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万年直播,邀请他哥双排,没等一秒,就传来系统提示,对方拒绝了你。
万年嚼着口香糖,撑着下巴盯着电脑屏幕,单指扣了个问号过去。
这个小余,不爱说话,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憋出什么问题,你都不清楚他是怎么了。
人家网上讲,大多数人一生用几年学会讲话,再花一辈子学闭嘴。
——比如万年自己。
这个小余,感觉要用一辈子学开口讲话。
万年口香糖越嚼越用力,张嘴吹了个泡泡,小鱼咕噜噜又开始单排靠自己上分了。
笑死,时时不忘自己独立自强的人设。
万年直着播点进小鱼咕噜噜直播间,直播间里的小鱼话挺多,一会儿自言自语说摸一下大头兵,一会儿鼠标点一下,一帮AD挡对面技能。
万年嚼着口香糖,开始OB起小鱼游戏,他挂着耳机吊儿郎当地说:“让我来看看这个小鱼在干吗。”
“小鱼放技能了,毫无意义的连续放了两个技能。”万年故意用惊喜语气说,“蓝条少一半,但敌人竟然毫发无伤诶!”
“所以说这个对面真的不会玩,一个技能都不吃,这个游戏还怎么玩?你们打游戏的听我的,我们吃技能就是钓鱼,血量越少鱼上钩的更快,就是要拿脸去接别人的技能。”
“嗯,对对对,丝血反杀才是真男人,满血打团算什么,一点实力都没有。”
“第一波团在下路打起来了,来看看这个小鱼在干什么!他丢技能了,技能丢空了,他闪现了,闪现迁坟了!”
万年被逗笑,支着额头,笑得浑身都在抖。
直到游戏界面变黑白了的小鱼咕噜噜侧头看屏幕:“路哥在看?”
万年侧过头,看着右下角那个小摄像头。
小鱼说:“嘲笑我?”
万年嘴角提了下,他抽了张纸巾,把嘴里口香糖吐进去,张嘴就说:“昂,你们就跟他说,他不跟我玩,我心碎了。”
弹幕刷了一排问号,小鱼的游戏也复活了,他继续玩游戏,嘴上说:“路哥在看,那我要努力。”
万年服了,这个小余太让人难以捉摸了。
万年伸手搓了下脸,又观战了一会儿,没心思打游戏,退出小鱼直播间,张嘴说:“太伤心了,今天暂时先播到这里。”
弹幕又刷了几个问号,万年说:“不是,有点事姐妹们……”他看着弹幕,“行行,兄弟兄弟,兄弟姐妹,我有点事,明天再见。”
万年下播,对着电脑屏幕抖了会儿腿,握着手机,起身往外走去。
晚上九点多钟,外面已经没什么人在走动,隔着一条街的陈友旬家仍放着哀乐,凄凄惨惨的音乐声在这片老城区上空盘旋。
万年走出院门探头往远处看了会儿,什么也没看见,他蹲在院门口,给薛茵茵打电话。
薛茵茵电话接得挺快,张嘴第一句就尖声怒斥:“你把我从群里踢出去!牲口!”
“……”万年把手机拿远了点,“差不多得了,一整个下午都在群里骂,现在打电话还骂。”
薛茵茵问:“你打电话给我,不是为了让我骂的么?”
“我贱啊?”万年啧。
“谁知道。”
万年随口问:“怎么样,大城市好玩么,还回来么?”
薛茵茵说:“打电话特意来这个?不回去了!”
万年啧了声:“怎么可能,说话的技巧就是先跟人客套一句,然后再进入正题。”
“神经。被小余彻底调教好了是吧,现在说话之前,要脑子先动一下。”
“滚蛋。”
薛茵茵话多得很,问两句就开始聊得不知今夕何夕,一会儿说她在店里各种偷师学音乐,是怎么偷得不动声色又稳又准,一会儿又讲,说店里最近来了个人,好像是个网红,粉丝贼多,她不认识。
万年“昂”、“哦”、“嗯”。
在薛茵茵絮絮叨叨的声音中,某个瞬间突然咯噔了一下。
他哥过去在某个瞬间,也可能会有这么一个电话,对面的人在讲话,新鲜的事,新认识的人,学习到的新技巧。
那边好多的话,好多的事要分享。
不错,真好,离开得很好,回不回来都可以,只要你自己开心就好。
万年非常代入地听了一会儿,直到薛茵茵意犹未尽地讲完了她发生的事,开口问:“哦,你打电话给我干什么来着。”
万年长出了一口气,他拿下手机,看一眼通话记录,十分钟,这傻丫头足足讲了十分钟,他啧了声:“真能说,你口干么,要喝水么?”
