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身截瘫的人,是很难做到失足落水这种行为的。
他甚至都没足了,怎么能失足?
两人匆忙回家,陈友旬已经被打捞起来,尸体停放在殡仪馆,等待人来认领,余岁大概算是他的指定认领人。
他面无表情地去签字,万年在一旁询问警察原因,余岁签完自己的名字,跟工作人员点头,而后抬头看殡仪馆。
殡仪馆冷冰冰的。
火化的单子是余岁签的,墓地是余岁买的,甚至连骨灰盒都是余岁买的。
本来陈友旬没什么亲戚了,完全可以不办葬礼。
但是余岁还是给他搭了黑棚,办了葬礼。
他们这里葬礼习俗,需要长子或长孙摔盆,可惜陈友旬这个人,一生四十五岁,孤身来,也孤身走。
余岁在葬礼仪式上帮他摔了盆,跟万年两人彻夜不眠地替他守夜。
因为要拆迁,周围很多人都搬走了,陈友旬的葬礼更显冷冷清清,前来吊唁的人没几个。
拆黑棚的那天,不知道哪儿的一群人突然来大闹葬礼,说他们是陈友旬的亲戚,陈友旬的遗产,应该给他们。
万年翻着白眼,凶神恶煞地让他们滚蛋,想要什么,有本事自己下去跟陈有旬要去。
这群人吵吵闹闹,把零星几个来吊唁的人都吓跑。
陈友旬这个人,一生实在是糟糕,到死的时候竟然也没得到几分体面。
怎么会死呢。余岁想。
人就是会死的。他想。
缓慢的、注定的,或者突然的、无法预测的、戛然而止的。
人生就是这样的。
来葬礼争财产的人推推搡搡,哀乐声呜呜咽咽。
直到有人拔掉了音响,音响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叫声,声音戛然消失。
在灵堂前守了好几天的余岁,拍手起身,对来闹事的人说:“都是我的,你们一分钱,都不会得到。”
这群人闻言险些冲过来打余岁,万年被撞得往后踉跄了几步,余岁抬起胳膊扶他后背。
情况一触即发时,有警察喝止着跑了过来。
——是之前离开的几个人好心报了警。
警察大声制止了事态,好说歹说地劝了一通,说先好好办完葬礼,遗产的事情得靠法律,不是你们打赢了就归谁的。
穿着警服的人讲话比较有用,那群人听半天听明白了,意思跟陈友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余岁、万年,是绝对不在法律继承范围内的。
这群人略满意,只骂骂咧咧了几句,有人说:“谁知道这两人在陈友旬病后故意接近,有没有先把陈友旬的钱骗走呢?”
万年伸手捞起一把香烛就要砸过去,维持秩序的警察喂了一声,万年动作顺势一缓,张嘴讥讽说:“哎哟各位兄弟,来了这么久还没上柱香吧?”
一群人面面相觑,在警察的注视下,纷纷乖乖拿起香烛,去给陈友旬上香。
葬礼现场人多了起来,鞠躬上香的人许久没停。
余岁怀疑,这群人打听到陈友旬有拆迁和赔偿款,就把自己全村的人喊过来分遗产了。
他感觉有些荒诞。
余岁走过去把被拔掉的音响插上,哀乐声再次幽幽传出,葬礼继续。
笑死了,这何尝不算是一场高朋满座的葬礼啊,老陈。
甭管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至少香火是吃到了。
葬礼结束后,陈友旬的遗产分配结果也出来了。
他没有第一顺位继承人,第二顺位也没了,他那群来葬礼闹事的堂表兄之类的亲戚,没有一个人拥有继承权。
陈友旬前后两三百万的遗产,最后全部归给国家。
余岁被这个结果逗笑了,回家后还是忍不住笑。
最近家里乱糟糟的,整理出来的东西全部堆放在地上,等待哪天一起搬家。
万年回家后,继续收拾零散东西,嘴上忍不住啧啧:“我靠这个老陈真行,这种情况还摆我们一道,而且他不是说买安置房么,我还说我们俩能把东西暂时放他那儿,结果他买了个毛线啊。”
万年絮絮叨叨:“给我发了六万块的工资,还全用来给给他买墓地办葬礼了,能从他充公的遗产里取六万块还我们么?”
