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两点,烈日当空。
余岁蹲在地上刷鞋,院里的水池是自己用水泥砌起来,绿色的水龙头上还有点点锈斑。
他刷鞋不关水,水流滚滚如注落下,碰到水泥碎散开。
余岁被溅了一身的水,也没什么反应。
——生气么,也犯不上。万年这人上下嘴皮一碰,就知道马上要放出什么狗屁。
——但是不爽,没由来的、冷不丁会冒出来的、时时浮现的、愈演愈烈的不爽感。
他刚刚拿鞋时把助听器摘下了,此刻水流哗哗他听不见声音。
机械重复动作,让他的大脑平静下来,鞋子上大半年前沾上的污渍被一点点刷洗干净,鞋底缝隙里的泥也被一一搓干净。
立竿见影的付出和收获,让余岁轻轻地出了一口气。
好像舒适了些,又不太确定。
直到旁边蹲过来了一个人,影子斜斜地压在水池里,余岁瞥了一眼。
只见万年腿上放了两个手机,手掌上拿着余岁的助听器。
余岁收回目光,继续机械性地刷鞋,说什么呢,余岁闲闲地想着。
——哥,聊会儿吧。
——哥,行吧,我把买的东西退了好吧。
还能聊什么呢。
——哥,我俩各退一步,以后再遇到这事,你跟我商量一下,那我就把东西退了。
就这些话,再夹杂两句埋怨和吐槽。
只会有这些东西,真没意思。
余岁问自己,这样一个人,自己还要这样欺负他多久呢,他真的生气爆发会怎么样呢,断绝兄弟关系?离家再也不回来?
万年脑袋凑过来,剪短的头发毛茸茸地触碰在余岁的脸颊皮肤上。
他手指试探性地把助听器往余岁耳朵里放。
余岁把耳朵偏开,在哗哗水流声中说:“用你手机,拿你钱,你不乐意,所以还你。”
水流声音很大,余岁听不见声音,无法控制自己的音量大小,万年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明白了这个人在说什么。
余岁还继续用他那高低不稳,语气不相的音调说:“你给我,转了六万多,还剩一万多,过段时间继续还。”
万年再拿起助听器往余岁耳朵里塞,依旧没戴成功,他收回手,抓了两下头发,还是没憋住“我靠”了一声。
顾不上余岁听不听得见,他脱口而出:“是这个事情么,我靠。”
他牙齿啃了两下自己唇内侧黏膜,真特么的服气了。
他看着余岁唰唰唰地刷鞋。
想着真服了,他憋气道:“一生气就刷你这破鞋,我买东西还不是因为你无视我的话我不高兴,我要骂骂咧咧发脾气,你得说我有病,我不就是想不跟你打招呼,让你也体会一下我的心情么。”
“……”
“搞什么,这么生气。”万年顿了顿,“本末倒置,贼喊抓贼。”
万年转头看余岁,这人还在那刷他那破鞋子,刘海都被汗湿了,眼睛微微垂着,专心致志模样,万年缓慢地出了一口气:“哥。”他低声开口,“你怎么一生气,就一副要跟我断绝关系切割家产的样子啊。”万年侧了下头,“好过分。”
为什么会这么生气,感觉比自己还要生气,搞笑么。
万年不懂,他蹲在旁边,看余岁把四五双鞋都刷干净了。
其中一双还是今年过年自己穿回来马丁靴,没买的时候挺喜欢,感觉能搭配大衣穿,结果买来没穿过几次,走的时候甚至忘记带走了。
余岁刷干净了本算不上多脏的鞋底,跟他自己的鞋子一起摆放在太阳底下。
万年探头看了一会儿排列整齐的鞋子,直到余岁关闭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
余岁甩着手要起身,万年骤然伸手猛拽住余岁胳膊,一手按住他的后脖颈,硬生生地稳着人脑袋,把左边左边助听器给余岁戴上了。
余岁本强制打开收听模式,也没生气,他抬起手,想要调整下助听器位置,万年又伸手捏住他的脸,强硬地让他脑袋转了个方向,把右边的助听器也给戴上去了。
余岁眯着眼睛看他,抬手调整助听器的位置。
“我刚刚说了好多话。”万年戴完后,松开手,侧头端详余岁。
余岁甩了下自己湿漉的手,扶着膝盖从地上站了起来,他衣服裤子上溅满了水,深一块浅一块的贴在身上,他哦一声:“什么?”
万年蹲在地上抬眼看他,伸手帮他扯了扯紧贴在身上的衣服,他扯了下嘴角:“骂你呢。”他缓慢站起身。
余岁嗯一声,慢腾腾替他说:“我都没不高兴,你不高兴什么,余岁。”
万年顿了下。
余岁继续说:“你真的有问题,余岁,好过分。”
“……”
余岁再说:“把钱转给我,什么意思,这是钱的事么?”
