“撞”进温玦怀里。
温玦这次有了准备,但三七的冲力实在不小。他下意识地微微躬身,伸出手,却不是推开,而是迎向了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掌心抵住三七湿漉漉的鼻尖和额头,巧妙地卸去部分力道,同时顺势揉了揉它厚实温暖的皮毛。
“好了,三七,安静点。”他蹲下身,与蹭过来的三七平视,任由那带着热气的舌头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手心。
三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庞大的身躯紧紧挨着温玦,尾巴甩得呼呼作响,将旁边一个装饰性的矮凳撞得挪了位置。
它用脑袋拱着温玦的手,仿佛在检查他是否完好,又像是在倾诉分离的想念。
温玦仔细地检查了一下三七,确认它没有因为刚才的冲撞或自己不在时有什么不妥。
指尖陷入它浓密厚实的毛发里,他抱着三七揉搓,看着它舒服得眯起眼睛,甚至翻出肚皮的模样,眼底掠过真实的暖意。
在这个充满算计、欲望与复杂人情的世界里,或许只有这个不会说话、心思单纯的伙伴,能让他短暂地卸下所有心防,享受片刻纯粹的安宁。
“哥?你回来了?”谢寻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他大概是听到了动静,趿拉着拖鞋快步走下来。看到温玦在揉搓三七,他眼睛亮了亮,也凑过来蹲在一边,“三七又想你了,刚才一直趴在门口。”
“嗯。”温玦应了一声,继续给三七挠着下巴,看着大狗舒服得直哼哼。
谢寻看着温玦专注的侧脸,又瞥见玄关伞桶里那把陌生的、款式简洁却质地一看就不凡的黑伞,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这不是哥平时常用的伞。但他没问,只是伸出手,也摸了摸三七的背毛,然后很自然地将脑袋靠在了温玦没被三七占据的另一边肩膀上,小声说:“它最近掉毛好像有点多,该梳毛了。”
“明天让护理师过来一趟。”温玦随口安排,感受着肩头沉甸甸的重量和少年身上清新的沐浴露气息以及另一边三七热烘烘的体温。
这种被温暖生命包围的感觉,让他因夜晚奔波和算计而有些疲惫的精神稍稍舒缓。
就在这时,裴青衍端着一杯水从厨房区域走出来,看到玄关处“人狗相依”的温馨画面,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温玦身上,随即也看到了那把多出来的黑伞,桃花眼微眯,但很快恢复如常。
“哟,我们三七这是逮着正主了?”裴青衍笑着走近,语气慵懒,“刚才我回来,它可没这么热情,就掀了掀眼皮。”
三七听到裴青衍的声音,耳朵动了动,但脑袋依旧赖在温玦手心里,只是尾巴敷衍地晃了两下,算是打过招呼。
嗯,热情如三七也是双标小狗。
温玦抬起头,看向裴青衍:“事情处理完了?”
“嗯,打了几个电话。”裴青衍走到近前,很自然地将水杯递给温玦,“喝点热水,驱驱寒。”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把伞,语气随意地问,“外面雨还挺大?这伞看着不错,新买的?”
温玦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温透过杯壁传来。他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不是,学生会那边一个干事借的。”
“哦?”裴青衍眉梢微挑,笑意加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我们阿玦真是走到哪里都有人惦记。一把伞而已,倒是细心。”
连一把伞的来历都值得探究,可见温玦身边任何细微的变化,都牵动着他们的神经。
谢寻靠在温玦肩上,听到裴青衍的话,抱着温玦的手臂收紧了些,但没说话,只是把脸往温玦颈窝又埋了埋。
温玦仿佛没听出裴青衍话里的深意,也没在意谢寻的小动作。
他放下水杯,拍了拍三七的脑袋,示意它起来,然后自己也站起身。
“一把伞罢了。”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转身走向客厅,“审查组那边打招呼了吗?至少明面上会公正些。剩下的,看沈叙白自己了。”
裴青衍看着他走向沙发的背影,又瞥了一眼伞桶里的黑伞,终究没再追问。
他走到温玦身边坐下,姿态恢复了一贯的慵懒:“放心,打过招呼了。只要沈叙白自己别出大纰漏,这场审查雷声大,雨点小,很快就能过去。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温玦:“你给他指了条明路?”
温玦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坐下,三七立刻跟过来,将大脑袋搁在他腿上,眼巴巴地望着他。
温玦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它的毛,闻言抬眼:“总要让他自己学会应付这些。总靠别人,走不远。”
“你倒是舍得放手让他去斗。”裴青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身体放松地靠进沙发背,“不过也是,脏活累活,总得有人干。我们沈会长看起来,可不是怕事的人。”
谢寻也挨着温玦坐下,但他对沈叙白和审查的事似乎完全不感兴趣,只是专注地看着温玦给三七顺毛的手,然后把自己的一只手也悄悄覆在温玦的手背上,一起摸着三七厚厚的毛发,仿佛这样就能分享那份亲密。
温玦任由他贴着,没有推开。腿上是三七沉甸甸暖呼呼的脑袋,手背上覆着谢寻的手指,身边是裴青衍带着复杂笑意的注视,一种奇异的、被需要和包围的感觉弥漫开来。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学生会,那个小干事递伞时颤抖的手指和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神。与此刻身边这些或深沉、或直白、或扭曲的渴慕与依恋相比,那份青涩的仰慕,单纯得几乎有些可爱,却也微不足道。
他的世界,早已被这些更强烈、更复杂、也更危险的情感与利益关系所填满。
三七舒服地打了个哈欠,湿润的鼻头蹭了蹭温玦的手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这只单纯的大狗,似乎感受不到主人周身那无形交织的暗流与复杂心绪,只是享受着此刻的爱抚与陪伴。
温玦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晦暗。
“不早了,”温玦轻轻推开三七的脑袋,拍了拍它的屁股示意它自己去玩,然后站起身,“明天还有事,都早点休息吧。”
裴青衍跟着起身,很自然地揽了一下他的腰,在耳边低语:“晚安,别太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