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想杀死万年呢?
小的时候,看他家庭和睦,应有尽有,一呼百应,想他真该死啊。
被他欺负的时候,想把这个人弄死算了,垃圾东西。
十八岁这个人退学要离开,坐在游戏厅摆烂的时候,死了算了,没用的废物东西。
十九的时候,余岁整天坐在一个重病的老人床前,听痛苦的呻吟,仔细用耳朵听沉重的呼吸,听所剩无几的生命。
余岁没法安稳睡觉,爷爷一晚上要喊人很多次,余岁担心听不到,搬椅子坐在床前,他整夜玩游戏,电子光在黑暗房间中发出冷冷白光。
天亮后,他要搀扶起身体无力的爷爷,给人洗漱,扶着人出门散步。
周围邻居说,小余啊,孝顺哦,又扶爷爷出来散步啊。
是啊是啊,散步,做饭,喂食,看着爷爷的身体越来越衰弱下去,要帮忙翻身,按摩肌肉,辅助排痰,擦拭身体,清理衣物。
傍晚的时候,爷爷小睡了一会儿,呼吸声很重,呼啦呼啦的,担心他生病感染,呼吸声轻了,要侧到他身边,听他是不是呼吸消失了。
非常紧绷的日子,大脑和心脏的弦绷得紧紧的。
爷爷睡着了,呼吸平稳,余岁捏捏被子,起身去洗床单被套和衣服,夕阳从阳台窗户斜斜的照射进来。
万年打来一个电话,问哥,你怎么样,还好吗?
余岁哦。
万年又问:“爷爷怎么样了,还好吗?”
余岁说:“就那样。”
万年继续问:“薛茵这周末没过来?”
余岁:“补课。”
万年我靠一声,哈哈嘲笑说:“她上个破职高还补课啊?我以为精神小妹整天沿街暴走呢。”
余岁没搭腔。
万年又问:“你在干吗啊哥。”
余岁搭:“洗衣服。”
“手搓啊,扔洗衣机里呗。”万年说。
余岁叹了口气,关了水,先把衣服放洗衣池里泡着:“先搓,再扔。”
他甩两下手,拿起手机,俯靠到窗户框上,往街下面看。
夕阳照的路面一片橘黄色的光,零零散散的人在悠闲走路。
余岁湿漉漉的手去拿烟,万年的声音传过来:“那么麻烦,太辛苦了。”
听得很烦,余岁点烟,说:“吵死了。”
万年吐槽说:“什么臭脾气。”隔了会儿他又说,“我给家里买的东西,收到了吗?我这个月比赛应该能拿到奖金,奖金拿到我就买俩新手机,你一台,我一台。”
余岁哦。
万年絮絮叨叨,开始讲他俱乐部的事,遇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说着说着突然我靠一声。
余岁已经抽完了两根烟,屋里又传来爷爷痛苦的呻吟,病人总是安稳睡不了几分钟,余岁回头瞥了一眼,准备挂电话,随口问:“怎么?”
万年说:“我靠,完了完了我信用卡要还不上了,服了,我就说不该跟这群孙子出去,都不知道花哪儿了。”
屋里呻吟和呼吸声都变大,余岁问:“很多?”