余岁哦哦哦。
晚上睡觉的时候,余岁想到,来参加葬礼的邻居聊天。
说陈友旬那天拜托邻居把他带下楼,他说好久没出门了,要去逛一逛。
余岁试图想象,陈友旬一个人,移动着轮椅,经过已经略显荒凉的小巷,路过关上了大门的麻将馆,路过垃圾堆,在垃圾堆里看到了很多被丢弃的垃圾。
他可能会看见被丢弃的玩偶小熊,看见砸坏了的游戏机或键盘。
他推着自己的轮椅往外走,他会想,我以后该怎么办呢?
他走到水边,闻到腥湿的水流味。
他艰难地把轮椅推到乱七八糟的杂草堆里,转头问:“余岁,你一个人坐在水边干什么呢?”
-
万年这段时间累得基本沾床就睡,一觉能睡到第二天,中途雷打不醒。
现在完全能理解,他哥累得要死缺觉的那些年,到底是什么感觉了。
之前照顾陈友旬的时候,只是觉得累、困、烦躁,没事要发发脾气骂陈友旬两句。
最近这段时间累,但是不烦躁,就是单纯的很累,每天闭上眼之前都会知道第二天还是会这样累,但是这样也没关系,他愿意的,以后一直这样都可以。
哥开心他开心。
沾床就睡,睡眠质量超好。
这天晚上他依旧倒头就睡了,但是不知道怎么,也可能是没拿到陈友旬的遗产,实在是有些难过,睡得迷迷糊糊竟然突然醒过来了。
房间里黑黢黢的,骤然睁眼后,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好一会儿眼睛适应黑暗,才能勉强认清漆黑空间里东西的轮廓。
万年习惯性侧头去摸手机,想要看一下时间,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衰减的光晕轻轻打在余岁的背上。
万年本来注视手机,却突然顿了下,刚刚余光好像感觉到哥在动,做梦还是醒着?
万年放下手机,转头,昏暗的光下,余岁的背脊在轻微的颤抖。
万年愣了下:“哥?”
他也顾不上余岁摘了设备能不能听到他说话,伸手摸过去。
他摸到余岁的脸,手掌盖到余岁的眼睛。
眼睫毛在他手心滑出弧度,呼吸喷到手心里,他接了一手的泪水。
万年的心脏狂跳,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了,这辈子没见余岁哭过。
他吓了一跳,急忙把余岁转过来,捧着余岁的脸看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哥,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光线的房间里,余岁的眼泪把鼻梁都淹成了一个小水塘,万年在这一刻真心体会到了什么叫心碎了。
他的眼眶立马跟着湿了,完全忘记余岁睡觉听不见说话,止不住地低声开口:“哥,余岁,小鱼儿。”他哑声,“怎么了啊。”
余岁抬起眼睛看他,好一会儿,他把脑袋抵到万年的胸口上,背脊继续颤抖。
余岁想,那是意外吗?
一个残疾人怎么失足落水?
不是的,余岁想,那是一场蓄谋的死亡。
他讨厌分别、离开,丢弃。
非常讨厌。
余岁哭起来没声音,就是后背不可遏制地颤抖。
万年用力地搂住余岁,把自己跟着不可控落出的眼泪蹭在余岁头顶。
“怎么了哥?”他毫无意义但忍不住一直开口说话,手掌反复抚摸余岁后背。
他想,因为陈友旬离开了伤心吗?