余岁钝钝地开口说:“让人伤心。”
他说完转身往麻将馆里面走,他需要冲个凉,换套衣服。
万年独自在原地站了会儿,有些懵,又觉得有些荒唐可笑。
等到余岁拿上换洗衣服进浴室时,他走过去一把伸手按住门,把余岁跟自己一起推挤进浴室里,再“啪”得一下用力关上了门。
他侧头看向余岁的耳朵,助听器还没来得及摘下。
余岁拧了下眉头:“怎么?”
万年扣着人的肩膀,盯着余岁的眼睛,好一会儿,他扯了下嘴角:“你把两个手机都给我,是准备不用手机了,还是说想明天新手机到了你要用?”
余岁本来一脸催人离开别耽误他洗澡的不耐模样,闻言眉头动了下,他侧头看万年,端详他的表情,像是在判断他说话真假。
万年盯着余岁看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手“我靠”一声。
因为是假的,他哥都气成这样,他还能不把那些玩意退了?
他能通过故意花钱不告知的方法让他哥感觉不舒服,他哥就能通过把钱全还他的方法,让他紧张反思。
……
这个人故意的。
余岁什么不知道?
他哪里需要自己长篇大论跟他讲废话,哪里需要自己跟他说不是钱的事,哪里需要自己强调你想借钱给别人可以,但是能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
余岁什么都知道。
他能在上一秒说完“我用你东西,你不乐意,我还给你”这种话后,下一秒立刻猜到自己会有什么反应。
他甚至连别人埋怨的话,和心里什么想法都知道。
干嘛啊,万年看着余岁想,他哥要干什么啊,逗自己玩?一点也不好玩。
真的有点伤心好么?
突然把手机还回来,还看到五万的转账,真的有点害怕好么?
万年看着余岁,他头发微湿地贴在额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在生气么,看不懂了。
因为什么,不是因为自己不通知就买东西,事情要发生的比这更早。
也不会因为万朝嘉那个便宜弟,余岁下手更狠,自己还只是想把人赶走,他都想把人直接送进少管所。
那是什么事?
去年年底爷爷葬礼结束,他急忙赶回来参加葬礼,殡仪馆里陪他哥一起守了三个大夜,他问他哥以后想干什么,他哥往火盆里烧了几张纸,说不知道。
第二天他俱乐部有活动,又匆匆离开。
到今年二月份,他的俱乐部依旧半死不活着,感觉未来也不会变得更好,余岁突然跟他说,一起来搞个直播。
搞什么直播?
游戏啊,现在两个男的搞cp比较吸粉。
万年一口口水要喷出来。
搞什么cp啊,就是他哥原来玩游戏的时候,基本不说话,直播就常常要说“路哥,等下我”,“路哥,这个点怎么加”,“路哥在跟别人玩吗,那我等你”,没事就打几行字,附赠卖萌表情说:【有你真好^^】、【真高兴能认识你^^】。
救了命了老天,万年感觉要疯了。
直播数据还可以,两个人对此都挺高兴。
四月底放假的时候万年回了趟家,哥心情好跟他喝酒。
他们聊天,聊麻将馆的营业,聊爷爷离开后的状态,聊薛茵的破烂成绩,聊以后,聊每一个有对方的未来。
他哥喝酒喝得眼角微微泛红,手掌撑着脸颊专注地盯着他看,眨眼的速度都缓慢,眼睫毛忽闪忽闪。
他们两个都带着微醉的酒意倒在床上,余岁呼吸轻轻地喷洒在他的皮肤上。
余岁用含糊不清的语气,喊他的名字:“万年。”
万年嗯。
余岁又喊了一声,万年就伸手抱了过去,应该是酒精,或许是酒精,反正是酒精。
真的只是想要抱一下下,其他的是不小心碰到的,他哥转头猛地看他,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是不是事情就发生在这里?
他哥把他当成是习惯性的摸别人的手贱行为,微信还直接把他拉黑了。
但是,之后他跟他哥照常卖CP,一起玩游戏,聊天聊多了,他哥惊讶来了句“你喜欢男的”。
哦,你喜欢男的。
万年也才知道啊,不确定算不算。
那总要回家,待在这个不知道喜不喜欢的人身边才能真的知道吧。
-
万年往后仰了下头,手指用力地梳了两下头发。
麻将馆内的浴室空间不大,因为人来人往,虽然两个人每天都会打扫,但也不可能像家里一样干净。
墙壁瓷砖微泛着黄,镜子上有一层薄薄水渍,余岁的背影模模糊糊地印在上面。
余岁有些不耐地伸手试图摘下耳塞,嘴上凉凉说:“我用旧手机,”他说,“说完没,我洗澡。”
万年抬起双手,两手虚拢住余岁耳朵,阻止他摘助听器的动作。
“哥。”万年开口。
“说。”。
万年端详余岁好一会儿:“我有哪里做的让你不高兴的?”