万年说:“也不多就几千块,我去借钱来周转下,先这样说昂,你跟爷爷都注意身体。”
不多,哥。
也就几千块。
隔了几天,你问他钱借到没有。
他说不急,信用卡还款还有几天呢。
余岁有张银行卡,里面放着爷爷的看病钱,是很多很多个几千块,拿出一点也不会怎么样。
毕竟不多,几千块。
爷爷在床上呻吟着咳嗽,被痰呛到,余岁去拍背,帮爷爷翻身,拿着水杯扶着吸管给爷爷喝水。
但是余岁没法去用这个钱。
爷爷重新平静下,缓慢地呼吸,艰难地继续休息。
余岁静静地看了爷爷一会儿,低声说:“爷,我出去,买包烟。”
爷爷只有呼哧呼哧的呼吸声传来。
余岁出门了。
想杀死万年在哪儿呢。
他蠢笨,或者非要说的话,你说他本性真挚也行。
他喜好明确、爱憎分明,没有像临时驻扎的鸟一样飞走就不再回来。
他对你无恶意,甚至很好。
他要坏一点,你就可以杀死他。
他要是再好再听话一点,你就可以爱他。
但对你来说,他中中正正,不偏不倚地站在中间那个点上。
你想捅死他的时候,又觉得不太舍得。
想要爱他的时候,又觉得孙子真可恨。
他在他二十岁的时候突然宣布退役回来,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跟当初走的时候一样要自作主张。
他说要跟你恋爱,就因为他觉得他是你最好的选择。
他说我给你存钱,给你买东西,他好。
他冥思苦想了很多天,不解你为什么要向别人借钱,是爷爷的病吗,是你当初有必须的花钱的地方吗,他还奇怪你要钱为什么不向他要。
他费解,思索,揣摩你的意图,分析你的情绪,小心翼翼。
他好想要答案,内心深处大概还埋怨你是个哑巴,好费劲。
因为他确确实实没有哪一刻记住了,你在他说信用卡还不上了的几天后给他转了一万块钱,让他先去还钱。
因为这不重要,他有钱后也立马给你了。
这是他人生的小插曲。
他不清楚你照顾病人的日日夜夜,不清楚你每个无法安睡的夜晚,不清楚床板上总是不停歇的呻吟声。
他不清楚你通关过了一百遍的游戏,为什么还在玩。
不清楚你冬天为什么要手搓衣服,不清楚为什么你又不说话了。
他不清楚你好累,好疲倦,好难受。
他以为你跟过去往常每一天一样,身上有点闲钱,转给他,他以为你每天都有闲暇时间干自己爱干的事情。
他以为你在跟他一样,过充实而充满自我的自由人生。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没有任何错误。
他该死。
-
余岁吐出了一句要杀人的话,转身就走了。
万年站在原地诶了一声,他不解,跟在他哥后面走,步子往前走了两步,他倏地顿住,睁了睁眼睛,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突然记起一个多月前,第二十四章 ,他跟他哥解释内心,说他在外地纸醉金迷花销,说他辛苦存钱,说信用卡都刷爆了。
哥当时冷冷笑了声。
冷冷冷冷笑了声。
我靠。
万年感觉自己此刻真正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坐立难安,浑身难受。
特么的打死他,他也不可能知道他哥向人借钱,是为了帮他还信用卡啊。
我靠。
万年人都傻了。
就是有一种,宣传说要世界末日了,山崩地裂,电闪雷鸣,海水倒灌。
结果就是家门口一颗树苗倒了,两粒泥巴团子裂开了的懵感。
万年一晚上坐立难安,水喝了八百口,厕所上了八百趟,他哥还跟个没事人似地摊在沙发上看番,时不时摸起鼠标,跟别人打网络桌球。
怎么刚刚还说要杀人,现在就这样静静地坐在这啊。
这是生气了还是觉得不要跟傻哔——计较啊。
万年惴惴不安。
十一点的时候,余岁关闭网页,往后摊了下,万年的视线赶紧捕捉过去:“怎么了哥?”
哥偏头看他一眼,缓慢吐出两个字:“饿了。”
万年殷勤说:“我点个夜宵外卖,还是我去给你泡个面?”
余岁收回目光,嘴角扯了下,重新看手机,不讲话了。
意味不明,不置可否。
万年嘶:“我点个外卖?吃什么,烧烤?”
余岁回:“不吃。”
万年:“泡面?”
余岁说:“不吃。”
万年:“那饿了怎么办?”