薛茵茵说:“别废话,打电话给我干什么,我一会儿练琴去了。”
万年说:“先不说那个,下次别在哥面前说不回来了的蠢话。”
薛茵茵声音愣了下,她嘶了一声,反省:“这种话听起来会让你们两个留守儿童不舒服吗?”
万年冷笑了声:“跟你讲不明白话,你脑子不行,不管会不会都不许在哥面前讲。”
“……”薛茵茵呵呵。
两人聊了十多分钟的废话,才话到正题,万年问:“对了,我是想问,哥当初照顾爷爷的时候,有什么需要向别人借钱的事么?”
薛茵茵不解:“你是指什么,平时他自己花钱要用的,还是说爷爷生病治疗的费用?”
薛茵茵说:“我虽然除了周末大部分时间都在住校,但是爷爷生病要余岁赚钱去治疗,那肯定不可能。先不说余岁除了去卖血哪里有钱,又不是几千一万块就能解决的事。主要是爷爷自己有保险,他两个女儿每个月也会转钱,而且我们未曾谋面过的奶奶不是意外事故么,有赔偿金,爷爷自己这么多年也存钱。”
薛茵茵跟万年分析:“而且没钱看病,那麻将馆还不赶紧卖了,余岁那性格到要借钱的给爷爷看病的份上,他指不定连房子都卖掉,自己去医院打地铺住。”
万年赞同。
但是这不是更说不通了么,他向陈友旬借什么钱。
万年说:“他自己想要钱买点什么零花,就更不可能借钱啊,哥这个性格,根本不可能为了买什么向人借钱。”
薛茵茵说:“就是啊!他向谁借钱了,有讨债的上门了?戒……不对,这肯定是认错人了吧,他这种人没钱就不花钱,我怀疑他是要是没钱吃饭,就会躺在那里放任自己饿死的人。”
“……”万年翻了下眼睛,“讲点好话。”
薛茵茵说:“哇,你现在好敏感哦,说什么你都感觉被针扎了似的。”
万年没好气:“跟你讲不明白话。”
薛茵茵说:“所以余岁到底向谁借钱了,为什么借钱,肯定是逼不得已的情况吧,哇,我无法想象他开口向人借钱诶。”
薛茵茵说着顿了下,语气竟有些古怪起来:“我怎么感觉有点不舒服呢?”
万年说:“挂了,练你的琴去。”
万年挂了电话,从地上站起来,双手环胸地靠着门框抖腿。
不舒服。
这个嘴巴跟蚌壳一样哑巴哥,究竟在他不知情的什么时候,遇到了什么紧急事,跟生病的爷爷无关,应该跟哥自己也没关系。
哥很迫切的需要一笔钱,但是没有,观察思考了一段时间,找到一个最有可能借钱的人,走到那个面前,询问对方。
等待答应或者被拒绝。
万年唉一声,不舒服。
身后传来拖鞋踢踏的脚步声,万年回头看了一眼,他哥抽着烟一边摘助听器一边走出来。
看见万年后,他摘助听器的动作停顿一下,疑惑:“你在干什么?”
万年晃了下手机:“跟薛茵打了个电话。”
余岁走过来:“她怎么?”
万年摇头:“没怎么,挺好的,在别人店里偷师很开心,还能见到网红。”
余岁瞅他两眼:“然后。”
万年张口说:“说挺想家的。”
余岁哦。
万年犹豫了会儿:“哥。”
余岁瞥他。
“哥。”
“……”
“哥。”
“……”
“哥。”
“鸡叫。”余岁凉凉道。
万年笑了下,他贴过来,手指搔一搔余岁的手背:“我有一个问题。”
哥看着他不语。
万年说:“哥为什么好多事,都不跟我说呢。”
余岁看他,回答:“懒得。”
万年的手掌按在余岁的脖颈上,喉结轻巧的滚动在他手心触感明显:“我明明用了好长时间教你开口说话。”
万年手指伸出来,轻轻滑动了下余岁的喉结。
余岁掐熄了烟,把万年的手拿下来,手指捏住他伸长的食指,轻轻往下压了压,纠正:“是我,让你教我。”
万年无语:“有区别?”
余岁点头:“有,我向你示好,是因为你有用。”
万年翻眼睛,又来了:“好好好,我很荣幸我有用好吧。”
余岁耸肩。
万年看他一眼,凑过来:“那我问下哥,你跟陈友旬借钱是为什么啊,因为我没用么?”
“……”余岁眼睛眯了下。
他的瞳孔反射着昏暗灯光的光亮,上下睫毛轻轻地簇拢在一起。
他眉头动了一下,舌头似乎舔了一下自己的后槽牙,他不太乐意,有些不爽。
万年分析。
所以他说:“对,因为你没用。”
万年眼睛睁了睁,他我靠一声,一个“我”刚讲出来。
余岁突然说:“有时候,真想杀死你,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