余岁跟陈友旬关系那么好么,当初爷爷离开的时候,哥都没——
万年想到这儿愣了下——他不知道。
爷爷过世后,葬礼是余岁办的,一切都是哥做的,哥轻松、游刃有余,像过去每次见到的时候一样。
他不知道,他哥,会不会某个深夜,独自躺在床上,就在这个房子里——一个没有其他人的房子,一个刚刚送走了爷爷的房子,咬着牙无声啜泣过。
更不知道,从小到大,他的哥哥有没有在这样的黑夜里,在曾安抚过自己的深夜里,也这样咬牙流泪过。
——在被父母丢弃的夜晚,在突然住进陌生人家的夜晚,被人嘲笑是聋子的夜晚,在学校被人无形霸凌的夜晚,在同样十来岁目睹自己爸爸坠楼而亡的夜晚,在初中被校外人欺负的夜晚,在高中选择退学的夜晚,在独自一个人面对生命缓慢消逝爷爷的夜晚。
在好多好多个这种夜晚。
他竟然敢说哥从来没哭过。
他怎么敢的。
他不过是从来没发现过而已。
万年心都被余岁哭碎了,眼泪滴到余岁的头发上,嗓音干涩痛苦。
哥的声音干涩地吐出来:“万年。”
即使听不见,万年也嗯了声。
余岁含糊的嗓音低低道:“不喜欢,人离开我。”
万年嗯一声。
余岁说:“好孤独。”
万年的脑袋抵在余岁的头顶,他嗯,他讲不出好听的话,他只会嗯。
-
第二天一早,两个哭了大半晚的二十岁小伙,在薛茵茵的开门声中惊醒了。
薛茵茵背着个双肩包进家门,没看见两人,非常自然地推开了两人的房门,看见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她啊了两声,赶紧重新关上房门,天啊,总是忘记这两人现在是男同了,躺在一在床上不是盖棉聊天的关系啊!
床上两人猛然睁开眼睛,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万年用手背擦了下余岁的眼睛,打着哈欠起身:“这人疯了吧,怎么突然回来的?”
他起身,揉着眼睛出门。
薛茵茵正双手坏胸地站在一地的纸箱中抖腿,抬眼看见万年,她嘶了声,脱口而出:“多激烈?”
万年抓了两下头发:“滚啊。怎么突然回来,混不下去了,决定回家了?”
薛茵茵说:“狗屁,我是说跟老陈好歹相识一场,来祭拜一下啊,已经下完葬了,结束了?”
万年进卫生间:“得了吧你,人都入土了,你来怀念上了,活着的时候怎么没多关心一下。”
薛茵茵我靠一声:“怎么上升到这种高度了?”她说,“那我去墓地拜呗,正好要搬家了,我回来帮下忙。”
万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眼睛,他唉一声,烦人,哥伤心了,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薛茵茵诶两声,支在墙边贱兮兮说:“遗产呢?”
余岁总算打开房门出来,正好听见,随口回:“上交国家。”
“……”薛茵茵转头去看余岁,看见眼睛,又脱口而出,“到底是多激烈?!”
“?”余岁瞥她一眼,走到冰箱,摸出两个冰袋,敷下眼睛。
薛茵茵说:“不是,”她改口道,“我靠,你们胸口的红领巾闪闪发光了啊,就这样上交国家?几百万啊。”
余岁敷眼,走到卫生间,把另一个冰袋给万年。
万年快速端详会儿余岁表情,回薛茵茵:“狗屁,他没立遗嘱,没继承人,直接归国家了。”
薛茵茵叹一声,遗憾中。
遗憾了一秒,又好奇:“你俩怎么,眼睛被谁喷辣椒水了?”
余岁仰头敷冰块,淡淡说:“哭一夜。”
“?”薛茵茵立刻看向万年,“陈友旬死了你这么伤心啊?看不出来啊小万。”
小万刷完牙,擦了下脸,拿冰袋敷眼睛,不语。
余岁伸出食指指自己:“说我。”他诚实,“伤心。”他说,“认识的人,走了,都伤心。”
“……”薛茵茵愣住,好半晌没说话。
余岁进了盥洗室,万年走出来,扫薛茵茵两眼,用力哼一声,严肃:“哥不是机器人。”
“……”薛茵茵,不是,我是这个意思么?