余岁看向他。
万年说:“还在俱乐部那会儿,回来晚上跟你喝酒,不小心摸你把你吓到了?”万年仰头想了想,又没忍住吐槽,“不至于吧,我靠总不可能你干都能干,其实恐同吧。”
万年说着沉默了会儿,他收回手,小心看余岁几眼,不至于。
“……”余岁沉默看他,眼睛眯了下,好幽默的脑袋。
万年顿了顿,想到什么说什么:“我处男,绝对没有跟任何人乱搞过。”
余岁眼睛闭了下,深呼吸一口气:“我洗澡。”
万年侧头端详他:“你在生我什么气,你不说我不知道的,故意折磨我,让我生气不开心,你想要我怎么做?”
余岁突然沉默下来,表情都带着默然。
好一会儿,他嘴角突然提了下,抬起手摸了摸万年的头发:“蠢蛋。”
万年喂一声:“我只是觉得,那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气一会儿也就消了。跟这些相比的话,肯定还是哥更重要一点。”
余岁慢腾腾地哦出一声:“那怎样气会不消?”
万年被逗笑:“你真的好恶劣,我做什么了啊?”
余岁伸手摸了下他的脸:“什么,都没做。”他伸手指下自己鼻子,“我基因差。”
万年我靠一声:“你就让我猜。”他凑过去,唇鼻在余岁颈项蹭了几下,“哥好坏,我原来觉得哥是天使来着。小时候做噩梦醒了,哥都会抱着我脑袋拍,我抬眼见哥还闭着眼睛,真的觉得我靠天使。”
“恶心。”余岁点评。
万年胸膛震动笑了会儿,他缓慢说:“因为我回来,张嘴就要跟哥搞基,没问哥怎么想的,没尊重哥的意见么?”
余岁再摸了摸万年的头发,他说:“我能洗澡么?”
万年手掌按到余岁脸颊上,手指顺着余岁的唇缝摸进余岁口腔内:“你不喜欢说话算了。”
他手指按了按余岁的舌尖,一个吻落到余岁脸边。
余岁眉头拧起来,万年笑,他把手指抽出来,他噢一声:“哥更喜欢欺负我。”
“……”余岁手掌按在万年脸上,调笑,“万年,被我气疯了。”
万年唉一声,抓下余岁的手掌:“哥,你亲我一下。”
余岁不动。
万年说:“因为我一直没有问过哥的想法。”
余岁支起大拇指,用力擦了两下万年的嘴巴。
没有问过吧,五六岁的时候,没问过你可以跟我做朋友么,十岁的时候没有问过,你跟我做兄弟高兴么,十四岁的时候,没有问哥你在学校有其他朋友么,十七岁的时候没有问过,余岁,你也想要打职业么,你想要继续读书么?
二十岁,也没问过,余岁,你想要跟我谈恋爱吗,你要我的爱吗,你愿意付出你的爱吗?
他默认这些事情发生,已经发生,即将发生。
余岁擦完了万年的嘴,笑了下:“我可以,洗澡了么?”
万年想了想说:“我肯定喜欢哥,特别喜欢哥,你……”他笑了下,抬手掐了下小拇指,“技术真的很一般,我都可以。我肯定以后一辈子要跟哥在一起的。”
余岁伸手弹开他掐起来的小拇指。
万年拖长嗓音啊出来了一声:“哥想要我吗?”
余岁也拖长嗓音:“我要说不呢?”
万年胸口起伏下,他摇头:“那你别洗澡了,”他顿了下,好笑,“还是你想看我坐在这哭?”
万年说:“你以后就用我的眼泪洗澡吧。”
万年伸手,抱住余岁的脑袋,叹气:“你就欺负我吧,欺负死我算了。”
喔,这个人没辙了。余岁想。
自己也常常没辙。余岁又想。
他伸手摸了摸万年的后脑勺,心情莫名不错。
万年说:“哥,亲我一下。”
余岁不答。
万年继续说:“那申请使用哥的万能欠条。”
“……”余岁顿了顿,“在这?”
万年昂一声:“我要哥亲我。”
余岁看了他一眼,他侧头在万年脸上亲了一下。
万年诶一声,手指抬起来点了下自己的嘴唇,示意是亲这个地方。
余岁伸手提了下他的衣服,说:“一起洗澡。”