余岁似笑非笑地回了句:“憋着。”
万年痛苦,他伸手摸摸余岁手背,余岁没收手也没看他。
万年焦躁到了晚上十二点,好烦人,不知道怎么跟哥解释说忘记这事了,又担心自己嘴欠忍不住脱口出一些例如“没人让你去借钱帮我啊”这种该遭天谴的话。
他一会儿又忍不住想,自己当时就随口说了句,哥这种性格的人甚至借钱都要帮自己还。
不得不说哥太爱了。他心里猛得一瞬变得软趴趴。
一会儿又燥得脑门发烫,想自己是不是有点太脑残了,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当时都没问一句哥哪儿来的钱,他理所当然的接受,他总是理所当然。
他一晚上心潮起伏,难以明表。
晚上两人关店回家,余岁去洗澡的时候,万年还在坐立难安,他犹豫好一会儿,走到阳台,打开窗户,安静地吸了会儿夜晚带着潮湿气息的空气。
有电瓶车从巷口处驶来,车灯打出一束遥远的亮光。
再远一点搭起来的黑棚子透着灯光,哀乐声依旧断断续续的传过来。
路口的电瓶车驶近了,停在他们楼底。
万年盯着看了会儿,他胸口缓慢出了口气,唉。
家门被叩响,万年走过去。
-
余岁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万年重新站回阳台窗口眺望。
余岁感觉有些好笑。
他看到万年这种纠结模样就觉得好笑,有意思,好玩,喜欢看。
他不正常。
余岁坐到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边喝水一边戴上助听器,慢悠悠开口:“怎么,羞愧难当,准备跳楼?”
万年回头,看余岁戴助听器,慢腾腾地走过来:“这个高度跳下去,保护好的估计最多只会残废吧。”
余岁没接这个话,握着水杯,看一眼门的方向:“刚刚,好像听到人敲门?”
万年走到余岁面前,垂着眼睛看了会儿余岁。
万年说:“外送。”
感谢互联网的发达,凌晨两三点的淘宝店能发货,深夜十二点的小县城也能买到东西。
万年把侧放在手边的胳膊抬起来,他手上抓着一条皮带。
很细,深色,带闪耀珠光,女士皮带。
万年蹲下来,下巴支在余岁的大腿上,笑眯眯的:“哥不是要抽我,抽完我不许生气了昂。”
余岁本来在仰头喝水,喉结吞咽的动作停顿了下。
喔,有意思。
万年说:“我错了昂,我真的不太记得,我是笨蛋,爱你哥。”
余岁放下水杯,他垂着眼睛看了会儿万年,眉头轻动了下。
听话的万年。余岁想。
但是够吗,总觉得还可以更过分。
他果然不正常。
他静静地看了万年好一会儿,询问:“你以为我不会真抽?”
万年把皮带放在余岁腿上,两个胳膊并在一起抬起来往余岁面前伸:“真抽呗,谁让我惹你生气。”
余岁拿起皮带,放在眼下端详了会儿,有浅浅的花纹。
万年的膝盖抵在余岁的腿上,贴着余岁。
两人皮肤的热度互相传递。
余岁脑子里又哦出一声,有意思。
要更有意思一点。
他穿着拖鞋的脚往后回缩了下,一秒钟后,他脱下自己一只脚的拖鞋,轻轻地把拖鞋往前踢了下。
拖鞋横着撞到了万年的脚边。
“……”万年低头看。
九块九一双的塑料拖鞋,颜色非常鲜艳,上面还带着洗澡后没干的水珠。
万年“啊”一声,他抬头看他哥。
余岁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脚尖往鞋前地板上点了两下,他还很平静地反问:“不懂?”
“……”本来不懂的,被这么问一下也懂了。
万年喉结动了动,他咕噜着吞下几个词,最后还是我靠一声,算了,本来都想杀死他的,这会儿没让他去跳楼已是稳中向好。
万年顿了顿,管他三七二十一,男儿膝下有黄金是狗屎,只跪天跪地跪父母更是鸡掰,他没父也没母。
俗话讲得好,长兄如父。
万年膝盖一抬,一压,直接跪在了余岁的拖鞋上。
“哥。”他喊。
哥的眼睛轻轻眨了两下,好久没应过万年喊人的哥,轻轻地“嗯”了一声。
好听话,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