……行吧。
她稀奇地探头看盥洗室的余岁。
哇哦。
一个不擅长表达情绪的人,坦诚说出自己的情绪,好难得哦。
-
下午三人去了趟陈友旬的墓地,主要是薛茵茵非要去上柱香,还摆了几个果盘。
薛茵茵在墓前感慨:“怎么就走了呢,真想不开啊。”
也可能是想开了呢。说不好。
从墓园出来没多久,余岁电话突然响了。
前段时间,因为断断续续有骚扰电话打来,余岁陌生来电基本不接。
这个电话理所当然地也直接挂掉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电话打了几次都没接通,对方这次直接发了条短信过来。
短信上说,你好,余岁,是陈友旬找的律师,你作为陈友旬的意定监护人,有协议需要你签字。
余岁看完短信,疑惑地“嗯”了一声,万年侧过头来看短信,看完靠一声,薛茵茵也探头来看:“我靠,等一下,是什么意思,什么意定监护人?!”
余岁思索了片刻,恍然哦出一声:“他当时出车祸,我替他办出院,签了个什么意定监护的协议。”
薛茵茵啊啊尖叫:“那是什么?!”
-
是陈友旬的遗产不用上交国家的意思。
继承的程序还需要走一段时间,拆迁搬迁的截止日期已近在咫尺。
余岁的邻居大多已经搬走,对门的爷爷奶奶离开了这里,不知道去了哪里,听人说拆迁款全部给了儿子,儿子却借口家里地方小住不下,二老辗转在两个女儿家住了一段时间,之后会怎么样,不知道了。
之前楼上那对搬家的夫妻,在拆迁款确认后,突然回来来大闹了一次,非说自己房子就提前了几个月卖给对方,结果对方拿到拆迁款,平白多赚十几万,非要让对方再多付一笔钱。
连薛茵茵的亲爹也来了一趟,但是薛茵茵不在,他爹来逛了两圈,跟余岁商量说:“十五万,茵茵直接嫁给你,户口本直接给你?”
万年不知道从哪儿抽出根棍子,反正家里乱七八糟的,一些带不走的垃圾暂时没扔,他拎起棍子砸了两下垃圾。
薛爹骂他甲亢,有病赶紧去看,人就溜了。
余岁的生物爹妈也来了一趟,刚要套近乎,余岁“咦”一声:“欠我的钱,是不是还没还?”他好奇,“限高了么?”
生物爹妈悻悻离开。
最后万年还接到一个来自浙江衢州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女人问:“小年,最近过得好吗?”
万年直接挂了电话。
薛茵茵正在摆弄爷爷留下的、一个即将要丢掉的老式音箱,转头问万年:“谁啊?”
万年耸肩说:“诈骗电话。”
薛茵茵哦哦,她在麻将馆的院子里给音箱通了电,惊讶道:“这是几十年的老古董了吧,竟然还能用诶。来来,让未来优秀的音乐创作人薛茵茵,给大家带来几首原创歌曲。”
她摸着话筒开始唱歌。
哼哼了几句后,周围还没来得及搬走的邻居零零散散走出来。
有个中年男人走过来,也要来一展歌喉。
他点歌,说要男女对唱的《在雨中》。
薛茵茵哪能听过这个歌,这歌比她爸年纪还要大吧?
她搜了半天,最后不知道搜到哪首。
一个荒腔走板的男声拉锯一样地唱了出来。
刚开始,中年男人还跟着一起唱,最后实在跟不上调,哎哟了好几句,气呼呼地说“不唱了”。
最后只剩下这荒腔走板的男声在咿咿呀呀。
“你说人生艳丽我没有异议,
“你说人生忧郁我不言语。
“只有默默地承受这一切,
“承受数不尽地春来冬去。”
这个歌手唱歌太好玩了,在跑调和不跑调中徘徊,余岁跟万年两个人听着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唱着唱着,院口突然有两个警察过来。
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整天跟警察打交道。
一个警察朝音响走过去,开口说:“不要聚众!”
一个警察朝余岁走过来:“余岁是吧?”
余岁点头——怎么一副犯事了的语气?
那个歌手还在咿咿呀呀。
唱人生数不尽地春来冬去。
警察在听着听着听顺耳了的歌声中,对余岁说:“之前陈友询被网络诈骗的八万块钱,找回来了。”
余岁眨了下眼睛。
围过来的人群唏嘘着缓慢散去。
音乐声戛然而止。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